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比赛在第五天上午开始。
太阳刚升起来,擂台上的红布被露水打湿,颜色发暗。
广场上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半,淘汰的走了。
剩下的人都在热身——打拳的打拳,练剑的练剑,磨刀的磨刀,没人说话。
前两场是少林对昆仑、点苍对峨眉。
少林弟子三拳打趴昆仑弟子,昆仑弟子趴在擂台上撅起屁股,少林弟子用棍子抽了三下。
点苍弟子和峨眉女弟子打了二十几个回合,点苍弟子一剑挑飞峨眉女弟子的长剑,赢了。
峨眉女弟子趴在擂台上被打屁股的时候哭了。
“第三场,散人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对武当清风!”
顾天命走上擂台。
裁判宣布他获胜的时候,他已经走下去了。
清风站在擂台中央,穿着武当派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他站在台上,不像一个来比武的,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道士。
铜锣响了。
清风拔剑。
剑身很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刺,没有劈,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不大,但很圆。
顾天命看着那个圆——和他在竹林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拔刀,左手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前辈我错了”,笔尖也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两个圆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火花,清风的长剑偏了半寸,顾天命的判官笔也偏了半寸。
旗鼓相当。
清风收剑,又画了一个圆。
这一次圆比刚才大了一圈。
顾天命判官笔一抖,也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两个圆又撞在一起,清风的剑偏了一寸,顾天命的笔偏了一寸,还是旗鼓相当。
清风收了剑,把剑插回剑鞘,画了一个圆——不是用剑,是用手。
掌心朝上,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
圆很慢,慢到像是静止的,但圆劲从掌心扩散出来,擂台上的红布被吹得翻了起来。
顾天命也收了笔,伸出右手,画了一个圆。
春风化雨掌。
两个掌心隔着一丈的距离画圆。
圆劲撞在一起,擂台上的红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清风收了掌,看着顾天命。
“你的师父是谁?”
“家父。”
“令尊是?”
“江湖人。”
清风没有再问。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屁股撅了起来。
青色道袍绷在屁股上,两瓣轮廓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笑了——武当派的大弟子撅着屁股等人打,这场面够稀奇的。
顾天命走到他身后,用判官笔的笔杆抽了三下。
第一下,清风的身体没有动。
第二下,还是没动。
第三下打完,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转身走下擂台。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裁判举起顾天命的手,宣布他获胜。
赵红缨的对手是少林派的释永——不是方丈,是释永,释空的师兄,释明的师弟。
释永用的是一根齐眉棍,碗口粗,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上一轮他一棍就把对手的兵器打飞到擂台下面去了。
赵红缨站在擂台中央,大红色劲装,长马尾,刀挎在腰间。
铜锣一响,释永一棍砸下来。
赵红缨没有拔刀,左手抓住棍头,右手一拳捶在释永胸口。
释永的身体往后一仰,棍子脱手。
赵红缨把棍子扔在地上,走到他面前。
“认输?”释永蹲下来,撅起屁股。赵红缨用刀鞘抽了三下。释永站起来,捡起棍子,红着脸走下擂台。
柳如烟的对手是华山派的陆一鸣。
陆一鸣二十二岁,男的,用的是一柄长剑。
上一轮他一剑刺穿了对手的衣袖,把对手钉在了擂台上。
柳如烟站在擂台中央,握着“如烟”,面无表情。
铜锣一响,陆一鸣一剑刺来。
柳如烟没有画圆,没有喊名字,拔刀。
刀光一闪,陆一鸣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飞出去插在柱子上,后半截还握在他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断剑,嘴巴张着。
柳如烟收刀入鞘。
“认输?”陆一鸣蹲下来,撅起屁股。柳如烟用刀鞘抽了三下。他站起来,拿着断剑走下擂台。
顾如昭的对手是青城派的林木木——第二轮她打过的那个林木木。
林木木十九岁,男的,用的是长剑。
上一轮他赢了。
这一轮又抽到了顾如昭,脸都绿了。
顾如昭站在擂台中央,青色的小衫,丸子头,双手垂在身侧。
铜锣一响,林木木一剑刺来。
顾如昭一掌推出去,圆劲,长剑被带偏了方向。
林木木收剑再刺,又被带偏了。
连刺了几剑,剑剑偏。
他收了剑,抱拳行了一礼。
“我认输。”蹲下来,撅起屁股。顾如昭用掌沿抽了三下。林木木站起来,红着脸走下擂台。
顾如晞的对手是昆仑派的周云鹤——第二轮她打过的那个周云鹤。
周云鹤二十岁,男的,用的是一对短戟。
上一轮他赢了。
这一轮又抽到了顾如晞,脸黑得像锅底。
顾如晞站在擂台中央,粉色的小袄,两个小揪揪,腰里别着短刀。
铜锣一响,周云鹤没有动。
顾如晞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站着,大眼瞪小眼。
周云鹤先开口了。
“你能不能别跑?”
