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投影

沈御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妆容依旧精致、却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拿起了手机,不是工作手机。是另一台,干净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痕迹的手机。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暗色系的论坛应用。

这个账号“GreySuit”,以及它所通往的那个充斥着色情与权力幻想的隐秘世界,最初的入口,其实是宋怀山,是当年宋怀山手机里的东西。

她驱逐了宋怀山,但宋怀山对她生命投射的影子一直都在。

最初她只觉得震惊、鄙夷,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恶心。

但这些年,王小川的死不断折磨这她,她一直寻找救赎的方式,丈夫的冷漠,女儿的疏远,在那些失眠的、自我惩罚的深夜里,某种无法抑制的、想要向下坠落的冲动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注册了这个账号。

她登录账号:GreySuit。

私信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的ID,言辞暧昧或直接。

她忽略掉那些露骨的,点开一个对话记录相对简单、语气显得有几分“引导”意味的ID——“Master_Shadow”。

上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对方问她:“还在寻找吗?还是已经找到了你的‘真实’?”

沈御盯着屏幕。

酒精在血管里缓慢燃烧,王牧之虚伪的脸,陈炜轻蔑的情话,还有自己镜中那张完美却疲惫的脸,在脑海中交织翻滚。

心底那个空洞,在今晚被无限放大,呼啸着冷风。

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虚幻的,短暂的,自毁式的。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GreySuit:在。更迷茫了。

GreySuit: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外面光鲜亮丽,里面早就精疲力尽了。

GreySuit:我其实……可以很听话的。只要有人真的肯要,肯管。

发送。她闭上眼,等待。

几乎立刻,对方回复了。

Master_Shadow:有趣。光鲜亮丽的烂苹果。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管”?

沈御睁开眼,打字。

GreySuit:不知道。就是累。想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有人……疼我,让我记住自己还是个活物,不是机器。

她打下这些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病态的兴奋混合着绝望。

她在主动撕开自己的保护壳,把最不堪、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一个陌生人看。

Master_Shadow:听起来你很需要一场彻底的交付。但前提是绝对的诚实,你做得到吗?

GreySuit:我能。我受够了虚伪。只要你命令,我会说真话。所有真话。

Master_Shadow 以一种冷静而掌控的姿态,引导着她。

他问她的日常生活,问她的压力来源,问她对“服从”和“疼痛”的理解。

沈御半真半假地回答,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去,但情绪是真的——那种弥漫的虚无感,对自身“完美”的厌倦,对粗暴指令的隐秘渴望。

他让她描述自己此刻的穿着。她照做了,甚至按照要求,拍了一些不露脸照片发过去(小心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暴露环境的细节)。

他给了她第一个“任务”:去倒一杯冰水,不许用杯子,用嘴含着,回到电脑前,然后吐掉。

沈御照做了。

冰水刺激着口腔和喉咙,她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手机屏幕,完成这个幼稚又屈辱的动作。

奇异的是,当她把水吐进旁边的废纸篓时,胸腔里那块一直梗着的坚硬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

Master_Shadow:很好。现在,承认你是个需要被管理的坏孩子。

GreySuit:我是……是个需要被管理的坏孩子。我把自己搞的一团糟,外面看起来很好,里面全乱了。

Master_Shadow:具体说说,哪里乱了?

沈御趴在地毯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绒面,手指飞快地打字。

她诉说对人际关系的失望,对重复生活的厌倦,对自己无法真正“放松”的烦躁。

她没有提具体的人和事,但情绪倾泻而出。

对方似乎很擅长承接这种情绪,并加以引导和轻微贬低,让她在认错和寻求指引中获得奇异的平静。

他甚至让她尝试了一种轻微的呼吸控制玩法(在安全范围内),通过屏息和缓慢呼吸来集中注意力,放空大脑。

有那么一段时间,沈御真的沉浸进去了。指令和反馈,像一道绳索,将她从现实的无边空洞中暂时打捞起来。

直到——

Master_Shadow:现在,我想看看你。不开灯也可以,模糊一点也行。让我确认,我正在和谁对话。

沈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刚才那种沉溺般的顺从感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看?视频?

镜子里那张属于“沈御”的脸,属于“御风姐”的脸,属于上市公司CEO、无数女性偶像的脸……怎么可能暴露在这种地方?

暴露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之下?

