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把三本经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拼出半张地图,还有两本。
那天早上,她练完功回来,吃饭的时候,她说:“我要走了。”
王五筷子停在半空中。
翠儿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五放下筷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楚寒衣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吃完饭,她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剑,经书,几件换洗衣裳,就这些。
外头忽然有动静。
她回头,门开了,王五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有点抖:“你……你带上我吧。”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我给你当跟班,当跑腿的,干什么都行。我不会拖后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起来。”楚寒衣说。
王五不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王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让我跟着吧。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这半个月,她看在眼里。
这人虽然笨,但勤快,老实,嘴也严。
每天早起给她打洗脸水,晚上给她烧洗脚水,从不问东问西。
她练功的时候,他就蹲在院子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也不打扰。
翠儿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看跪着的王五,又看看楚寒衣,忽然也走进来,站在王五旁边。
“那个……”翠儿小声说,“你让他跟着吧。”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听话。你带着他,总比一个人强。路上有个照应……”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楚寒衣问。
翠儿摇头。
“知道我要干什么?”
翠儿又摇头。
“知道我可能死?”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抬起头,脸有点红,但没躲她的眼神:“他跟着你,是死是活,他自己选的。我不拦着。”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带你男人走,你不阻止,反而帮他说情?”
翠儿低下头,小声说:“他跟着你,能见见世面。这辈子窝在村里,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你留下的那些银子,够我们干好几年农活了。他在不在家,都一样。”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那包银子——那天要给王五没给成,后来走的时候随手放在屋里,没想到翠儿知道。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你……你就带上他吧。”
楚寒衣看着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王五。
半晌,她点了点头。
王五愣住了,然后狂喜,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行了,”楚寒衣说,“起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那天晚上,翠儿做了顿好的。
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还烙了几张饼。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王五话特别多,说以后跟着女侠走南闯北,要怎么怎么的。
翠儿在一边听着,偶尔笑一下,也不说话。
吃完饭,王五出去收拾东西了。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翠儿洗完碗,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洗个脚吧。”她说,“明天赶路,舒服点。”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靴子脱了。
翠儿蹲下来,把盆放在她脚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捧起楚寒衣的脚,慢慢放进水里。
楚寒衣的脚浸入热水时,水面晃了一下,烛光在水里碎成几片,晃晃悠悠的。
翠儿低着头,看着那双泡在水里的脚。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女人的脚——白白嫩嫩的,窄小小的。
这双脚比她的大,骨节分明,脚趾修长,每一根都伸得直直的,不像她的脚,脚趾挤在一起,是被裹脚布缠过的。
楚寒衣没裹过脚。
翠儿看着那双脚,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大户人家的姑娘才裹脚,穷人家的丫头要下地干活,裹了脚没法走路。
可楚寒衣不是穷人家的丫头,她是有本事的人。
她为什么不裹脚?
也许是因为裹了脚就没法练功了,也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翠儿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她的脚趾能伸得直直的,羡慕她能穿那种紧贴着腿的靴子,走路生风,一步一个脚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裹脚布缠得紧紧的,脚趾蜷在一起,像鸡爪子。
她动了动脚趾,疼。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给楚寒衣洗脚。
手指顺着脚背滑下去,摸到脚底。
脚底的茧子很厚,硬硬的,像一层壳。
从脚跟到脚掌,从前掌到脚趾,全是茧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结了痂,新茧叠着旧茧。
她摸那些茧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楚寒衣没说话,也没动。
翠儿又摸了摸那些茧子。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双脚走了多少路?
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翻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
她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来回三十里地,脚就疼得不行。
这双脚走过多少三十里?
她忽然问:“你走过多少地方?”
楚寒衣低头看她。翠儿没抬头,手指还在那些茧子上摸着。
“记不清了。”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把脚从水里捧出来,用布擦干。
擦得很仔细,从脚跟擦到脚趾,每一根脚趾都擦到了。
擦完了一只,放在自己膝盖上,又去洗另一只。
院门口暗处蹲着一个人。
王五蹲在墙角,看着翠儿跟楚寒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明天上路的事。
灶房里,翠儿把第二只脚擦干了,把靴子拿过来,给楚寒衣穿上。
穿得很慢,先把靴筒拢好,再把脚塞进去,一点一点往里送,怕弄疼她。
穿好了,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楚寒衣低头看着她。
翠儿说:“你路上小心。”
楚寒衣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还蹲在那儿,盆还在地上,水已经凉了。
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五就起来了。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飘。
东厢房的门开了,楚寒衣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把剑。
她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院门口走。
王五赶紧跟上。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她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院子里鸡在叫,灶房里的火还没生。她该去做饭了,该喂鸡了,该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但她不想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
土路从院门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深的是楚寒衣的,浅的是王五的。
翠儿蹲下来,凑近了看。
楚寒衣的脚印陷进土里,深深的,像用凿子凿出来的。
每一步都一样深,一样大,间距都一样。
土是潮的,脚印边缘却没有塌,整整齐齐的,像印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
坑底是硬的,被踩实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动。
她想起昨晚给楚寒衣洗脚的时候,摸到她脚底的茧子,硬硬的,一层叠一层。
那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定很有力气。
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实,是把脚印刻进去。
翠儿蹲在那儿,看着那一串深深的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