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小筑。
云石墙在青霞天光下泛着温润色泽,墙头淡紫色的灵藤静默垂挂。
推开那扇未经雕琢的灵木门扉,庭院中细白的云砂依旧,几丛翠竹倚墙而立,竹叶泠泠。
五人——确切说是四人携着一昏迷者——悄无声息地回到这处别院。
龙啸抱着甄筱乔径直走向东厢静室,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她依然昏迷,天蓝色的长发散在枕上,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比在圣树根脉中平稳了些许。
凌逸布下数层隔音与匿息结界,清冷的真气将整个小筑笼罩。
景飞将那颗红果小心地放在窗边矮几上,那抹暖红在室内清冷的色调中异常醒目。
罗若去打来灵泉水,用泉水浸润过的布巾,轻轻擦拭甄筱乔额角的细汗。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仙界的白天永远那样安静,云霞坊稀疏的人流依旧淡漠,仿佛青霞云海深处那场惊变、坠云涧的追捕、圣树根脉的异动,都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死寂的平静,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夜幕降临,青霞渐暗。窗外的天蓝色华盖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深邃的暗蓝剪影。
四人不曾主动联系红疏——然而,子时刚过,门扉便被无声叩响。
不是侍女。那道慵懒中带着独特媚意的气息,隔着门扉与结界,已清晰可辨。
凌逸与龙啸对视一眼,撤去部分结界。门开,绯红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纱袍在夜风中微拂,云鬓松散,眼眸中流转着似笑非笑的光。
红疏。
她不请自来。
“让我猜猜,”她施施然走进庭院,目光扫过正堂中严阵以待的四人,最后落在东厢静室的方向,“你们不仅找到了‘琼梧’,还把她带了出来——连带着,闹出了不小动静。”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只是带着一贯的慵懒。
龙啸挡在静室门前,虽未握住狱龙斩,但浑身肌肉已然绷紧:“仙子何意?”
红疏轻笑一声,绕开他,径直走向静室。
凌逸眉头微蹙,侧身让开半步。
红疏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蓝发女子身上,又瞥见窗边矮几上那颗红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琼梧圣树化身,仙庭‘琼梧圣树’的守护者,”红疏转过身,倚着门框,看向龙啸,红唇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你们不仅擅闯禁地、伤及圣根、围攻上仙——现在,还将她本人‘劫’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龙啸,你们可是给我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盈满了笑意——那是一种看到精彩戏剧上演、甚至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隐秘角色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景飞忍不住道:“红疏仙子,此事…………”
“此事已惊动司天监高层。”红疏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松,“青霞卫在坠云涧发现了琼梧上仙动用圣树之力、与你们一同消失的痕迹。虽然暂时无法追踪到具体去向,但‘琼梧化身疑似受异念侵蚀、协同擅闯者遁走’的结论,已经坐实。”
她走到榻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撩起甄筱乔一缕天蓝色的长发,在指尖缠绕把玩。
“仙庭很快会下发通缉令,不仅是你们四个‘散仙’,还有她——”红疏看向昏迷的甄筱乔,眼中笑意更深,“这位曾经的‘守护者’,现在的‘叛逆者’。”
室内气氛凝重。
凌逸清冷的眸子注视着红疏:“仙子此来,应不只是告知坏消息。”
“当然不是。”红疏松开那缕发丝,转身走向正堂,在云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仙酿,抿了一口,“我是来问问——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四人沉默。
红疏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龙啸脸上:“还想带她回人间?”
龙啸握紧拳头,重重点头:“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红疏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青霞关已戒严,各天域通道皆有仙兵严查。带着这么一个醒目的‘琼梧化身’,你们插翅难飞。”
景飞急道:“那仙子可有办法?”
红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们果然还是太嫩”的意味。
“这还要问?”她摇摇头,语气戏谑,“所以说你们装成新生散仙,装得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仙界特有的微凉与沉寂。
她指向窗外遥远天际那片深暗的、仿佛无穷无尽向下延伸的云海与虚空。
“方法简单得可笑。”红疏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找一处云崖,随便哪里都行——只要够高,够偏僻。”
她回过头,眼中映着窗外暗淡的青霞光,嘴角勾起:
“然后,向下一跳。”
“什么?”景飞脱口而出。
罗若也睁大了眼。
凌逸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龙啸则死死盯着红疏,等她下文。
红疏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仙界就在‘九天之上’。你们人族修士从地面越往上飞,灵气越稀薄,空气也越少,罡风凛冽,空间乱流密布——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御器飞行上来。”
“但要回去?”她笑了笑,“简单。重力还在,仙界也在‘天’上。只要找一处边缘,跃出仙界屏障,任由身躯下坠——穿过九重罡风,越过云海雾霭,自然便落回大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初月漓,就是这么下去的。”
室内一片寂静。
这方法…………简单到荒谬,却又合情合理。
“可是…………”罗若轻声开口,“若如此简单,为何仙族少有谈及?甚至…………似乎无人尝试?”
