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轮打完的当天傍晚,剩下的人聚在擂台东侧抽签。
二十三个人,单数,意味着有一个人会轮空,不用打直接晋级。
少林弟子端着红漆木箱站在台上,喊一个名字上去抽一个。
被喊到的人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交给少林弟子,少林弟子念出上面的号码和对应的名字。
抽到轮空的那个人笑得像过年,没抽到的脸色都不太好——多打一轮就多一次挨打的风险。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顾天命走上台,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少林弟子接过去,念道:“二十一号,轮空。”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声。顾天命把竹签揣进怀里,走下擂台。赵红缨在台下等他,嘴角翘着。“你运气真好。”
“你抽到谁了?”
“还没抽。”
“赵红缨!”
赵红缨走上台,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
少林弟子念道:“七号,点苍陆雪衣。”赵红缨把竹签揣进怀里,走下擂台,冲顾天命扬了扬手里的竹签。
“女的,上回打明珠那个。”
“你小心点。她剑很快。”
“再快也没有我的刀快。”
“柳如烟!”
柳如烟走上台,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少林弟子念道:“三号,崆峒谢云。”柳如烟面无表情,把竹签插进刀鞘的缝隙里,走下擂台。
“顾如昭!”
顾如昭走上台,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少林弟子念道:“十五号,华山陆一鸣。”
陆一鸣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脸白了一下。
上一轮他被顾天命三招打得蹲在地上撅屁股,屁股上的红印子还没消,这一轮又抽到了顾天命的妹妹。
他看了一眼顾如昭——十二岁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青色小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屁股更疼了。
“顾如晞!”
顾如晞走上台,左肩上还缠着绷带,是唐小婉飞镖打的那块青紫还没消。
她把右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
少林弟子念道:“十一号,青城林木木。”
林木木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也白了一下。
上一轮他输给了顾如昭,这一轮抽到了顾如昭的妹妹。
他看了看顾如晞——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小袄,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左肩上还缠着绷带。
他觉得自己能赢,但不知道为什么,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李明珠!”
李明珠走上台,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签。少林弟子念道:“十九号,少林释永。”
李明珠的手抖了一下。释永,少林弟子,上一轮一棍子就把对手的兵器打飞了。她攥着竹签走下擂台,走到顾天命面前。
“公子,我抽到少林和尚了。”
“打不过就认输。”
“我不想认输。”
“那就打。”
李明珠点了点头,把竹签攥得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顾如晞捂着左肩走得很快,顾如昭跟在她旁边,赵红缨和柳如烟走在前面,顾天命走在最后面,李明珠走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公子。”
“嗯。”
“明天要是输了,我就淘汰了。”
“输了就输了。回去接着练。”
“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想输。”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指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想输就别输。”
李明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松开了衣角。
晚上,顾天命坐在帐篷外面擦刀。
沈惊鸿又来了,这次没带酒,带了一包花生米,往他旁边一坐,把花生米递过来。
“明天谁轮空了?我听说有人抽到轮空了。”
“我。”
“你?你运气也太好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沈惊鸿笑了笑,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你明天不用打,但她们都要打。你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你倒是看得开。”
顾天命没有说话,把刀插回腰间。沈惊鸿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明天打完,不管输赢,我请你们喝酒。”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没打成,这次补上。”
“好。”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顾天命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明天不用打,但他得看着她们打。
赵红缨打陆雪衣,柳如烟打谢云,顾如昭打陆一鸣,顾如晞打林木木,李明珠打释永。
五个人,五场,赢了继续,输了淘汰。
他帮不了她们,只能看着。
帐篷里传来顾如晞的声音。“姐姐你别看那本书了,帮我想想明天怎么打那个林木木。”
“你打不过他就跑。他跑不过你。”
“他要是追上我呢?”
“他不会追上你。”
“你怎么知道?”
“他上一轮追我没追上。”
顾如晞不说话了。李明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如烟姐姐,你明天打的那个谢云,厉害吗?”
