晨光初透,惊雷崖顶的风带着一夜雷息的余韵,清冷地拂过石屋。
龙啸推开自己石室的门,走到廊下。
隔壁那扇门依旧紧闭,门缝底下透出的安神烛光晕已经熄灭,想来琼梧(甄筱乔)还未醒来,或是已经醒了,却习惯性地在屋内静坐——仙界十年,不喜走动,不喜声响。
他在她门前驻足片刻,终究没有敲门,转身沿着石径向崖下走去。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见一名身着惊雷崖制式雷纹的执事弟子快步而来。
那弟子看着二十出头年纪,面容陌生,但脚步沉稳,气息约在明心境中阶,显然是近年新入门的弟子。
“龙师兄!”那弟子在龙啸身前五步处停下,恭敬抱拳行礼,“弟子刘远,奉掌脉之命,请师兄往震雷殿一叙。”
龙啸微微颔首:“有劳刘师弟。”
刘远侧身引路:“师兄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震雷殿方向行去。
十年未归,惊雷崖的山势路径依旧,飞瀑流泉,古木苍岩,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这一路上遇见的弟子,龙啸却几乎都不认识了。
几个正在崖边空地上晨练剑术的年轻弟子,见龙啸走来,纷纷停手,好奇地望过来,随即恭敬地抱拳行礼:“龙师兄!”
“师兄早!”
龙啸点头回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而朝气蓬勃的脸孔,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刘远:“刘师弟,我离派这十年,惊雷崖变化似乎不小。韩方师兄和赵柯师兄可还在派中?若是方便,我想先去见见他们。”
刘远恭敬答道:“回师兄,赵柯师兄三年前便外出游历,至今未归。韩方师兄上月接到沧州家中传讯,说是族中有事,已经请假回去了,恐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龙啸闻言,心中苦笑。
物是人非。
十年时光,足以让一代弟子成长,让新血注入。
曾经与他一同入门、一同修炼、一同笑闹的师兄弟们,如今或在外历练,或归家理事,各奔东西。
这偌大的惊雷崖,竟让他生出一丝“归来仍是客”的恍惚。
又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石径上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一身青衣,腰佩长剑,面容严肃,行走间脚步沉稳,气息凝练。龙啸目光一凝——是宋磊。
十年不见,这位一向沉默寡言、埋头苦修的师弟,气质越发沉凝。
他手中的佩剑已不是当年师父赐下的那柄“青锋”,而是一柄通体暗沉、隐有雷纹流转的长剑,显然这十年间也有新的机缘。
宋磊也看见了龙啸。他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几步走上前来,在龙啸身前三尺处停下,抱拳躬身:“龙师兄,十年不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那双严肃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故人重逢的微光。
龙啸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宋磊的肩膀,感受着对方体内凝实流转的雷霆真气,欣慰道:“宋师弟,见到你真好。十年不见,修为精进不少,已是凝真中阶了吧?按照你的入门时间来算,这进度可不算慢。”
宋磊直起身,面容依旧严肃:“师兄志在天下,十年磨砺,风采更胜往昔。”
龙啸失笑:“你小子,怎么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人会成长。”宋磊认真地回答,眼中没有玩笑之意,“师兄此次归来,可是长住?”
“还未定。”龙啸摇头,看向震雷殿方向,“师父召见,我先过去。晚些时候若得空,再找师弟叙旧。”
宋磊点头:“师兄请便。”说罢侧身让开路,目送龙啸与刘远继续前行。
走出十余步,龙啸回头,见宋磊依旧站在原地,身影挺拔如松。他心中微暖——这惊雷崖上,终究还有故人。
不多时,震雷殿已在眼前。
殿门敞开,晨光斜照进去,将殿内青石地面映得发亮。
罗有成负手立于殿中主位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雷霆万钧”墨宝,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远在殿门外停下,恭敬道:“师父,龙啸师兄到了。”
罗有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龙啸身上。
在他身侧不远处,还坐着一位须发灰白、面容约是中年人的长者,身着雷脉长老制式的月白绣蓝紫纹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
龙啸快步走入殿中,在罗有成身前五步处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弟子龙啸,拜见师父。”
“起来吧。”罗有成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十年未归,惊雷崖如何?”
