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了天衍圣地常年缭绕的云海。
我将‘千幻魔沙’的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离开母亲的寝居后,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径直朝着圣地最偏僻的后山阵门掠去。
那里有一条通往十万大山的隐秘小径,是历代掌门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暗道,也是我今夜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宗门的唯一途径。
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母亲那句“绝不独活”的凄厉誓言,胸口处,那件‘九幽玄冰甲’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时刻提醒着我此行的凶险,也压制着我体内那因为刚才的拥抱而隐隐躁动的太古纯阳本源。
快了,穿过前面那片紫竹林,就是后山阵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激荡的雷灵气压制到最低,正准备提速冲刺。
然而,就在我踏出紫竹林,视线豁然开朗的那一瞬间,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后山阵门前那片空旷的青石板上。在阵门那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结界前,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纤弱单薄的身影。
一袭胜雪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高挑而曼妙的曲线。
满头如瀑的青丝被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调皮的碎发在白皙的脸颊边随风飞舞。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透着一股让人心生怜惜的柔弱,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
“师姐?”
我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扯下了兜帽,撤去了‘厉飞雨’的伪装。
那沙哑粗粝的声音也变回了我原本清朗的嗓音,只是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微微有些变调。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那张温婉如画的绝美脸庞。那是天衍圣地无数男弟子心目中的梦中情人,也是对我关怀备至的师姐——柳如烟。
“逸师弟……”
看到我出现,柳如烟那双原本布满焦急与担忧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但跑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却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生生停住了脚步,双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快步走上前,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严厉,“这么晚了,后山风大,你不在洞府里修炼,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掌门师伯不是下令,夜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山阵门吗?”
面对我的连番质问,柳如烟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低下头,贝齿轻咬着下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睡不着。”她轻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今天白天晨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看着凌华峰的眼神,还有你跟掌门师伯去了天机密室之后……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心中一紧。师姐的心思向来细腻,我白天极力掩饰的情绪,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师姐,你多虑了。我只是……”我试图用谎言搪塞过去。
“你不用骗我了,逸师弟。”柳如烟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眼底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我虽然不知道掌门师伯交给了你什么任务,但我知道,你肯定是要下山。而且,是一件极其危险、九死一生的事情,对不对?”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只是普通的下山历练,何必选在深夜?何必走这平时根本无人问津的后山暗道?又何必……穿上这件连气息都能完全掩盖的法袍?”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灰暗的‘千幻魔沙’上,语气变得越发急促和担忧。
“师姐,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这是掌门师伯亲自下达的绝密任务,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柳如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芒,“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你每天把自己关在凌华峰拼命修炼,把自己逼得像个疯子一样,我看着有多心疼?现在,你又要去冒险……如果连你也像苏长老那样……一去不回,你让我……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听到“苏长老”三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师姐并不知道我此行正是为了去救师尊,如果她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合欢魔宗,恐怕拼死也会拦下我。
“师姐,别哭。”我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现在的身份,我即将面临的深渊,让我不敢,也不能去触碰这份纯洁的情感。
柳如烟看着我停在半空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衣袖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师弟。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惹你心烦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你从小就是这样,认死理,倔脾气。我……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师姐,我没有觉得你烦。你的关心,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很感激。”我看着她,真诚地说道。
“感激……”柳如烟苦笑了一下,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她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根用极其纤细的红色灵蚕丝编织而成的护腕。
编织的手法非常繁复精巧,每一根丝线都交织得严丝合缝,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红色微光。
在护腕的正中央,还打着一个极其别致的同心结。
“这是……”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这两天亲手编的。”柳如烟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是……这是辟邪用的!对,辟邪用的!我在这红丝里掺了‘安神香’的粉末,还请我娘在上面刻了一个小型的清心阵法。你……你带在身上,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心神不宁的时候,它能帮到你。”
我看着那根红丝护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一丝苦涩。
灵蚕丝极其坚韧,极难编织,稍有不慎就会割破手指。
这般精巧的同心结,不知道耗费了她多少个不眠之夜。
而且,同心结的寓意,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
“师姐,这太贵重了,我……”我本能地想要拒绝,我怕这份情意太重,我背负不起。
“不许拒绝!”柳如烟突然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霸道和执拗。她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我给你系上。”
她低着头,将那根红丝护腕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茉莉般的清香,毫无阻挡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她的手指很凉,也很软。当她纤细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手腕上温热的肌肤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嗡——”
那股该死的太古纯阳本源,竟然在这个时候又不安分地悸动了一下!
纯阳本源对阴柔之气极其敏感,柳如烟虽然不是纯阴圣体,但作为金丹巅峰的女修,她体内纯正的处子元阴依然对纯阳体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我甚至能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感受到她那虽然不如母亲丰满、但也初具规模的双峰因为呼吸而产生的微微起伏。
我猛地咬住舌尖,利用那一丝刺痛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禽兽,师姐在满心担忧地为我送行,我怎么能生出这种龌龊的念头!
