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应急协议,没有排卵期的不可抗力,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以拿来当挡箭牌。
他们只是一起做了顿饭,苏阳炒了两个菜,林依依煮了一锅米饭——水放多了,煮成了介于粥和饭之间的某种糊状物,被她端着锅理直气壮地命名为“软饭”,说这是她老家的做法。
苏阳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评价“你老家是哪,我以后不去”。
她踹了他一脚,脚丫子踹在他小腿上,力气不小,但他纹丝不动。
吃完饭她洗碗,他擦桌子。
她洗碗的时候又忘了扎头发,满肩青丝披散着,几缕发尾垂进了洗碗池的泡沫里。
苏阳从背后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头发拢起来,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又红了。
他没说话,从她手腕上撸下那个奶茶色的发圈,帮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
他的手指穿过她顺滑的发丝时,她低着头盯着水池里的泡沫,一个字都没说。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改策划案,他坐在她旁边画外包稿。
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某部老掉牙的科幻电影,外星人正在炸白宫。
窗外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以及他数位笔在数位板上发出的沙沙轻响。
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
然后她开口了。
“老苏。”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自带吐槽模式的语气,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安静的、带着某种沉淀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准备开口的认真。
他从数位板上抬起头,看到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低头太久,有几缕从发圈里滑了出来,落在她白皙的锁骨上。
“我们聊聊。认真的那种。”
他放下笔,转过来面对她。
客厅昏黄的落地灯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她抱着膝盖的样子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的杏眸,正认真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紧张。
很可笑,他和这个女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过,在她体内释放过,在最疯狂的时候她咬着他的肩膀哭喊着叫过他的名字。
但现在,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用那种不属于林逸的、柔软的、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行。”他说。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他在紧张的时候总这么做。
林依依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始了。
她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要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人——语速不快,但连贯,没有停顿,像是这段话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今天那个外星观察员来之前,我一直没认真想过——这具身体会不在。或者是——我会不在。我在暴雨夜醒过来的第二天早晨,一个人蹲在你家浴室的地板上,研究怎么贴卫生巾。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人生最操蛋的时刻了。后来还有更操蛋的——第一次穿内衣研究不出怎么扣排扣,把内衣反着套进去自己把自己勒了个半死。第一次穿高跟鞋,从你家楼道第三层踩空一直滚到第二层平台上。第一次被不认识的男人搭讪,那男的眼神我他妈太熟悉了,我以前当男的的时候也在烧烤摊上这么看过漂亮姑娘。还有痛经——那天早上我从床上醒过来,感觉有人在拿螺丝刀钻我的小腹,当时我想,做女人原来是这样的,这太痛苦了,我要变回去。”
她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睫毛低垂下来。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裹着棉质短裤的大腿被她在膝心捂得温热,“陈先生说可以把我变回男人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太好了’,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倾过身朝她靠近了一些:“而是什么?”
“——而是你。”她抬起了头,“他站在门口说可以把我恢复成男性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在这个客厅里,你第一次牵我的手。不是指在商场挡那种搭讪男的牵法,是在那天我浴室摔倒在磕到腰之后,你把冰袋按在我后腰上,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背让我别躲——你不记得了吧。我记得。很荒谬吧,我记这种破事。”
苏阳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她松开膝盖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让她的姿势从蜷缩变成了挺直胸膛正对着他。
那件宽大的旧灰T恤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下面白皙圆润的肩头,锁骨上下面那块柔软的、饱满雪白的隆起边缘也从领口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
她没有去调整。
“然后那整个下午我都在想。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因为这具身体才对你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还是因为是你——而我恰好现在是这个样子?如果我变回男的——”
“你还是林逸。”苏阳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很稳,像是把这句话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你还是那个跟我双排打国服第一的、在我差点被对面三个人杀了的时候闪现帮我挡大招的、输了排位赛之后会骂遍对面全家但谁说我一句不好你就跟我翻脸的——林逸。不管你外表是什么样,那些东西全都在你身上,一样都没少。”
林依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杏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的映照下湿漉漉地转动着,但她的语气却突然变成了一种她最擅长的方式。
“你个木头。”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带颤,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种她用了二十三年的痞气,“我都暗示到这份上了你还给我说兄弟情,你他妈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他妈是你兄弟,但我——”他卡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最后他用一种近乎绷不住的、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他这辈子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喜欢林依依。也不是喜欢林逸。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不管是男是女,是不是外星人改装的。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她扑倒了。
她是真的扑上来的。
像她在游戏中打PvP选择开团的时机一样果断。
她从沙发另一端直接翻过身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推倒在了沙发垫上。
她的膝盖跨过他的大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稳的半跪姿势跪坐在他身上,松垮垮的T恤领口大幅度滑向一侧,露出左肩和左半边饱满的白皙乳肉,以及里面那件淡粉色蕾丝无钢圈内衣被绷到极限的布料,抖出柔和的乳波。
她的头发彻底散了,发圈不知什么时候弹飞到了茶几底下。
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双杏眸里全是水——是没流下来的眼泪,是客厅的落地灯,还有别的东西。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然后骂了出来。
“变态。”她的声音碎了,有一截尾音被哽咽吞掉了大半。
他躺在她身下,仰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把他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乱如墨、红唇咬出白印、锁骨下方大片春光乍现却浑然不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不落下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
去他妈的兄弟协议,去他妈的观察员,去他妈的百分之七失败率。
她是他的。
不管她是什么身体,不管她是谁。
他伸出手,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动作温柔得和此刻这个狼狈的姿势完全不成比例。
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红肿的眼眶下方,擦掉了那片湿漉漉的水痕。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被女人压在沙发上的男人。
“是你说我变态,我认。”他说,“但你扑我扑成这样——谁是变态?”
