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李教练带的球队击败二中后,晋级省级小篮球联赛。
我所在的球队,叫海州市启明星U12篮球队,李教练带着我们一路从市赛打到省赛。
在淮海省的赛场上,我们一场没输过。
决赛那天,我得了全队最高的分,抢了最多的篮板,还在最后时刻盖掉了对手的投篮。
终场哨响时,队友们冲上来抱住我,有人哭了,有人一边跳一边喊:“我们是冠军”。
李教练举着奖杯,手在抖,篮球馆刚开没多久,就接连获得市冠军、省冠军,篮球馆的声誉到达了顶峰,而且还没结束,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们捧着奖杯拍照,笑得很开心,有人问:“什么时候去打大区比赛?”
李教练说:“等通知。”
通知很快到来了,不就李教练就接到一个电话。
“组委会说,大区比赛要求所有参赛选手提供身份证原件,你们的队员没有身份证,不符合参赛资格,省里的名额顺延给了第二名。”
李教练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分辨说“我提前问过组委会,你们说户口本也可以,”但他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电话那头的人只是在告知结果,不是来跟他讲规则的。
他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我们还在庆祝,有人把奖杯举过头顶,有人把金牌咬在嘴里拍照。
李教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等了一会儿,我们笑够了、闹够了,才开口:“收拾东西吧,我们回去了。”
“大区的比赛什么时候打?”有人又问。
李教练沉默了几秒:“去不了喽。”
“为什么?”
“没打到参赛资格。”
“可我们拿到了冠军!”
“没用……”
没有人说话,我正在换鞋,手指停在鞋带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一圈一圈地,很慢,我系好了左脚,又开始系右脚的,系好了,又拆开,再系。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如果停下来,我会想太多,我不想想太多。
回程的大巴上,我的头靠着车窗,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外滑过去,一明一暗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一场都没输过。”有人小声说。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我们是省冠军。”
还是没有人接话。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决赛的最后一球:对方后卫突破,我补防,他跳投,我起跳,高高跃起,手掌摁在球上--球被扇出边线的时候,全场都炸了。
队友冲过来抱住我,李教练在场边挥舞着拳头。
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早起、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摔倒、所有的汗水,都值了。
然而,现在,一切都被一个“资格问题”全部抹掉。
我没哭,也不想哭,这一刻我好像长大了,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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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那个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的,看着我进来,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的陈娜回过头来,看着我:“回来了?”
“嗯。”
“比赛怎么样?”
“冠军。”
陈娜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我声音不大,但全班同学都听到了,教室里炸了。
她没再多问,转回去了。
我知道她看出我心情不好,所以没有追问。
陈娜一直都是这样--你想说的时候她就听,你不想说她就不问。
凌玥坐在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上,她看着我,冲我比了个“耶”的手势,用口型说:“冠军!哥哥好棒!”
凌玥和妈妈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以及后面的事,但她好像毫不在乎。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同学们闹了一会,讲台上,文艺委员林晔晔正在贴一张通知,踮起脚尖往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按磁吸夹,按好了,觉得位置不太合适,不够高,她又踮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班长--”她回过头喊。
顾瑞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那张通知,抬手把磁吸夹按了上去。
他比林晔晔高出一个头,轻轻松松就贴好了。
“谢啦。”林晔晔说。
“不客气。”
顾瑞转身往回走,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没说话,走回去了。
章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
他每天来得最晚,因为要帮家里做完家务才出门。
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俩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黄阳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空位上。
“怎么样?”
“冠军。”
“牛逼。”黄阳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放在我桌上,“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几颗糖,没说话。
黄阳也不在意,站起来去找别的女生聊天去了,他的声音很大,笑起来像破锣一样,即使被别的女生白了一眼也毫不在乎,有时候我真羡慕他的厚脸皮。
坐在凌玥旁边的周烨一直安静地补作业,偶尔抬头看凌玥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都有的男生。此时我倒是有点羡慕他这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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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铃响,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想补觉,有人在走廊上喊我的名字,我没理。
顾瑞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笔,转得还不太熟,经常掉笔。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路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顾瑞假装没看见,继续转笔。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转过头,对凌珂说:“周末来我家?”
“我让人从日本弄了个原版碟,大片。”
我心中暗骂,“我还小呢,又想把我带坏,卧槽……”,我联想到了岛国的老师,虽然没看过,但听黄阳说过。
“原版灌篮高手大电影,国内还没引进,叫上刚子和阳子一起。”
我心中暗想,“我去……我还以为什么大片……”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
顾瑞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他刚走到门口,林晔晔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班长,艺术节报名表你帮我发一下呗。”
顾瑞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行,我发。”
林晔晔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顾瑞摇了摇头,把那沓报名表放在讲台上。
陈娜又回过头来,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递给我:“你脸上有灰。”
我擦了擦脸,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谢了。”
“谢什么。”陈娜转回去,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下周五艺术节,每个班出三个节目,大家踊跃报名。文艺委员负责,班长协助。有什么需要班费支持的,写个申请。”
林晔晔站起来,信心满满地说:“好的,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努力。”
顾瑞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表示收到。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有人喊,有人笑。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黄阳靠在栏杆上,嘴里哼着什么歌,走调走的分不清。
“走不走?”我问。
“走,”黄阳跟上来,“顾瑞说周末去他家看大片,小日子的,你知道吧?”
黄阳眼里发亮,兴奋的满面红光,眼中仿佛看到了那些大屁股。
“知道。”我心里暗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我们走到校门口,顾瑞和章刚已经在车棚等着了,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看见我和黄阳,朝这边扬了扬下巴:“走。”
“走。”
四个人,出了校门,我们四个人经常放学一起走,虽然每个人的方向都不一样,每个人的生活也不一样。
但周末的时候,我们会聚在顾瑞家,或者我家,或者任何一个人的家里。
顾瑞,老大,性格开朗,英俊,最有女人缘,会来事能平事。
章刚,老二,性格内向,闷骚,家里条件不好,讲义气,蔫人出豹子那种。
黄阳,老三,性格活泼,明骚,从小就到处留情到处撩拨女同学,和我最好。
凌珂,老四,就是我……
我们四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直到若干年后成年了,但不管身处何方,仍然保持着联系,微信群名就叫:“四兄弟”,成员只有四个人,每逢国定假日,都会群里问一句:“回来了没?”,然后聚在一起喝酒,聊聊这一年的喜怒哀乐,然后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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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凌玥在上铺看手机,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
妈妈自从我打篮球饭量大增后,觉得外面饭店打包饭菜也不是常事,报了个烹饪班,开始学做饭了,我和凌玥也不挑,烧熟就行。
妈妈真的很认真,慢慢,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只是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在厨房恼怒的弄出声响。
后来好几次提起,要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去,这样就能请个住家阿姨了,似乎是觉得不放心,后来也没了下文,所以大舅留的那几套复式依旧空着。
我走进卧室,把书包挂在下铺,坐在书桌前。
翻开作业本,第一道题还没读完,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阳发来的语音,点开--黄阳在唱《无地自容》,跑调跑到天上去,背景里还有人在喊:“别唱了”。
凌玥从上铺探下头来。
“哥,这是谁在唱?好难听。”
“黄阳。”
“他为什么老是唱这首歌?”
“可能--他只会这一首吧。”
凌玥把头缩了回去。
我听完那条语音,又点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剥开,递给凌玥一颗,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