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
年会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公司上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沈御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审节目、批预算、见媒体,把自己填进每一个缝隙里,不留一点空隙。
周五下午四点,她提前结束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
坐在车里回公司的路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车里少了什么味道——林建明常用的那款木质调古龙水,最近好像没闻到过。
她没深想。没力气深想。
到家时五点半。别墅里静悄悄的,刘秀英回自己家休养后,新来的钟点工每周来三次,今天不是日子。沈御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赤脚走上二楼。
主卧门虚掩着。这不是林建明的习惯,他出门前总会把门关严。
沈御推开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床铺整齐,窗帘半拉,空气里有淡淡的除尘剂味道。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林建明那一侧。
衬衫按颜色排列,西装按季节分区,领带卷好放在格子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手还是伸了进去。指尖划过那些衣料,最后停在最里面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上。内袋里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掏出来。深蓝色首饰盒,绒面已经磨损。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月亮,镶着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不是她的风格。她从不戴这种纤细的、少女感的东西。
沈御盯着那条项链,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度。然后她把项链放回盒子,塞回大衣口袋,关上衣柜门。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她下楼,进厨房倒了杯水。冷水滑过喉咙,冰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握着杯子,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年会筹备组,问她舞台背景板的颜色用深红还是酒红。沈御听着,给出明确的指示:“酒红。深红在灯光下会发黑。”
挂断电话,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林建明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林玥在学校有晚自习,九点才下课。
她一个人。
沈御走上三楼,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四十三封未读邮件。
她开始处理,一封一封地回复,批注,转发。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处理到一半时,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一个云备份同步完成的提示框。她习惯性地点开,想检查备份内容。
然后看到了。
在一个命名为“工作备份”的文件夹里,有个子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是昨天凌晨一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沈御点进去。
几十张照片。
屏幕截图,手机拍摄,都是同一个女人——年轻,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她在办公室的侧影,有她在餐厅切牛排的样子,还有一张,在酒店房间里,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对着镜头比耶。
女人沈御认识。徐晴,林建明部门新来的投资分析员。上个月公司团建见过,很安静的女孩,敬酒时说话声音很小。
沈御一张一张看过去。鼠标点击的声音很清晰。咔。咔。咔。
最后一张,是林建明和徐晴的合影。
两人站在某个展会的背景板前,肩并肩。
徐晴微微歪着头,靠向林建明那边。
林建明在笑,那种放松的、自在的笑,沈御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照片拍摄时间:两周前,周五晚上八点二十三。
那个周五,林建明说他要陪客户看项目,彻夜未归。
沈御关掉了文件夹。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更像是一种确认——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条项链,车里消失的古龙水味,越来越少的回家次数,都有了解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玥的班主任。
“沈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林玥今天晚自习没来,电话关机。她下午放学时说身体不舒服要早退,但门卫说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一起走的……”
沈御坐直身体:“男生?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染了黄头发,骑摩托车。门卫说看着不像学生。”
“我知道了。我去找。”
挂断电话,沈御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走到玄关时,她顿了一下,转身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银色裁纸刀——不是要用,只是摸着那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能稍微定一点。
她把它塞进外套口袋。
车在夜色中疾驰。沈御打了林玥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她先去了学校附近,奶茶店、书店、网吧,一家一家找。没有。
又去了林玥常去的商场,游戏厅、电影院、电玩城。还是没有。
十点,她开车到江边。这是林玥上次逃课来的地方。夜晚的江风很冷,堤岸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钓鱼的人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沈御沿着防汛墙慢慢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个暗处。
然后看见了。
不远处的长椅上,林玥坐在那儿,低着头。旁边确实有个男生,黄头发,穿着皮夹克,正在抽烟。
沈御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们,林玥抬起头,看见是她,脸色瞬间白了。
“妈……”
“回家。”沈御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林玥站起来,“你凭什么管我?你连爸出轨了都不知道!”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黄头发男生看看林玥,又看看沈御,识趣地掐灭烟头:“那什么……玥玥,我先走了。”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远去,江边只剩下母女两人。
沈御看着女儿。十七岁的女孩,在路灯下眼眶通红,倔强地昂着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你知道了?”沈御问。
“我看见了!”林玥的声音在抖,“上周六,我去商场买书,看见爸和一个女的手拉手!我打电话问他,他还骗我说在开会!”
沈御没有说话。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冰凉。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林玥盯着她,“离吧!反正这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你们各过各的,我也自己过!”
“不会离婚。”沈御说。
林玥愣住了。
“至少现在不会。”沈御转过身,背对着江面,“公司正在关键时期,年会马上要开,明年还有融资计划。这个时候传出离婚,对品牌影响太大。”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林玥盯着她的背影,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着哭腔:“妈,你真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老公出轨了,你想的不是感情,是品牌影响。”
沈御没有回头。她看着远处江面上轮船的灯火,那些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回家吧。”她说。
这次林玥没有反抗。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向停车的地方,谁也没有说话。
车开回家的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机械的女声提示。
沈御专注地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林玥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林玥冲上楼,摔上房门。沈御没有上去,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脱掉高跟鞋。
脚很疼。今天走了太多路。
林建明出轨的照片,徐晴年轻的笑脸,林玥的眼泪,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手机震动。她以为是林建明,拿起来一看,是行政部李姐。这么晚打电话,肯定不是好事。
“沈总,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李姐的声音在发抖,“刚接到派出所电话,王小川……出事了。”
沈御握紧手机:“什么事?”
