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然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出租屋的厨房里煮泡面。
面饼刚下锅,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他关了火跑过去接,是家里打来的。
妈妈说:“潇然,你还记得你刘阿姨吗?她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女孩子条件挺好的,南京大学毕业的,在南京工作,跟你同岁。”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听妈妈往下说,“女孩子叫李欣萌,老家也是咱们这儿的,初中跟你一个学校的,说不定你还见过。”
他听到了“李欣萌”这三个字,然后他什么都没听到了。
不是没听到,是大脑在他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屏蔽掉了。
妈妈的“喂?喂?你还在听吗?”变成了很远很远的、像从水底下传来的模糊声响。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那心跳撞碎了。
李欣萌。
这个名字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不是真的忘,是那种你告诉自己“我已经放下了”、你以为你真的放下了、但某个深夜你翻到一张旧照片、你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你的心跳还是会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六十飙到一百二十的那种“忘”。
他用了很多年来练习“忘记”这件事。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他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生活的轨迹,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但换不掉的是每次听到“李欣萌”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一下闷闷的、钝钝的、不疼但很重的撞击。
他说“好”,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他在做梦。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了很久。
厨房里飘来泡面煮烂了的焦糊味,他没有去管。
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面条粘在锅底,焦黑的,冒着烟。
他把火关了,把锅放到一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糊了的面,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他的生活,就像这锅面条。
他一直在煮,煮了很久,煮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煮面还是在煮水。
火开着,水开着,面条在里面翻滚着,他以为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其实他只是在等。
等一锅永远不会被捞起来的面条。
现在那锅面条糊了,但他不在意了。
因为他在等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他开始回忆初一那年的事情。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初一的教室在哪一层、班主任姓什么、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他第一次看到李欣萌,是在初中部的走廊上。
她从隔壁班教室走出来,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寻找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几点下课,知道她喜欢走哪条路去食堂,知道她体育课在哪块场地上。
他像一个偷窥者,收集着她的一切,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偷窥,这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看到她,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看了她三年,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也见过李欣萌的哥哥。
不是刻意见的,是偶然的几次。
初一那年,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李欣萌走在他后面不远处,中间隔了五六米。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一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生靠在那棵树上。
高中部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袖口有一道白色的边,和他们初中部的浅色校服不一样,很好认。
那男生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看到那个男生,从校门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那男生笑了一下,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们并肩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那男生把空了的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她偏头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后来从别人的嘴里知道,那是李欣萌的哥哥,比她大五岁,在本校的高中部读高三。
他在那条路上见过他们几次,次数不多,因为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在同一栋楼,只有放学后的那段时间,两个学部的人流会在校门口短暂交汇。
但那仅有的几次,已经足够让他记住那个画面了。
不是因为他记住了那个男生的脸,而是因为他记住了李欣萌在那个画面里的样子——她跑向那个男生的时候,她的脸是亮的。
不是阳光照亮的,是她自己从里面亮起来的。
那种亮,他从来没有在别的时候见过。
初一还没结束,那个男生就毕业了。
高三的学长,六月份就离开了这所学校,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他后来偶尔还会在校门口看到李欣萌一个人站在那里,有时候是在等人,有时候是在发呆。
他不知道她在等谁,但他隐约觉得,她在等一个不会再出现在这所学校门口的人。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不懂得什么叫“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原地”。
然后他就这么看了她很多年。
从初一到初三,从高一到高三,从她在初中部的走廊上到她在高中部的食堂里,从她扎着高马尾到她把头发散下来,从她的脸还是圆圆的到她的下巴变尖了,从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到她的笑越来越少,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盏被人调低了亮度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也许是因为没有看到她想看的那个人出现——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他后来再也没有在校门口见过。
他以为他会忘记她的。
高中毕业了,她去南京读大学,他在省城读大学,两座城市,隔着轨道和站台的距离。
大学四年他交过女朋友,一个,同班的,性格温和长相普通,在一起两年多,毕业的时候分了。
分手的理由有很多,距离、家庭、性格,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在想另一个人。
不是故意想的,是她的名字、那张脸、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等人的样子,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从记忆里浮上来——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浮上来了;刷到一条南京的新闻,她浮上来了;看到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她又浮上来了。
她像一条他永远游不到的河对岸,看得见过不去,但他就是忍不住一直看。
周六下午,南京,一家开在老门东巷子里的咖啡馆。
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的。
那种苦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从一百二十下降到了一百一十。
他没有给她发消息说“我到了”,他怕发了之后她会回一句“我不来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风铃每响一次,他就抬头看一下,进来的不是她。
他又低头喝咖啡。
咖啡是苦的,他的心是烫的。
风铃又响了。
她走进来了。
头发散着,奶白色的毛衣,深棕色的阔腿裤,黑色的短靴。
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在风中微微摆动着。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店内,目光从一张桌子移到另一张桌子,最后落在了他这边。
她朝他走过来。
走路的姿势和他记忆中一样,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不明显,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的一切。
她在他的对面坐下了,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过很多次,对面的这个人她已经见过很多面。
但她没有。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高不低,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她会在他问完“你平时周末喜欢做什么”之后,想几秒钟,然后说“看书、看电影,有时候去逛逛书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个人介绍。
他问“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她说“小说比较多,最近在看的一本还不错”,然后把书名告诉他了。
他问她“讲的什么”,她把这个故事用几句话概括了一下,概括得挺好的,像她在公司里跟领导汇报工作一样,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字。
她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做文案策划的,她的表达能力当然好。
但他在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她的表达能力好”,而是——她在对他使用她的职业能力。
她在用“写文案”的方式“聊自己”:把可能引起对方兴趣的信息提炼出来,用最有效的方式传达给对方,不浪费任何一个字,不暴露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
他听她说着话,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从他坐下来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像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着。
他想问——你大学四年,交过男朋友吗?