龙啸起身,如实答道:“山景依旧,灵气如昔。只是……这新入门的师弟们,弟子大多不认识了。”
他一边说,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的长者,觉得有几分面熟。
略一思索,便记了起来——这位是雷脉长老马标,他以前在惊雷崖上偶尔见过,但交际不多。
只听说马长老在苍衍盆地中有自己的独立洞府,没有收徒,性子淡泊,偶尔来崖上走走,与师父论道。
罗有成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啸儿,这位马长老你应当见过。他是为师同门师弟,算起来也是你的师叔。”
马标朝龙啸点了点头,面容平静,眼中却有一丝打量之色。
罗有成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龙啸也坐。待龙啸在下首坐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此番归来,修为已至通玄,境界稳固,真气凝练,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龙啸:“按照我苍衍派惯例——虽非硬性门规,但历代相传——弟子修为至通玄境,便可担任长老之职。一旦担任长老,便可拥有独立洞府,每月领取相应供奉,享长老尊荣。”
龙啸静静听着,心中已明白师父要说什么。
罗有成看了马标一眼,继续道:“为师今日特意请马长老过来,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长老之路,究竟是何等光景。”
马标闻言,捋了捋短须,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感慨:“龙师侄,老夫当年也是踏入通玄境后,便选择了长老之位。那时我比你现在,要大上不少,但还是心有不甘,总觉得困守一地有负此生。但岁月漫漫,一转眼已是合道境中阶,回首望去,倒也觉得这条安稳之路,未尝不是福分。”
他说罢,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罗有成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然,既享其利,便当承其责。长老之位,意味着一生守护苍衍之责,不可轻易离开苍衍盆地,需常驻派中,教导后辈,处理事务,守护山门。”
龙啸沉默。
他自然知道这条不成文的惯例。
天下修道之士,十有七八会止步于凝真、通玄、合道三境。
苍衍派能坐稳天下第一正派的交椅,除了三位归一境强者坐镇外,最大的底气便是那一批批成长起来的凝真境弟子与通玄境、合道境长老。
这些中坚力量,才是门派真正的根基。
师父此刻提起,其意不言自明。
罗有成看着龙啸,目光复杂:“啸儿,你如今已至通玄,按例当可晋升长老。为师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愿。”
殿内一时寂静。
龙啸能感受到师父目光中的期待——那是一个师长对得意弟子终于成才、可堪大任的欣慰与期盼。但他也知道,自己肩上还压着太多未了之事。
良久,龙啸缓缓起身,对罗有成深深一揖:“师父厚爱,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恐怕要辜负师父期望了。”
罗有成眉头微皱:“为何?”
“弟子此番归来,虽侥幸突破,但心中牵挂未了。”龙啸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筱乔记忆未复,前路迷茫;仙界之事,余波未平;当年承诺,尚未践行。弟子……尚不能安心留在派中,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再者,弟子性子散漫惯了,恐怕难以适应长老之位那些繁琐事务与长久拘束。师父也知,弟子这十年在外,虽历尽艰险,却也习惯了四海为家。骤然要困守一地,恐难静心。”
罗有成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罗有成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反而有一丝了然,“为师早该想到。你这性子,与你大师兄倒有几分相似。”
他转头看向马标,微微颔首:“马师弟,多谢你来这一趟。此事容后再议,你先请回吧。”
马标起身,也不多言,朝罗有成和龙啸各点了点头,便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从容,片刻后消失在晨光之中。
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罗有成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身旁的茶桌上。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碎片。
碎片通体暗金,表面布满细密的雷纹,即便已经残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极其精纯暴烈的雷霆气息。
更让龙啸瞳孔骤缩的是——那碎片上,他熟悉的、独属于某人的真气印记!
“这是……”龙啸声音发紧。
罗有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
“这是你大师兄徐巴彦的本命仙器——‘轰鸣’大锤的碎片。”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啸死死盯着桌上那块暗金碎片,脑海中浮现出徐巴彦手持那柄巨锤、豪迈大笑的模样。
那柄“轰鸣”大锤,伴随大师兄征战多年,在外闯下“破地锤”的威名,曾砸碎过多少邪魔妖物,饮过多少强敌之血!
而今,它碎了。
那大师兄……
龙啸缓缓抬头,看向罗有成。师父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心、自责与冰冷的怒意。
“这碎片,是几月前,有其他散修世家道友,送到苍衍派。”罗有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同发现的,还有几处激烈的打斗痕迹,以及……些许干涸的血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龙啸,望向窗外翻滚的雷云:
“啸儿,你大师兄……恐怕已经遇害了。”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电光将罗有成的侧脸映得一片苍白。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块静静躺着的、属于大师兄的仙器碎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十年未归,故人凋零。
而新的阴影,似乎已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