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喰町的城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地、无声地合上了。
没有人推它。
那两扇斜挂在门柱上的破旧门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手掌从两侧轻轻一推,便自行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低哑的呻吟。
黑铁猛地回头,只看到门缝之间最后一缕来自荒野的惨淡天光被挤成了极细的一线,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城门之后,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喂,这门——”
黑铁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那两扇本该摇摇欲坠的破门此刻却是纹丝不动,仿佛被人从外面用铁栓死死地闩住了一般。
“别费力气了,”千岁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这片忽然变得极为寂静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阵。从我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进来了。”
“什么阵?”桃华将太刀握在手中,桃花色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断壁残垣。
“结界型迷阵,”千岁压低了声音,“布阵的人把自己的妖气浸透了整个城的废墟。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现在全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不把阵眼找出来破掉的话,就算把城门砍碎了也走不出去。”
她话音刚落。
城中忽然起雾了。
那不是普通的水雾。
那股雾气从废墟深处无声地蔓延出来,颜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灰紫色,贴着地面缓缓翻滚前进,如同无数条毒蛇在匍匐爬行。
雾气所过之处,断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地面的石板缝中冒出嗞嗞的腐蚀声。
“——妖雾!!”黑铁一把拽住千岁和桃华的袖子,将两人向后拖了几步,“别碰到那东西——皮肤沾上了会腐烂!!”
然而雾气蔓延的速度远比三人后退的速度快得多。
转瞬之间,灰紫色的妖雾已经将他们脚下的地面尽数吞没。
千岁低头一看——雾气已经漫到了木屐的底齿边缘,正在以一种贪婪的姿态向上翻涌。
“影切——!”
千岁拔刀出鞘。
黑鞘妖刀在雾气中划过一道暗色的弧光,刀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涌到三人身边的妖雾硬生生逼退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但“影切”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妖雾太浓了。影切一个人撑不了太久。”千岁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得在雾气把整个城都吞掉之前找到阵眼——”
她的话还没说完。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向上钻,将整个地层结构都搅得支离破碎。
龟裂的石板路面在震动中猛然崩开,裂缝如同活物的触须一般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千岁脚下的地面第一个塌了下去——她想跳开,但裂口的扩张速度太快,她的木屐踩了个空。
“千岁——!!”黑铁松开桃华的袖子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千岁的手腕。
但就在他抓住千岁的同时,他自己脚下的地面也塌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坠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黑铁大哥——!!千岁酱——!!”
桃华冲向裂缝边缘,伸出手去——但她的指尖距离黑铁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的粉色侧马尾因为冲得太猛而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然后整个人因为惯性趴倒在了裂缝边缘。
“——你们两个!!回答本小姐!!黑铁大哥——!!千岁酱——!!”
裂缝深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股更浓、更稠的妖雾从裂缝底部向上狂涌而出。
然后——在桃华的身后,她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地面也猛然塌了下去。
“——诶——?!”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
脚下的石板整个碎裂,无数碎石与尘土一同坠落。
桃华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粉红色的长发在漆黑的坑道中向上扬起,如同溺水者最后浮出水面的一缕水草。
她伸出手拼命去抓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指尖掠过了碎裂的石板边缘,擦过了一根裸露的断木,但那些东西都随着她一起向下坠落。
然后——
砰。
“——痛痛痛痛痛!!”
她落地了。
不是那种摔在硬地上骨头碎裂的落法,而是落在了一层厚厚的、软塌塌的不知名菌毯上面。
那菌毯摸起来像是腐烂了一半的棉花,散发着一股极为刺鼻的霉味。
桃华从菌毯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骨头没断,刀也没丢,只是阵羽织的下摆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口子。
她抬起头向上看去。
头顶上方那个她坠落下来的裂口,已经被翻涌的灰紫色妖雾完全封住了。
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任何光线,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是一条地下回廊。
回廊的两侧是木板墙壁,木板已经腐朽发黑,表面糊满了黏腻的黑色妖苔。
每隔大约十步的距离,墙壁上便挂着一盏不知用什么作燃料的灯——灯光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一种幽幽的暗紫色,跳动的火苗在灯罩之中扭曲成不祥的形状。
回廊向前延伸,分叉成左右两条通道,两条通道的入口处各自立着一道日式障子门,门纸上画着褪色的山水纹样。
左边的障子门半掩着,从门缝中透出更加幽暗的紫光;右边的障子门则是紧闭着的,门纸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迷う者は、その目を闭じよ。”
(迷途之人,闭上你的眼睛。)
桃华扛着太刀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皱眉想了大概三秒钟。
“右边那句太可怕了!走左边——!!”