“你追不上我。”
“你跑了我就追不上。”
“那我不跑。你来。”
周云鹤一戟砸过来。
顾如晞没有跑,一记短拳打了出去——不是打人,是打戟。
圆劲从拳头上扩散出去,短戟被带偏了方向,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周云鹤又砸另一戟,又被带偏了。
双戟都砸在地上,他蹲下来想捡,顾如晞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四脚朝天。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半天没动。
顾如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认输?”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顾如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让他趴着,用短刀的刀鞘在他屁股上抽了三下。他爬起来,捡起短戟,红着脸走下擂台。
李明珠没有上场。
第四轮输了之后,裁判告诉她,输了的人不能再打。
她坐在擂台下面的木板上,看着顾如晞在上面蹦蹦跳跳,看着顾如昭在上面一掌一掌地推,看着柳如烟一刀断剑,看着赵红缨一拳夺棍。
屁股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坐久了硌得疼。
她换了条腿坐着。
顾如晞打完跑下来,气喘吁吁的。“明珠姐姐,我又赢了!”
“你真厉害。”
“你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李明珠笑了笑。顾天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屁股还疼吗?”
“不疼了。”
“回去我给你换药。”
李明珠低下头。“嗯。”
第五轮打完,剩下不到五十人。
顾天命带着他的队伍回到帐篷。
赵红缨在生火做饭,柳如烟在画圆,顾如昭在看书,顾如晞在跟李明珠比谁的号码牌更大。
顾如晞的号码是一百一十,李明珠是八十三,顾如晞又赢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李明珠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也跟着笑了。
顾天命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把刀抽出来擦了一遍。
“前辈饶命”的刀身上有云纹,在夕阳下像是活的。他把刀插回腰间,又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笔杆上有几道划痕,是今天和清风打的时候留下的。他把笔插回腰间。
第六轮抽签在傍晚进行。
顾天命从红漆木箱里摸出一块竹签,上面刻着“十二”。
少林弟子翻了翻册子:“十二号,崆峒派,谢云。”顾天命把竹签揣进怀里。
谢云,崆峒派这一辈的大弟子,上一轮他一拳就把对手打趴了,对手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爬起来。
赵红缨凑过来看了一眼。
“谢云?崆峒派那个谢云?”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上一轮他一拳把人打吐血了。你小心点。”
顾天命没有说话,把竹签收好。晚上,他坐在帐篷外面擦刀。沈惊鸿又来了,手里提着两壶酒,往他旁边一坐。
“抽到谁了?”
“谢云。”
“崆峒那个谢云?”
“对。”
沈惊鸿喝了一口酒。“他的拳重。上一轮他一拳把人肋骨打断了。”
顾天命擦着刀,没有抬头。“我的刀快。”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酒壶递给他。
“喝了这口,早点睡。”顾天命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还给他。沈惊鸿站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