“好了。”
柳如烟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仔细地将那个同心结打死,然后轻轻拍了拍,这才满意地抬起头。
鲜红的丝线系在我略显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谢谢你,师姐。”我看着手腕上的红丝结,轻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如烟勉强笑了笑,随后,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师姐,你想说什么?”我察觉到了她的犹豫。
“师弟,你……”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这是她第一次欲言又止。
她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寻找某种答案,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此行,一定要多加小心。遇到不可敌的危险,千万不要逞强,保命要紧。”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柳如烟再次开口,这一次,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她第二次欲言又止。
我能感觉到,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想要说出那句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呼啸,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如果她真的说出来,我该如何回答?答应她?那是对她的不负责任。拒绝她?那太过残忍。
柳如烟看着我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眼底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那股勇气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怕自己的表白会成为我心头的羁绊,怕这份沉甸甸的情感会影响我在生死关头的拔剑速度。
“其实我……我会在凌华峰,一直帮你打扫洞府的。你的那些剑谱,我也会每天帮你拿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发霉了。”她强颜欢笑着,说出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有劳师姐了。”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和愧疚。
“一定要……”这是柳如烟第三次欲言又止。
她的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她似乎想说“一定要带苏长老回来”,又似乎想说“一定要记得我”。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师弟……早点回来。”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在骨子里,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她决堤的泪水。
“我会的。”
我低声答应了一句,随后重新将‘千幻魔沙’的兜帽拉起。
那张阴鸷普通的‘厉飞雨’的面具再次覆盖了我的脸庞,也将我所有的情感和软弱彻底封印。
我没有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阵门那微弱的光芒之中。结界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将我的身形彻底吞没。
穿过阵门,便是一条崎岖陡峭、杂草丛生的下山小径。
两旁的古树参天,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很难穿透这浓密的树冠。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紧紧包围。
我沿着小径在黑暗中疾驰,耳边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手腕上的红丝结在袖口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仿佛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慰着我紧绷的神经。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出了很远。
到了半山腰的一处突出的悬崖边,只要跃下这道悬崖,就彻底离开了天衍圣地的地界,进入了那茫茫的十万大山。
我停下脚步,站在悬崖边,鬼使神差地,我回过头,朝着山门的方向望去。
以我金丹后期的目力,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重重夜色,依然能隐约看到阵门处的情景。
柳如烟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背对着阵门的方向,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还在哭泣。
但让我心头猛地一震的是,在柳如烟的身旁,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比柳如烟更加高挑、也更加丰腴成熟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裙,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株静静绽放的青莲,透着一股端庄而优雅的成熟风韵。
那是天衍圣地长老,柳如烟的母亲——清风仙子,柳清婉。
她怎么也会在那里?!
我瞪大了眼睛,极力远眺。
只见柳清婉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柳如烟的肩膀,将女儿搂进怀里无声地安慰着。
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女儿身上,而是越过了重重夜色,直直地投向了我所在的这片悬崖!
夜风骤起,吹散了阵门前的云雾,也吹起了柳清婉那袭青色的长裙。
长裙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了她那一截修长、笔直、白皙如玉的小腿。
那是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与圆润,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肉体魅力。
而她胸前那不输于我母亲云梦瑶的E罩杯的傲人丰满,也在紧身青裙的包裹下,随着风的吹拂而勾勒出极其惹火的曲线。
但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不是她那令人血脉偾张的成熟娇躯,而是她的眼神。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无法看清她具体的面部表情,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目光中的重量。
那目光比柳如烟的担忧更深沉,比母亲的哀求更复杂。
那里面,有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有着寡居多年的女人对一个与亡夫相似的年轻男子的隐秘渴望,有着对这残酷修仙界的无奈,更有着一种……仿佛看透了我所有伪装、直达我灵魂深处的灼热!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太古纯阳本源再次在丹田内疯狂地跳动起来,比刚才面对柳如烟时还要剧烈十倍!
柳师叔……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看出了我对师尊那大逆不道的禁忌情感?
她那灼热的目光,究竟是在看一个晚辈,还是在看一个……男人?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让我原本就混乱的心绪变得更加如同一团乱麻。
柳清婉站在风中,任由青裙飞舞。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深沉地注视着我所在的黑暗。
母女二人,并肩而立,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青裙摇曳。
两道同样饱含着深情与牵挂的目光,在这寂静的夜空下交汇,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几乎要将我彻底困死在这天衍圣地的温柔乡里。
“呼……”
我猛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腔里所有的悸动、犹豫、不舍和震撼,统统随着这口浊气排出了体外。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我怕我真的会拔不动剑。
师尊还在魔窟里受苦,莫渊那个老魔头还在等着我。我背负着母亲的寿元,背负着师姐的红丝结,背负着柳师叔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我没有退路。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厉飞雨’那如死水般的冰冷与凶戾。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山门处的一对绝色母女,纵身一跃,像一只展翅的夜枭,一头扎进了悬崖下方那莽莽的十万大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