她伸出太刀,用刀尖挑开了左边那道半掩的障子门,大步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她看不到的暗处——墙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细缝之中,一只竖瞳正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竖瞳的主人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左边啊。果然。怕什么就走另一边——本大爷看人眼光还是挺准的嘛”
◇
桃华穿过那道障子门,走进了一条比之前更宽阔的回廊。
回廊的地面不再是碎石路面,而是铺着已经发黑泛黄的榻榻米。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面铜镜——那些铜镜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但每一面镜面上都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螺旋纹。
桃华没有注意到那些螺旋纹。
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回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木门,木门上雕刻着一只盘绕成螺旋状的蛇,蛇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暗紫色的宝石。
“——蛇?本小姐最讨厌蛇了——”桃华嘟囔了一句,然后用太刀的刀背敲了敲木门,“喂——开门——!!有没有人在里面——!!本小姐要出去了——!!”
木门没有开。
但那两颗蛇眼宝石忽然同时亮了起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宝石深处渗出,如同两盏被点燃的灯。
光芒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紫色光柱,直直地打在了桃华的脸正中央。
恰好打在她的双眼之间。
“——?!”
桃华猛地闭上眼睛后退了半步。
但那个紫色光柱的速度比她更快——它追着她的眼睛移动,仿佛知道她下一秒会把视线转向哪个方向。
桃华偏头向左,光柱就跟到左边;她侧身向右,光柱就跟到右边。
无论她怎么躲,那道暗紫色的光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眉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
而那道门上的蛇眼宝石之中,螺旋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均匀的速度开始旋转。
左转一圈。
右转半圈。
再左转一圈。
再右转一圈。
节奏恒常不变,如同钟摆,如同心跳。
那旋转的速度慢到了你几乎不会注意到的程度——但当你真正注意到的瞬间,你便已经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上面移开了。
桃华的桃花色眼眸在眼眶中微微颤动着。
她的意识仍然清醒——她知道自己正盯着门上的蛇眼看,她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理智在大声地喊着“别看,别看,闭上眼转头走——”但不知为何,那扇门的轮廓在她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门上的那两颗旋转的暗紫色宝石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越来越——
“——别看!!”
桃华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在一瞬间冲淡了那股从眉间渗进大脑的混沌感。
她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门上撕开,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舌尖上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好、好险好险好险,”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差点就被那个丑蛇眼给骗了——!本小姐怎么可能会中这种低级幻术嘛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回廊中来回反弹了数次,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孤单。
没有人回应。
回廊两侧的那些铜镜之中,紫色的微光依旧幽幽地亮着。
镜面上那些之前还很模糊的螺旋纹,现在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
桃华没有看那些镜子。她把太刀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选择了回廊旁边的一条岔道,快步走了进去。
◇
“——所以说是这样嘛!黑田大人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隔壁藩的藩主喝酒——隔壁那个藩主是个出了名的烂酒品,喝醉了就开始吹嘘自己家的武士有多厉害。黑田大人听了半天没说话,等那家伙吹完了才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那你把你们家最厉害的武士叫出来,本将跟他在院子里过两招。本将单手。』”
桃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这是她独处时的一个老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在黑田藩邸里的那些年,每当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便会给自己讲故事,有时候还分饰好几个角色。
一开始是因为没有玩伴,后来则变成了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自我安慰。
只要嘴上还能说话,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
而现在,她正走在这条似乎是永无止境的地下回廊之中,头顶上悬着那些不断散发出紫色幽光的铜镜,脚下铺着腐烂发霉的榻榻米——这条回廊的样子跟刚才走过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但又隐约有些不同。
刚才那条回廊的墙壁是木板的,而这条回廊的墙壁上则贴满了泛黄的障子纸。
障子纸上画着褪了色的古画——画的是桃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
一座小山村。
村后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瘦瘦弱弱的身影。
桃华没有看那些画。她故意把视线集中在自己的刀柄上,嘴里继续絮絮叨叨:
“——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藩主还真把他们家最厉害的武士叫出来了——一个六尺高的壮汉,光着上身浑身都是刀疤,看起来比黑田大人还壮一圈。结果黑田大人真的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端着他的酒杯呢——那个壮汉连三合都没撑过去就被摔翻在地上了。而且黑田大人在摔人家的时候一滴酒都没洒——!!超厉害的你不觉得吗——!!”