红疏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与讽刺。
“问得好。”她慢条斯理道,“原因有二。”
“其一,此法虽简,却为仙规所禁。”红疏伸出第一根手指,“‘私自下凡’,在仙庭律法中,是重罪。轻则囚禁静心洞百年,重则削去仙籍,仙躯消散。仙族寿元漫长,情感淡漠,少有人会为了一时好奇或冲动,冒此大险。”
“其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就算下去了——你们以为,就能逍遥自在?”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龙啸脸上:
“月漓当初偷偷下凡,不过三月,便被巡天司锁定气息,抓了回来。”
“为何?”龙啸沉声问。
“因为‘仙力’。”红疏淡淡道,“仙族之躯,经仙灵之气淬炼,与凡间灵气格格不入。只要在凡间动用仙力,或停留时间稍长,身上便会沾染凡尘‘浊气’,同时仙气也会不断外泄——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巡天司有专门的法宝与阵法,监控诸天万界异常仙气波动。一旦锁定,便可直接破界抓人。”
她看向榻上的甄筱乔:“更何况她——琼梧化身,身负圣树本源仙力。她若下凡,气息之醒目,恐怕不出多久,追兵便至。”
希望,仿佛刚升起,便被现实泼了一盆冰水。
“难道…………就没有办法遮掩气息?”景飞不甘道。
红疏沉默了片刻。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一饮而尽“不知道。”她缓缓道,“我又没下过凡,怎么知道?”
红疏看向龙啸,目光深邃:“龙啸,我今日来,告诉你这些,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如何选择,是你们的事。最后,看在我帮了你们这么多忙的份上,不要牵扯上我。”
她站起身,纱袍曳地,走向门口。
在即将踏出门槛时,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龙啸脸上。
“这次,为何主动帮我们?”龙啸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红疏笑了。那笑容不再慵懒,不再妩媚,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看破般的淡淡倦意,以及更深处的…………一丝狂热。
“这破仙界,”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什么都淡——灵气淡,人情淡,日子淡得像白水。”
“你让我享受了人间至乐,”她的目光在龙啸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榻上的甄筱乔,窗边的红果,“还让我看到了这么一出好戏——圣树反抗,化身出逃,仙庭震动…………”
她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那是纯粹的对“精彩”与“不同”的渴望:
“够我接下来几百年,仔细回味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绯红身影步入庭院夜色,纱袍轻拂,瞬息间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一缕极淡的、甜腻的暖香,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门扉无声关闭。
结界重新落下。
室内重归寂静。
龙啸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黑暗虚空。
向下跳。
就能回家。
简单,直接,却也…………危机四伏。
凌逸走到他身边,清冷的眸子同样望向窗外:“红疏所言,应当不假。月漓之事,佐证了下凡之法确实存在且可行。”
景飞挠头:“可是那什么仙气外泄…………咱们又不是仙族,应该没事吧?”
“我们或许无事,”凌逸看向榻上的甄筱乔,“但她有事。”
凌逸接着说,“但无论如何,眼下这是唯一的路径。”
她转向龙啸,目光坚定:“龙师弟,你意如何?”
龙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甄筱乔安静的睡颜上。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她。
哪怕她尚未醒来,哪怕前路依旧凶险。
但回家的路,就在眼前——简单到只需纵身一跃。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中那片沉寂了许久的烈焰,终于再次熊熊燃起,烧尽了所有犹豫与彷徨。
“等她伤势稍稳,”龙啸的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们便走。”
“找一处偏僻的云崖。”
“跳下去。”
“回家。”
夜色深沉,青霞暗淡。
栖云小筑内,五人围坐,开始规划那条最简单也最危险的归途。
而窗外,仙界永恒的沉寂与秩序,依旧如渊如狱。
但他们眼中,已映出了人间山河的轮廓。
——跳下去,就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