他很想问这句话,这句话在他的喉咙口转了很多圈,每一次都快出口了,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是没有机会问,是不敢问。
他怕她的回答是“交过”。
不是因为他介意,是因为他怕自己听到那个答案之后,会忍不住问更多。
他怕自己会问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为什么分手”“你还爱他吗”。
他怕自己问了之后,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但他知道一定存在过的光——那种光不是给他的,是给另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对她好不好、为什么最后没有在一起。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她这样的女孩子,从初中开始就被人排队追,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也好,大学四年怎么可能没有人靠近她?
她不可能没有交过男朋友,不可能没有被人牵过手、吻过脸颊、在深夜的电话里说过“我想你”、有没有同床共枕过。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那一下闷闷的、钝钝的撞击又来了。
不疼,但很重。
他不在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在乎。
他不知道这个“不在乎”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必须让它变成真的,因为他没有资格在乎。
他是谁?
他是那个在初中的走廊上看了她三年没敢说一句话的人,是那个在高中食堂里坐在角落里偷偷看她、她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忘了的人。
他这样的人,能有机会和她面对面坐在一起喝咖啡,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有什么资格在乎她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是一张白纸?
他自己都不是。
他大学交过女朋友,牵过手,接过吻,在宿舍楼下等过她,在深夜的电话里说过“我想你”,也同床共枕过,他自己都做过这些事,他凭什么要求她没有做过?
他没有资格。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没有资格”,因为他在心里还是介意的。
他介意她曾经属于过别人——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哪怕只是牵过手,哪怕只是被人叫过一声“宝贝”。
他介意。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他介意,因为他介意的样子很难看,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心胸狭窄的、配不上她的人。
他想象过她的大学四年。
不,他没有“想象”过,是那些画面自己跑出来的。
他看到她和另一个男生走在南京大学的梧桐树下,就像她当年和她哥哥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路上一样。
那个男生会给她递水,会拍她的头顶,会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他们会在图书馆里并排坐着,会在食堂里面对面吃饭,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玄武湖散步,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准备惊喜,会在寒假分开的时候说“我会想你的”,会在开学见面的时候在火车站拥抱。
他想象的画面越多,胸口那个东西就越重。
不是嫉妒,是他觉得自己来晚了。
不是来晚了,是从来就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过。
初中的时候他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他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高中的时候他还在长,还是不起眼,他连她的微信都不敢加。
大学的时候他终于长成了一个普通人,但她在南京,他在省城,一百多公里的距离,他没有勇气跨过去。
现在他们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面对面的,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个方向。
但她的大学四年已经过去了,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
她最好的年纪里没有他,他在她最好的年纪里只是一个她根本不记得是谁的人。
他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苦味更重了。他从那个苦味里尝到了一丝酸——不是咖啡的酸,是他心里的酸。
他抬起头看她。
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回了谁的消息,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游走。
她的右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戴在那个位置不像订婚戒也不像婚戒。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零点几秒,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他想问“这是谁给你买的”,他想问“你以前男朋友送的还是你自己买的”,他想问“你还戴着它是因为忘不了那个人吗”。
他全都想问。
他一个都不敢问。
他把目光从那枚戒指上移开,移到她的脸上。
她在回消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柔软的,有些脆弱,像是在面对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那种不设防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来,那个表情在她抬头的过程中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水面上恢复了平静。
他又看到了那个标准的、得体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告诉他:我很好,我没事,我们可以继续聊下去了。
他把嘴里那句“你刚才在看谁的消息”咽了回去,咽得很深,深到他觉得那根刺卡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他自己开了口。
他不想让她走,但他找不到理由留她。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不急”,她说“嗯,是该走了”。
她站起来,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绕在脖子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把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跟着她走出咖啡馆。
风铃响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他走在她旁边,慢了半步,因为他在看她。
从侧脸看她的时候,鼻梁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残留着咖啡杯沿的口红印,很淡的豆沙色,快蹭没了。
她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了他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是那一拍变得很重很重,重到他的整个胸腔都在震。
她想问他什么?