说完她自己“哈哈哈”地笑了两声。笑声在回廊中回荡了片刻便消失了。
“……不觉得吗。”
她沉默地走了几步。
榻榻米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踩在某种活物的肚皮上。
那些画在障子纸上的桃花——她虽然不看,却能感觉到那些褪了色的粉色花瓣,正在用某种沉默的方式“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个村子里的小不点,”桃华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黑色袴裤包裹着的、结实的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能一个人砍翻整群饿鬼的女武士呢。”
她的声音很轻。这句话不是在对任何人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把这句话说出来。
回廊两侧的铜镜之中,紫色幽光忽然同时亮了一瞬。
镜面上的螺旋纹——比刚才更清晰了。
清晰到了你哪怕只用余光扫过,都能注意到上面那些一圈圈收拢的暗色纹路的程度。
桃华的余光扫到了其中一面镜子。
“……!”
她立刻重新把视线盯回自己的刀柄上。
但这一次——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舌尖上被自己咬伤的那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似乎被某种更黏腻、更迟钝的感觉给包裹住了。
就像大脑在颅骨之中被浸入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温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同样极薄极淡的雾。
那雾太薄了,她甚至不确定它真的存在——可能只是自己刚刚摔下来时撞到了头,有点轻微脑震荡而已。
对。脑震荡。一定是脑震荡。回去让千岁酱帮忙扎几针就好了。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然后重新迈开脚步。
脑子里那片雾没有散。但它也没有变浓。它就那么安静地浮在那里,像是一层刚刚覆盖在意识表面上的薄薄的水膜。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桃华后来试图回忆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片段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掉了一样。
她记得自己穿过了一道门。
门上的蛇眼宝石没有亮——应该是没有亮。
她也记得自己走在一条比之前更窄的回廊里,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微微摆动,太刀拖在地上划出一连串细碎的火花。
回廊的尽头拐了个弯,然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地下空间,天花板极高,上面镶嵌着发出暗紫色幽光的水晶簇。
空间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倾倒的铠甲架、散落一地的刀剑、堆成小山一般的古旧书籍、几排落了灰的瓶瓶罐罐。
看起来像是一座被搬到了地下的旧藩邸仓库。
而在这个仓库的正中央,立着一面与人等高的落地铜镜。
铜镜的边框是雕金的,花纹繁杂——凤凰、牡丹、还有缠绕在花枝上的蛇。
镜面明亮得出奇,在这个到处都蒙着灰尘和霉菌的地方,这面镜子上却连半点污迹都没有。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粉红色的侧马尾。大红色的阵羽织。黑色的深V紧身衣裹着两座庞硕的乳房。黑色袴裤包着两条结实的大腿和一对肥厚浑圆的巨臀。
——是她自己。
桃华站在镜子前面,微微歪着脑袋,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在歪着脑袋看她。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眨眼睛。
“……本小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镜中的自己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是啊。
有点累。
这两个月来守着骸见关,每天都要跟妖魔厮杀,每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本来以为找到了同伴就会好一点,结果又遇到了这个阴森森的地下迷宫。
一个人掉在这种地方,同伴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换了谁都会累的。
桃华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把太刀横放在膝盖上一手扶着,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几缕粉发黏在了脸颊上。
——好热。
她抬起手扯了扯自己那件阵羽织的领口。
大红的阵羽织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这件羽织是黑田大人送给她的最后一件铠甲——她平时从来舍不得脱。
但现在真的太热了。
这个地下仓库里明明没有火盆也没有阳光,却闷热得像是一个蒸笼。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味,闻起来像是某种花朵被捂在密封的罐子里闷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闷腻气味。
那种气味顺着鼻腔一直钻进脑子里,让脑子里那层薄雾变得稍微厚了一点点。