“不厉害。”
“上一轮他一拳把人打吐血了。”
“那是别人。不是我。”
赵红缨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过来。“明珠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打和尚呢。和尚起得早,你要是不睡够,明天没精神。”
“嗯。”
帐篷里的灯灭了。顾天命坐在黑暗中,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闭上眼睛。
第七轮比赛在第六天上午开始。
天阴了,云压得很低,风从嵩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雨腥味,像是要下雨。
擂台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四周的旗帜东倒西歪。
第一场,赵红缨对点苍陆雪衣。
陆雪衣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青钢剑。
上一轮她三剑就把对手的兵器打飞了。
赵红缨站在擂台中央,大红色劲装,长马尾,左手按在刀柄上。
铜锣一响,陆雪衣一剑刺来,剑很快。
赵红缨的刀更快。
刀从鞘里弹出来,磕在剑身上,“当”的一声,长剑飞出去一丈远,插在擂台木板里。
陆雪衣看着自己的剑,没有去捡,蹲下来撅起屁股。
白裤子绷在屁股上。
赵红缨用刀鞘抽了三下,陆雪衣站起来,拔起长剑,转身走下擂台。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第二场,柳如烟对崆峒谢云。
谢云二十二岁,虎背熊腰,穿着一件黑色的武师袍,手里没有兵器——他用的是拳头。
上一轮他一拳就把对手的肋骨打断了。
柳如烟站在擂台中央,握着“如烟”,面无表情。
铜锣一响,谢云一拳打来,拳风呼呼的。
柳如烟没有躲,刀尖在面前画了一个圆。
圆劲扩散出去,谢云的拳头被带偏了方向,打在了空处。
他愣了一下,又是一拳,又被带偏了。
连打七八拳,拳拳打空。
他的拳头红了,手腕也肿了。
他收了拳,喘着气。
柳如烟收刀入鞘,走到他面前。谢云低下头,蹲下来撅起屁股。柳如烟用刀鞘抽了三下。谢云站起来,红着脸走下擂台。
第三场,顾如昭对华山陆一鸣。
陆一鸣上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上一轮他被顾天命打得蹲在地上撅屁股,这一轮又抽到了顾天命的妹妹,他觉得老天爷在耍他。
顾如昭站在擂台中央,青色小衫,丸子头,双手垂在身侧。
铜锣一响,陆一鸣一剑刺来。
顾如昭一掌推出去,圆劲,长剑偏了。
陆一鸣收剑再刺,又被带偏了。
连刺了七八剑,剑剑偏。
他收了剑,抱拳行了一礼。
“我认输。”蹲下来,撅起屁股。顾如昭用掌沿在他屁股上抽了三下。陆一鸣站起来,红着脸走下擂台。
第四场,顾如晞对青城林木木。
林木木上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
上一轮他输给了顾如昭,这一轮抽到了顾如昭的妹妹。
他觉得自己能赢,但不知道为什么,屁股已经在疼了。
顾如晞站在擂台中央,粉色小袄,两个小揪揪,腰里别着短刀。
左肩还缠着绷带,左手垂着不敢动。
铜锣一响,林木木一剑刺来。
顾如晞没有躲,也没有拔刀,一记短拳打了出去——右手,左手不能动就用右手。
圆劲从拳头上扩散出去,长剑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耳朵旁边刺了过去。
林木木收剑再刺,她又一拳,又带偏了。
连刺了七八剑,剑剑偏。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打不过顾如昭,也打不过顾如晞?
他咬了咬牙,又是一剑刺来。
顾如晞没有接,转身就跑。
她在擂台上跑,林木木在后面追。
她跑得快,林木木追不上。
两个人跑了好几圈,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林木木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
顾如晞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冲了过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他腿一弯,单膝跪地。
顾如晞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四脚朝天。
他躺在擂台上,看着天,半天没动。
顾如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认输?”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翻过身趴在地上,撅起屁股。
顾如晞蹲下来,用短刀的刀鞘在他屁股上抽了三下。
他爬起来,捡起长剑,红着脸走下擂台。
第五场,李明珠对少林释永。
释永十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锃亮,手里握着一根齐眉棍。
上一轮他一棍子就把对手的兵器打飞了。
李明珠站在擂台中央,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衫子,手里握着拳头,手在抖。
铜锣一响,释永一棍砸下来。
李明珠没有躲,一拳打了出去——不是打人,是打棍。
拳头打在棍上,圆劲从拳头上扩散出去,棍子被带偏了方向,砸在她脚边,砸出一个坑。
释永愣了一下,又一棍砸下来,又被带偏了。
连砸了几棍,棍棍砸空。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会武功的姑娘能接住他的棍子。
他咬了咬牙,又一棍砸下来。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李明珠没有接住,棍子砸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又是一拳打出去,打在棍子上,棍子又偏了。
释永又一棍砸下来,砸在她另一只肩膀上。
她的双腿一软,跪在擂台上。
她咬着牙站起来,又是一拳打出去。
释永又一棍砸下来,砸在她腰上。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释永收了棍,站在她旁边。“认输?”
李明珠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说话。她试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腿跪在地上,咬着牙往上撑,撑到一半又趴了下去。再撑,又趴了。
释永看着她。“别撑了。认输吧。”
李明珠没有理他,又撑了一次。
这一次她撑起来了,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站在擂台上,看着释永,拳头握得紧紧的。
释永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出拳。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没有倒下。
释永收了棍,蹲下来,把棍子放在地上。“我认输。”
台下哗然。
释永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站起来,转身走下擂台。
裁判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明珠,举起李明珠的手,宣布她获胜。
李明珠站在擂台上,嘴巴张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赢了。
少林弟子认输了。
她没有打他,他也没有打她。
他就那么走了。
她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擂台,走到顾天命面前,眼泪还在流。
“公子,我赢了。”
顾天命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打得好。”
李明珠擦了擦眼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