她看出来他一直在犹豫吗?
她看出来他有话想说但不敢说吗?
她是从哪个细节看出来的?
是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的停顿,是他看她的时间太长,是他问完一个问题之后等她回答的间隙里那种藏不住的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但他知道,她看出来了。
她一直都在观察他,就像他一直在观察她一样。
只不过他观察她是因为他喜欢她,她观察他是因为她在评估他。
他在这两秒钟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不问。
不能问。
问“你大学交过男朋友吗”会让她觉得他心胸狭窄,问“你那枚戒指是谁送的”会让她觉得他多疑,问“你刚才在给谁发消息”会让她觉得他控制欲强。
他不能让她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他要在她面前做一个大度的、得体的、不会追问过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一丝“介意”,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从候选名单里划掉。
她不在乎他,她只在乎他“合不合适”。
一个“不合适”的男人,她随时可以换掉。
他有可能会被换掉。
他不想被换掉。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说,今天很开心。”他说的不是假话,他今天很开心。
能和她坐在一起喝咖啡,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能看到她笑——哪怕是标准化的、练习过的、不带有任何真实情绪的笑,他也开心。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心——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想要走进她的心里、想要她的笑容只对他一个人真实——而把这一切搞砸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她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不管她爱过几个人,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人的位置。
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她现在坐在这里,在他面前,和他喝过同一壶咖啡,走在他旁边,在这个秋天的下午,南京的老门东,青石板路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奶白色的毛衣上,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在笑。
不管那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在对他笑。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她对他笑。
“我也很开心。”她说完这句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围巾上面看着他,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所有犹豫、所有自卑、所有“我不配”的声音,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不重要了。
她是一个在努力完成相亲任务的人,他是一个在努力让她对他产生好感的人。
他们都在演。
但没关系,他愿意演。
那天晚上,王潇然回到省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她大学四年,到底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这个问题从他下午在咖啡馆坐下来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转,一直转,转到深夜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控制不住。
他告诉自己不在乎,他在乎。
他很在乎。
他想知道有没有人牵过她的手,有没有人吻过她的嘴唇,有没有人在深夜的电话里对她说过“我想你”,有没有人跟她共枕。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她的大学同学,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是不是成绩很好,是不是对她很好。
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是她提的还是他提的,她有没有伤心过,有没有在夜里哭过,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分手会怎样”。
他想知道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想象,他的想象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她和另一个男生手牵手走在南大的梧桐树下,那个男生的手比他的大,比他的暖,比他的更能给她安全感。
他看到他们在图书馆里并排坐着,那个男生会帮她占座,会给她带她爱喝的奶茶。
他看到他们在食堂里面对面吃饭,那个男生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会帮她擦掉嘴角的米粒。
他看到他们在某个下雪的冬天,在校门口分别,那个男生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就像她今天绕着自己的那条灰色围巾一样。
那个围巾,是不是那个人送的?
他不知道,他想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睁着眼睛。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看到了她的脸。
在咖啡馆门口,她说“我也很开心”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我真的很开心”的光,是那种“我在努力让这场相亲顺利进行下去”的光。
他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
他对她的要求从“她爱我”降低到了“她愿意和我在一起”,从“她愿意和我在一起”降低到了“她愿意和我继续见面”,从“她愿意和我继续见面”降低到了“她今天没有拒绝我”。
她的标准在降低,他的标准也在降低。
她降低标准是因为她累了,他降低标准是因为他不配。
他配不上她,从初一那年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没有存在感的、放在合照里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的普通男生。
她是校花,是全校最好看的女生,是走在路上会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的人。
他配不上她,所以他不敢要求她是一张白纸。
他配不上她,所以他没有资格问她“你大学交过男朋友吗”。
他配不上她,所以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爱过谁、把第一次给了谁,他都不应该在意。
他在意,但他不应该在意。
他告诉自己“我不在意”,一遍一遍地,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他掀开被子,拿起手机,打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三张照片,都是咖啡馆的细节——一杯拿铁,拉花是一颗心;窗外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角落里的一盆绿植,叶子上有水滴。
配文只有两个字:“周末。”没有表情,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
普普通通的一条朋友圈,不像是在对他暗示什么,也不像是在对任何人暗示什么。
他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他不知道该评论什么,怕说错了会被她讨厌。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只要能娶到她,你祖坟冒青烟了。
还要求什么?
还问什么?
还介意什么?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像一个念经的僧人,用重复来麻痹自己。
他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是“能靠近她就好”。
现在他已经坐在她对面了,和她喝过同一壶咖啡,走在她旁边,被她笑过。
他已经离她很近了,比过去十几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近。
他不能再贪心了。
贪心会让他失去她已经愿意给他的这一点点。
他没注意到那枚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