“——脱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桃华嘟囔了一句,然后将阵羽织的两侧袖口从手臂上褪了下来。
大红的外套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脱掉阵羽织之后,上身便只剩下那件黑色的深V紧身衣——领口从锁骨一直开到了胸下,两侧的布料勉勉强强兜着那两团沉甸甸的巨乳,在暗紫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白腻而饱满的质感。
大半个乳球都暴露在外面,只有最关键的那一点被布料堪堪遮住,锁骨下方的肌肤上沾满了细密的汗珠,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还有这个袴裤。也好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黑色的袴裤。
袴裤的布料原本是透气的,但此刻却被汗水浸透了,牢牢地贴在大腿和臀部的肌肤上,将那两条丰腴浑圆的肉腿和那对肥厚翘挺的巨臀裹得轮廓毕现。
尤其是臀部——袴裤被汗水浸湿之后更是紧紧吸附在臀肉之上,那两瓣肥硕的圆润弧形毫无保留地被勾勒了出来,甚至连中间那道深邃的臀缝都在布料上压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凹陷。
她没有脱袴裤。
只是伸手将裤腿从小腿处向上卷了几圈,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嫩结实的小腿。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那条本来就已经短得快要遮不住屁股的深蓝色百褶裙,在刚才坠落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裙摆裂开了一道口子。
走起路来那道口子就会一开一合地晃动,露出裙下被浸湿袴裤紧紧包裹着的大腿根部。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折短一点方便走路。”
她将裙摆沿着那道裂缝又向上折了两折,在大腿侧边打了个结。
这下裙子的长度便从“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缩短到了“几乎等同于腰封”。
那两条被黑色袴裤紧紧裹着的丰腴大腿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大腿内侧最嫩白的那片肌肤在走动时若隐若现地摩擦着腿环上的紫色编织绳。
桃华重新站了起来。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
“……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余光扫到了仓库角落里的一个架子。架上放着一双鞋。
那是一双极其精致的高跟木屐。
屐台大约有四寸高,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屐齿是暗红色的,上面雕着细密的花纹。
最特别的是屐面上那两条系带——不是寻常木屐用的草绳或者布条,而是两条黑纱质地的丝带,丝带的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暗紫色水晶珠。
整双木屐在暗紫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幽深而华贵的光泽,看上去不像是人间应有的物件,倒像是从某个妖魔贵族的藏品库中流落出来的宝物。
桃华盯着那双木屐看了好一会儿。
桃花色眼眸之中,映出了那两颗暗紫水晶珠上映出的幽光——那光芒恰好又呈现出了旋转的螺旋纹状。
但她没有注意到。
“……好漂亮。”
她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两只木屐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木屐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要重一些,但拿在手中却感觉异常舒适,仿佛它的尺寸是根据她的手型量身打造的一般。
黑纱丝带从她的指尖滑过,触感冰凉柔滑,像是某种活物的肌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沾满了泥灰和妖苔污渍的草鞋,又看了看手中那双崭新的黑漆高跟木屐,歪着脑袋想了大概一秒钟——
“——换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没人看到。”
她蹲下身解开了草鞋的系带。
就在她将草鞋从脚上褪下来的那一刻——她脚上那双白色的足袋被汗浸透了,隐隐约约透出足袋下面那五根圆润小巧的脚趾的形状——铜镜中映出的紫色光芒忽然猛地闪烁了一下。
螺旋纹在镜面深处无声地加速了旋转。
桃华拿起一只黑漆木屐,将脚伸了进去。
木屐的内底触碰到了她的足袋——那触感异常特别,不像木头,倒像是某种带有体温的皮革。
她的脚踩进去的瞬间,木屐的内底竟然微微下陷了一下,然后便完美地贴合上了她脚底的每一道弧线。
仿佛这双木屐的内部是活的。
“唔……好合脚,”桃华微微眯起了桃花色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怎么感觉像是专门给本小姐做的一样——”
她将另一只也穿上了脚。
然后她扶着架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四寸高的屐台让她本就已经高挑的身形又拔高了一截,重心前移之后整个人的站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背脊更挺,臀部更翘,两条长腿因为高跟的拉扯而绷得笔直。
她试着走了两步——
