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远行

顾天命是在后山的竹林里做这个决定的。

天还没亮,晨雾还很重,竹叶上挂满了露珠。

他盘膝坐在空地中央,“前辈饶命”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云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两个妹妹还没有来,东厢的灯还没有亮,整个忘忧谷还在沉睡。

只有他一个人,一把刀,一片竹林,和一整个即将被掀开的黎明。

他想了很多。

想母亲的毒,想天香阁的天璇,想父亲那句“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想李寻欢说的“我试试”,想赵红缨说的“五年,我等你”,想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的样子。

想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想那本泛黄的《怜花宝鉴》,想那个每天自动到账的五十万积分。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河流奔向同一片海。

他不能再等了。

等不是办法,等不来答案,等不来实力,等不来仇人的项上人头。

他必须走出去,走到江湖里去,走到那些线交汇的地方去。

他站起来,将刀插进腰间,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展开。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银杏道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青白色的晨雾中像一盏盏悬浮在空中的灯。

赵管事正在安排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从后山下来,弯腰行了一礼。

“少谷主。”

“赵管事,帮我备一匹马。要好马,能跑远路的。”

赵管事愣了一下。“少谷主要出远门?”

“嗯。去多久还不知道。多备一些干粮和水,再备一些银两。”

赵管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往马厩走去。

顾天命没有去饭堂,他走到东厢,站在孙婉儿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谁?”

“我。”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孙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看见顾天命,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

“公子……这么早?”

“我要出一趟远门。”

孙婉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睡意全消。“出远门?去哪?”

“还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

孙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说不准。”

孙婉儿没有说话,但她绞衣角的手指停了。

顾天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好好练功,回来我检查”,比如“有什么事找赵管事”,比如“等我回来”。

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

“帮我跟你娘说一声。”

孙婉儿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顾天命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子,你……你小心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他走到西厢的时候,两个妹妹还没有起床。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秋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推开院门,走到顾如昭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又敲了敲顾如晞的门。

“起来,我有话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两个房门同时开了。

顾如昭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闭着。

顾如晞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揉着眼睛,嘴巴嘟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兄长……这么早……”顾如晞打着哈欠。

“我要出一趟远门。”

两个小姑娘同时愣住了。

顾如晞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顾如昭的眼睛一下子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少女的、沉甸甸的东西。

“哥哥要去哪?”顾如昭问。她没有叫“兄长”,叫的是“哥哥”。顾天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还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什么时候回来?”顾如晞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说不准。”

顾如晞的眼眶红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哥哥不要走……”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好好练功,等我回来检查。练得好,有奖励。练不好——”

“打屁股。”顾如晞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

顾如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泪花,只是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哥哥,你戴面具的时候,我们叫你公子。不戴面具的时候,叫你哥哥。有外人在的时候,也叫你公子。对不对?”

“对。”

“我记住了。”

顾天命伸手在她头顶也拍了一下。顾如昭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照顾好妹妹。”

“嗯。”

“照顾好沈姨。”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顾天命松开顾如晞,退后两步,看着两个妹妹。

晨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两张年轻的、倔强的、努力不哭出来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妹妹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他给了她们什么,是因为她们给了他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家。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顾天命在谷口遇到了顾松风。

顾松风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晨风吹动他的灰袍,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顾天命。

顾天命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去哪?”顾松风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顾天命的杯子。

“别死在外面。”

“不会。”

父子俩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顾天命眼眶发红。但不知道是酒的辣,还是别的什么。

顾松风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天命。是一枚铜钱,很旧了,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

“你娘留下的。她说等你出远门的时候,给你带上。”

顾天命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温热的,带着顾松风的体温。他将铜钱穿进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那枚玉佩。

“我走了。”

“嗯。”

顾天命翻身上马——赵管事备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四蹄有力,眼神温顺,一看就是好马。他没有给它起名字。马不需要名字,马只需要跑。