“……自杀。在出租屋里。房东发现的,已经……已经没气了。”
电话那头,李姐的声音断续传来:‘…房东老太太说,闻到味道不对,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门…发现时人已经…旁边桌上还有空酒瓶和药…警察说,除了安眠药,还有治疗抑郁症的处方药…’ 但沈御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敲鼓。
“沈总?沈总您还在听吗?”
“我在。”沈御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您要去现场?可是那边可能……”
“发给我。”
挂断电话,地址很快发过来。城西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离公司不远。沈御重新穿上鞋,抓起车钥匙。
走出别墅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林玥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建明还没回来。
她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出租屋在一栋六层板楼的三楼。楼道里灯坏了,沈御用手机照明,一步一步往上走。空气里有霉味、油烟味,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道。
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警察在拍照,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抹着眼泪跟警察说话。看见沈御,她愣了一下:“你是……?”
“他领导。”沈御说。
警察看了她一眼:“现场还不能进,法医刚走。你是他家属吗?”
“不是。但他是我员工。”沈御顿了顿,“我能……看看吗?就站门口。”
警察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门开着,里面很小,一眼就能看全。
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盒,还有几个空酒瓶。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沈御眯起眼,看清那是照片——她的照片。
年轻的她,抱着婴儿的她。
警察注意到她的视线:“死者好像一直在收集这些。我们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找到遗书。现场很干净,就是喝多了酒,吃了药。手机也没发现,应该是不想被看隐私”
沈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狭小的房间。床单是灰色的,皱巴巴的,枕头掉在地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照片微微颤动。
她想起上次见王小川,是在仓库。他脸上带着伤,眼睛红肿,说“我受不了了”。她说“在公司,叫我沈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总?”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
沈御回头,看见宋怀山站在楼梯口。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西装,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来了?”沈御问。
“李姐给我打电话了。”宋怀山走过来,看了一眼房间里面,又迅速低下头,“我……我昨天还跟他一起吃饭。他说工作压力大,但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御没说话。
她看着宋怀山,看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他用力攥紧的拳头。
这个沉默、木讷的年轻人,此刻表现出来的悲伤,比她这个亲生母亲更真实。
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压力大。
而她,他的生母,却只看到他“能力不足”、“态度不好”。
她从未想过,他可能病了,他内里的支撑结构早已裂缝遍布,摇摇欲坠。
“警察同志,”她转向警察,“后续手续需要公司配合的,请联系我助理。我先回去了。”
“好的。节哀。”
沈御转身下楼。宋怀山跟在她身后。
走出楼道,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沈御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腿软。她扶住旁边的电线杆,深深吸了几口气。
“沈总,您没事吧?”宋怀山小声问。
“没事。”沈御直起身,“你怎么来的?”
“打车。”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
“上车。”
车里很安静。沈御发动车子,开出去好一段,才开口问:“你们经常一起吃饭?”
“嗯。”宋怀山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拘谨,“他……挺孤独的。没什么朋友。”
“他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吗?”
宋怀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提过一点。他说……他是您儿子。”
沈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车子在雪夜里微微偏了一下,她立刻调整方向,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几下。不是震惊于这个事实——她早知道王小川可能承受不住,会找人说。她震惊的是,他选中的倾诉对象,是宋怀山。
这个低着头、说话都磕巴、看她一眼都不敢超过三秒的年轻人。
然后她明白了。
王小川太需要一个出口了。
一个安全、无害、永远不会反过来伤害他的出口。
宋怀山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卑微,和他一样活在人群的边缘。
告诉宋怀山,就像把秘密埋进一口枯井,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它永远不会自己爬出来。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宋怀山。他依旧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手机边缘,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像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两周前。”宋怀山低着头,“那天他喝多了,哭着说的。”
“这事你别对别人说明白么”沈御说道。
“嗯,他跟我说过别对别人说,说对您不好,沈总您是我恩人,我一定保守秘密。”
“那他……他还对你说过什么”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还说,”宋怀山的声音更轻了,“他说您那个位置,换谁都疯。他不怪您,只是他自己太没用了。”
“我们偶尔会微信聊天,他……不应该啊”
车子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沈御看着前方的红灯,那团红色在夜色中很刺眼,像血,像伤口。
沈御没接话。车开到员工宿舍楼下,她停住。
宋怀山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想说些什么,实在找不到话,这种事太难安慰了。
沈御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谢谢。”沈御说,“回去吧。”
宋怀山下了车。沈御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又在车里坐了很久。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沈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王小川第一次来公司面试时紧张的样子,他在物流部搬箱子时满身大汗的样子,他脸上带着伤说“我受不了了”的样子。
还有那张婴儿照。年轻的地抱着孩子,眼神那么温柔。
她睁开眼睛,启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公司。
凌晨一点的CBD,大楼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沈御坐电梯上到三十七层,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年会在即,公司还有无数事等着她处理。林建明出轨的事要面对,林玥的叛逆要管教,王小川的后事要安排。
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城市苏醒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第一班地铁驶过轨道的轰鸣声。
这个世界永远在运转,不管谁活着,谁死了,谁心碎了。
沈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太阳正在升起。
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又一滴。
她没去擦。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穿着西装、短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