咯噔。咯噔。咯噔。
高跟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跟千岁的普通木屐完全不同——千岁的木屐声音清脆短促,而这双黑漆高跟木屐敲出来的声音则是低沉中带着一丝尾音,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韵律感。
桃华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那面落地铜镜。
镜中的女人也在看着她。
没有了阵羽织的上身,两座爆硕的乳房在黑色紧身衣的深V领口中被挤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弧线。
被折短到腰际的裙摆之下,两条丰腴结实的长腿在袴裤的包裹下勾勒出饱满的肉感,大腿根部的腿环将嫩肉勒出浅浅的凹痕。
脚下那双黑漆高跟木屐将她整个人从“豪放的女武士”变成了某种更加——更加危险的姿态。
既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前卫武将,又像是某种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祭品。
桃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些许。嘴唇上原本干燥的纹路不知何时被一层亮晶晶的唾液润湿了,在紫光下反射着薄薄的微光。
“……本小姐,原来这么……”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知道想说什么。不知道“这么”后面该接什么。
脑子里那层雾比刚才又厚了一点。
原本只是极薄极淡的一层水膜,现在变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雾。
雾中似乎漂浮着些许碎片——不是记忆,不是思想,而是某种更加模糊的、如同未成形的梦境一般的絮状物。
它们在她脑子里缓缓地旋转,旋转的方向和铜镜上那个螺旋纹一模一样。
而最奇怪的是——桃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走、走吧。得去找千岁酱和黑铁大哥才行。”
她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但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是慢了那么一点点——大约半拍。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察觉。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太刀,重新握在手中。
然后她踩着那双黑漆高跟木屐,一步一步地向仓库的另一端走去。
高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她的脚步中形成了一种极为缓慢、极为规律的节拍——咯噔、咯噔、咯噔。
每一步踩下去,脑中的那团雾便跟着微微颤动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之后泛起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然后慢慢地——融入更多涟漪之中。
桃华走过了仓库,穿过了一条新的回廊。
这条回廊的墙壁是完全由铜镜组成的——左右两面墙壁从上到下全是和人等高的铜镜,镜面上整齐地旋转着同一个暗紫色的螺旋纹。
几十个、几百个、成千上万个螺旋,在同一时间、以同一个节奏、向同一个方向缓缓旋转。
那画面若是用理智去审视,本该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乃至恶心,但桃华此刻却只是微微眯起了桃花色眼眸,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好看。”
她轻声说了一句。
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对。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想说的是“好恶心”。
但这两个字在从脑子传递到嘴唇的半路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替换掉了。
她继续往前走。
咯噔。咯噔。咯噔。
回廊的尽头出现了新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偶——与真人等高的木制人偶,身上穿着一件华丽至极的十二单衣。
人偶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而在那片空白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小小的螺旋纹。
桃华看着那个人偶。
人偶当然不会说话。
但她却觉得那个人偶正隔着那层画上去的螺旋纹,用一种极为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过的人。
“……娘?”
她的嘴唇无声地颤动了一下。眼角忽然涌上了一股温热的东西,模糊了视线中那个人偶的轮廓。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桃华猛地甩了一下头。
粉色的侧马尾在脸颊两侧甩出两道弧线,发间的桃花簪撞在铜镜边缘上发出一声金属脆响。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视线从那人偶上扯开,然后抬起左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掐得太用力,指甲甚至隔着袴裤在腿肉上掐出了一道红印。
“本小姐的娘早就死了!!这种东西不可能是——!!”