他勒转马头,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父亲。”

“嗯。”

“我娘的事,等我回来,你全部告诉我。”

顾松风沉默了很久。

“好。”

顾天命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沿着山路飞奔而下。

晨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动他黑色的披风,吹动他腰间的刀,吹动他胸口的玉佩和铜钱。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他走远。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转角,直到马蹄声被风吹散,直到晨雾将整条山路吞没。

顾天命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方向——往北。

北边有襄阳,有中原,有江湖。

有他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没听过的故事。

有他要找的答案。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农田和村舍多了起来。

远处出现了青灰色的城墙——不是青石镇,是另一座镇子,比青石镇大一些,城墙也高一些。

他没有进城。他从城外绕了过去,继续往北走。走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出门了。】

【石破天:出门?顾大哥你要去哪?】

【顾天命: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燕南天:哈哈哈哈!这才是江湖人该说的话!小顾,你燕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骑着一匹马,带着一把剑,走到哪算哪!那才叫快意恩仇!】

【李寻欢:小顾,路上小心。江湖险恶,不比山里。】

【顾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

【李寻欢:还好。诗音搬走了,带着小云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龙啸云来找过我,我们喝了一次酒。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书的事,不知道我去找过诗音,不知道我见过你。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顾天命:李探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替他在前面挡着就行了。不用告诉他。】

【李寻欢:……也许你说得对。】

【杨过:……你去北方?】

【顾天命:杨兄怎么知道?】

【杨过:你说话的时候有风声。风从北边来的。】

【顾天命:……杨兄,你是顺风耳吗?】

【杨过:……不是。】

【敦靖:小友,北方不比南方,民风彪悍,匪患也多。你一个人,多加小心。】

【顾天命:多谢敦大侠。我会的。】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送你一句话。】

【顾天命:张真人请说。】

【张三丰: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圆的一部分。不要怕走弯路,弯路也是圆。】

顾天命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我记住了。】

他关掉群聊,骑着马继续往北走。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读书人。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穿黑色披风、戴银色面具、腰间插着一把黑刀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路过了一片很大的湖。

湖水很蓝,蓝得像是把天空剪了一块铺在地上。

湖边有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看棋,是为了看人。

那几个老人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们年轻时一定都是练家子,武功不低,现在老了,功夫还在骨子里。

这就是江湖。

不一定非要在刀光剑影里,也可以在棋盘上,在茶碗里,在老人的步伐中。

他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家路边的小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他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房,再弄点吃的。”

“好嘞!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第二间。吃的要什么?本店的招牌是酱牛肉和女儿红。”

“都要。”

顾天命上了楼,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上的被褥是刚换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他将刀放在桌上,摘下面具,坐在床边。

楼下传来客人的说笑声、掌柜的吆喝声、小二的脚步声。

很热闹,很嘈杂,很江湖。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在一家客栈住下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一个人住外面要小心啊!门窗要关好!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顾天命:石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石破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南天:狗老弟说得对,小心没大错。小顾,你今晚睡觉的时候把刀放在枕头下面,别离手。】

【顾天命:知道了。多谢燕大侠。】

【李寻欢:住的什么客栈?】

【顾天命:平安客栈。路边的小店,不大,但干净。】

【李寻欢:平安客栈……是不是在云梦泽北边,官道旁边,门口有一棵大槐树?】

顾天命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下,一棵大槐树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顾天命:是。李探花,您来过这里?】

【李寻欢:路过。很多年前了。那家店的酱牛肉不错。】

顾天命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酱牛肉,嘴角翘了一下。

【顾天命:那我多吃点。】

他关掉群聊,坐在桌边,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咸香的,软烂的,入口即化。很好吃。

吃完饭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传来虫鸣声。

很安静,很陌生,很江湖。

他闭上眼睛,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和铜钱。玉佩是温热的,铜钱也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像两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娘。”他在心里说,“我出来了。走到江湖里了。”

玉佩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