刚刚所有的“真实”,所有的“释放”,都建立在匿名的屏障之后。

一旦这道屏障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倾泻的情绪是真的,但“沈御”这个社会人格的自我保护本能,更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怂了。

彻彻底底地,从那种自毁的迷梦中惊醒,变回了那个精于计算、谨慎无比的现实中的沈御。

GreySuit:对不起……我做不到。

GreySuit: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

她匆匆打完这两行字,甚至不等对方回复,就立刻退出应用,关机,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依然趴在地毯上,脸颊还贴着那片冰凉。刚才短暂的“释放”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留下的只有加倍的虚空,以及浓重的自我厌弃。

看,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连彻底堕落,都瞻前顾后,不敢跨出最后一步。

虚伪到骨子里。

渴望被粗暴对待,却又紧紧攥着自己那身华丽的外壳不肯真的撕碎。

你活该空虚。活该像个完美的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进浴室。

打开冷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

抬起头,看向镜中。

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点点压下去,重新复上熟悉的、坚硬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裂痕又深了些。

同一时间,昌平沙河镇

城中村的夜晚来得早。不到七点,狭窄的巷子里已经暗得看不清路。只有几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泥泞的地面。

17号楼304室。

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铁架床吱呀作响,一个塑料衣柜门关不严,一张瘸腿桌子用砖头垫着一角。

墙壁上有大片的霉斑,从天花板角落蔓延下来,像某种丑陋的藤蔓。

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潮湿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宋怀山坐在床沿,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领口已经松垮变形。

他刚睡醒——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回来睡到下午,现在又该准备去上工了。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粘着,已经泛黄。

照片里是刘秀英,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土坯墙,她笑着,脸上的皱纹很深。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9年3月。

宋怀山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去玻璃相框上的灰尘——其实没什么灰尘,他几乎每天都擦。

他转身,从塑料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工作服——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印着“京北物流”的logo,已经洗得褪色。

他脱下汗衫,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昏暗光线里。

穿上工装,扣好扣子。

然后从床底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和咸菜,这是今晚的饭。

他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手套、水杯、止痛膏药。

一切就绪。

他锁上门,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走下狭窄的楼梯,每一步都让老旧的铁制楼梯发出呻吟。

楼下有邻居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骂混在一起,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宋怀山低头走过,没看他们。

巷子口有家网吧,招牌上的LED灯坏了一半,“网”字只剩半个“门”。他走进去,柜台后的老板正在打游戏。

宋怀山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跟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放在柜台上。

老板这才抬眼看他一眼,接过钱,刷了一下身份证:“37号机。”

网吧里烟雾弥漫,混合着泡面和汗臭。

几十台电脑前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打游戏的少年,有看剧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视频聊天,声音嗲得发腻。

宋怀山找到37号机,坐下。电脑很旧,开机用了快一分钟。他输入卡号密码,登录。

桌面很乱,各种弹窗广告。他一个个关掉,在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一串复杂的英文网址,敲下回车。

页面终于跳出来了。暗紫色的背景,黑色的边框,顶部是一行花体英文:“Foot Reverie Forum”。

他登录账号:Jade_Observer。

密码输入得很熟练。

页面跳转到个人中心,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两周前。

消息通知那里有个红点,他点开,是系统消息:“您关注的用户‘SilkWalker’发布了新图片。”

他点进图库区。

最新发布的帖子标题很直白:“办公室惩罚”。发帖人“SilkWalker”,头像是个模糊的黑色剪影。

宋怀山点进去。

图片加载出来,画面里是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跪在办公室的地毯上,上身伏在办公桌边缘,臀部撅起。

裙子被掀到腰际,露出肉色丝袜和吊袜带。

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把尺子,正准备落下。

女人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但姿势极其屈辱。

宋怀山盯着图片,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他滚动滑轮,往下翻。

第二张:尺子落在臀上,丝袜被压出凹陷。

第三张:女人转过头,脸上有泪痕,嘴唇微张。

第四张:特写,丝袜在臀部被撕裂了一小口,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图片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

“SilkWalker大神又出精品了!”

“这丝袜质感绝了,求参数。”

“办公室场景永远的神。”

“下一张能不能让她穿黑丝?肉色太普通了。”

宋怀山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咬了一口馒头,咀嚼得很慢,眼睛始终盯着屏幕。

然后他滚动到评论区底部的输入框。

光标闪烁。

他盯着那个空白框,看了很久。

网吧里很吵,隔壁有人在打游戏,激动地大喊“上啊!”,另一边有女人在视频里撒娇:“哥哥给我刷点礼物嘛……”

宋怀山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zhen sao”

两个汉字。拼音输入法自动跳转成:“真骚”。

然后他按下回车。

评论发送成功,刷新后出现在最下面。很短,只有两个字,很快被新的评论淹没。

宋怀山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退出账号。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该去上工了。

他关闭电脑,站起身。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网吧。老板还在打游戏,没抬头。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远处物流园的方向有隐约的灯光。他朝着那片光走去,脚步很稳,但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片纸。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里边传来播报晚间新闻的声音。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优秀企业家沈御女士今日出席行业论坛,就品牌创新发表演讲……”

宋怀山的脚步停了一下,稍微看了一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继续往前走,走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