她大声喊着,嗓音在回廊中震出嗡嗡的余响。
喊完了之后她便扶着墙壁弯着腰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那对爆乳在身前来回晃荡了好几下才勉强停下来,深V领口里那两团白花花的乳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好险。又差点被骗了。这帮妖魔的伎俩真是一套一套的——”她直起身来,挤出了一个刻意轻松的笑容,然后大步向前走去,“本小姐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低级的幻术——”
她没有说完。因为在她大步向前走的时候,她的步态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大大咧咧、六亲不认、每一步都踩得极重的豪放步子了。
在黑漆高跟木屐的作用之下,她每走一步,腰胯便会自然而然地左右扭动出一个微小的幅度。
而因为那对肥厚巨臀的物理惯性,腰胯的扭动会带动臀肉产生一阵极细微的晃颤。
那种晃颤幅度极小——小到了她本人大概完全没有意识——但若有人站在她身后观察,便能看到在黑色袴裤的包裹之下,那两瓣丰硕浑圆的臀肉正以一种极具诱惑力的韵律左右交替弹动着。
她的步姿,正在从“武士的步姿”不知不觉地变成“猫的步姿”。
回廊两侧的铜镜中,无数个旋转的螺旋纹在同一时间猛地加快了速度。
桃华脑中的那团雾——此刻已经不再是“一层薄雾”了。
它变成了一团真正浓稠的、有重量的、在颅骨之中翻滚旋转的絮状云雾。
云雾之中那些模糊的絮状体开始拼凑出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极温柔极温暖的低语。
那低语听不清半个字,但她却莫名其妙地懂得它在说什么。
“你很累了吧。”
“这两个月来,你真了不起。”
“你不用一直那么大声说话的。这里没有人需要你保护。”
“这里很安全。非常非常安全。你可以把刀放下。把一切都放下。”
“黑田大人已经看到了。他在看着你呢。他为你骄傲。你可以休息了。”
桃华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太刀——那柄自骸见关以来便从未离手的四尺大太刀——刀尖开始下垂了。
从原本扛在肩上的高度,慢慢滑到了腰际,又从腰际慢慢滑到了膝盖旁边,刀尖拖着地面一路蹭出一串细碎的火花。
她那双桃花色眼瞳依然睁着,依然亮着,但眼神之中原本那种晶亮尖锐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柔软的光泽。
那光泽如同清晨的桃花花瓣上沾着的露珠,美丽、脆弱、一碰就会碎。
而在那层湿润光泽的最底下——她的瞳孔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灰紫色的螺旋印记。
螺旋还没有成型。
它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轮廓,一个刚刚开始在瞳孔底部扎根的细微种子。
但它确实存在。
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瞳孔的表面一点一点地浮升。
◇
咯噔。咯噔。咯噔。
桃华走完最后一段回廊,推开了一道沉重的木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透出些许光线——不是暗紫色的妖光,而是某种更为温暖、更为熟悉的橙黄色灯火。
她沿着石阶一步一阶地向上走,高跟木屐在石面上敲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走到石阶顶端的最后一级,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地下正殿。
正殿的天花板极高,上面悬着一盏巨大的青铜吊灯,吊灯之中燃烧着数百簇暗紫色的火焰。
正殿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绒毯,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蛇纹。
两侧列着两排黑色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正在缓缓蠕动着的暗红色触须。
正殿最深处设着一张高出地面约一尺的宽榻,榻上铺满了不知名的黑色皮毛,皮毛之间半掩着一具精壮而柔韧的男性躯体。
那个男人斜靠在宽榻上,赤裸着上半身。
他的皮肤呈暗铜色,肌肉线条不夸张但透着一种蟒蛇般的韧劲。
下半身穿着一条漆黑的袴,腰间随意系着暗紫腰带。
最惹眼的,是他那条从尾椎处延伸出来的、足有三尺长的漆黑尾巴——尾巴表面覆盖着光滑鳞片,末端分叉成两条如同蛇信一般不断颤动的尖细尾尖。
他抬起右手,缓缓撩起了遮住右眼的黑色刘海。
那只暴露出来的右眼,眼白泛着令人不适的暗黄色,瞳孔深处一个暗紫色的螺旋纹正在疯狂旋转。
而在那只眼睛的下方——他的嘴角,正向上弯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弧度。
“——欢迎。本大爷一直在等你呢!”
“桃华小姐。”
桃华站在正殿门口。
她的双腿微微分开,重心自然地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的膝盖微微弯曲——那是黑漆高跟木屐之下自然而然的站姿。
她的大红阵羽织已经不在身上了,深V紧身衣的上半身几乎大半裸露在外。
折短到腰际的裙摆之下,黑袴紧紧裹着那两条丰腴的大腿和那对肥硕的巨臀。
她的太刀拖在身侧,刀尖触着地面。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亮晶晶的唾液在嘴角反射着暗紫色的灯光。
桃花色眼瞳之中,那层湿润的光泽比以前更加迷离、更加柔软、更加——空洞。
她看着榻上那个蛇一般的男人。
她应该认识他的。
不——她确定自己认识他。
但此刻他的名字却像是被包裹在了脑中的那团云雾之中,无论如何都抓不出来。
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粉红色的侧马尾随之晃荡了一下。
“……你,是谁来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尾音微微上翘,像是撒娇又像是迷糊。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大吼大叫的桃华了。
蝮笑了起来。他的舌头从嘴唇之间滑出,缓慢地舔舐了一圈自己的嘴角,那条分叉的黑色长尾在他身后兴奋地啪啪甩动。
“本大爷是你未来的主人。不过——不着急。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来。走进来。让本大爷好好看看你——那对大奶子,那个大屁股——本大爷在战场上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就是这样——步子放慢一点——让本大爷看清楚你那两条腿走路的时候是怎么扭的——”
桃华的脚步动了。
咯噔。咯噔。咯噔。
她踩着那双黑漆高跟木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正殿。
暗红色的绒毯吸收了一部分木屐敲击声的尖锐尾音,只留下低沉而缓慢的节奏。
她的腰胯在每一步中自然而然地左右扭动着,黑色袴裤包裹着的肥厚巨臀随着步伐交替弹动,荡出一阵又一阵极细微的肉浪。
那两座在深V领口中快要溢出来的爆硕乳房也在每一步中上下晃颤着,在暗紫色的灯光下摇晃出令人眩晕的白色肉光。
她的桃花色眼瞳之中,倒映着榻上那个男人右眼中疯狂旋转的紫色螺旋。
瞳孔深处的那个螺旋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向表面浮出。
一滴透明的唾液从她微张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缓缓向下淌落,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银丝断裂的瞬间,在暗紫色的灯光下闪过一瞬晶亮的光芒。
她还在向前走。
一步一步。
向那个等待了她一个多月的、浑身散发着扭曲淫邪欲望的蛇瞳男人——
——走去。
◇
正殿两侧的木柱上,那些缠绕着的暗红色触须同时伸展开来。
它们如同无数条饥饿的长舌,在昏暗的空气中缓缓蠕动,向着正殿中央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近的粉红色身影,贪婪地探出了末端。
蝮右眼中的紫螺旋——在这一刻,彻底占据了整只眼瞳的所有空间。
“对。就是这样。走到本大爷这里来,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本大爷的——桃华爱妃”
咯噔。咯噔。咯噔。
脚步声还在继续。
桃华的嘴唇微微弯了起来。
嘴角向上翘出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豪放的大笑,而是某种更加恍惚、更加朦胧、更加柔软的笑意。
像是沉浸在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里。
梦里有桃花。
满山谷的桃花。
花瓣被风吹得漫天乱飞。
她一个人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
但这次——石头上好像还有别的人。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
他们在笑。
他们对她说——
——“桃华。到这里来。”
于是她便去了。
◇
——
而在废墟的另一头。
千岁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腰间的“影切”突然在鞘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刀身剧烈震颤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远处狠狠撞击了一下。
千岁一把按住刀柄,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慌。
“……桃华的狐火玉——”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另一侧系着的一根几乎透明到看不见的丝线——那是狐火珠碎裂时传递回来的最后一丝感应。
那颗她借给桃华的狐火玉,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熄灭了。
“——黑铁。快。”
“找到桃华。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