“操——”林依依还没骂完,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散乱的发丝压在自己的指腹间,把她的脸按在他的颈侧。
她用尽全身力气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那力度对得起她之前当男人的肌肉记忆。
但他纹丝不动,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
她挣扎了两下,第三下就放弃,然后她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彻底释放地、像一只终于找到坝口的、被囚禁了很久的水流那样哭了出来。
她哭得毫无形象。
眼泪顺着腮边流进他T恤的领口里,打湿了他锁骨上的皮肤。
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个混蛋。你他妈为什么不早点说。那什么应急伴侣协议我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我。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怕啊——我要是真被推进什么外星回收站变成普通的男人了,我还能再遇到你吗。遇到你是国服排位赛匹配机制还是怎么的还能再给我排一次啊。我——”
“不会变。”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的下巴抵着她蓬乱的发顶,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她的耳廓里,低沉得像一把大提琴的共鸣。
“你不会变成别的样子。我不会让你进什么回收站。你就在这。就在我身边。哪都不去。明天早上醒来,你还是你,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傻逼的林逸,是住在隔壁房间的跟我在一张床上吵过架的林依依。什么协议都不签了,什么借口都不找了。我就要你——你本人。”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痕满面,长发糊了好几缕在脸颊上,鼻尖发红如赤霞,嘴唇被她自己刚才死咬的力度磨得比平时更加红肿饱满。
她这副梨花带雨又狼狈到极点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比她任何一次排卵期的魅惑都要让他心动。
因为这才是真实。
不是外星人设计的荷尔蒙陷阱,不是强制发情时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是她自己在这个客厅灯下,素着脸、乱着头发松开所有防御,对他说:她怕。
怕以后遇不到他。
“苏阳。”她叫他的名字。用的是她自己那把清甜软糯、此刻却沙哑了的嗓音,没有吐槽没有带脏字。
“嗯。”
“你刚才说你喜欢我,不是应急协议里的那种——你说清楚。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把手从她的后脑勺移下来,沿着她散乱的发丝抚过她耳后那片依然发烫的软肉,最后把手掌覆在了她胸口正中。
不是乳房的位置,是胸骨上窝正下方,心脏的正上方。
他的手很大,隔着薄薄的棉布整个掌心贴着她的胸骨,能感受到那里深处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搏动。
“喜欢这里。”他说,“喜欢这个在我闪现帮你挡大招的时候骂我菜鸡、月经痛的时候揪着我的T恤不撒手、把策划案写得比谁都认真、洗完脚不擦水就踩地板——的混蛋。跟你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跟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也没关系。跟你是不是长这个样——有关系,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管是笑还是哭还是踹我,都是这个混蛋的一部分。所以不管外表怎么换,只要里面还是你,我就喜欢。”
林依依低头看着那只按在她胸口的大手。她的视线模糊得不行,得眨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挤掉。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手抓住了他覆在她胸口的这只手。
不是推开,也不是握住。
而是把它从自己胸口拉起来,重新放下去——放在了她左侧那团被淡粉色蕾丝包裹着的、浑圆饱满的、沉甸甸滚热微颤的丰硕乳房上。
正中那颗在表白与眼泪中不受控制地硬挺起来了的乳头隔着两层薄布,顶在他掌心的中央。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触碰那一瞬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她第一次在不是排卵期、没有被荷尔蒙支配的情形下主动吻他。
这个吻很轻,很笨,撞上去的时候她的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铬得两个人都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闷哼。
但谁都没松开。
他的嘴唇很干,她的嘴唇还咸着——那是她刚才自己眼泪流进嘴角的痕迹。
她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口腔里残留的、今晚那杯凉茶的微涩。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接吻,她活了二十三年,打游戏对线无敌,但接吻的技巧是零。
她只是把自己柔软红肿的唇瓣压在他唇上,不知道该接下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分开。
然后他接过了主动权。
他偏了一下角度,左手从她胸口的柔软上移开,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右手揽住了她纤细到极点的腰。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使劲一带,然后微张开嘴唇,用自己的唇片轻轻含住了她饱满的、还在因为哭过的余震而微微发抖的下唇,温柔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吮着。
像在品尝一颗他等了六年才拿到手的糖。
她的呼吸在他含住她下唇的那一刻就全乱了。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那截被他手掌紧紧箍住的细腰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把双手撑在他胸口上,撑着他坚实温热的胸大肌,指尖发着抖。
他吻得更深了。
从含住下唇变成含住整瓣上唇,再分开,然后再合上,这一次是舌尖轻轻舔过她牙关。
她的嘴在他舌的轻触下不受控制地张开了,然后他的舌头就探了进来。
她呜了一声。
那是一种她从没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声音——不是排卵期强制发情时那种失控的、饥渴的呻吟,而是更轻的、更脆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的一声细微的呜咽。
他卷着她的舌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退出一点让她喘气,然后又重新复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完全被动。
她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用自己的舌尖试探性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舌侧。
他全身都震动了一下,按在她腰上的手猛然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他怀里。
她的胸口撞上了他的胸膛。
那两团被紧抱压力挤得从领口边缘呼之欲出的饱满肥硕的巨乳隔着两层薄布压在他结实的胸口上,像两个快被挤爆的沉甸甸的水球,顶端的硬粒深深陷进他胸肌的纹路里。
她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被他的舌头吞掉了。
他们在这个吻里交换的不只是唾液和温度。
是六年的兄弟情、一个多月的同床共枕、数次性事后从未说出口的悸动、几次差点失去彼此的恐慌、以及今晚在这个旧沙发上把所有谎言全撕开之后曝露出的一颗赤诚的、真实的心。
她在亲吻的间隙睁开了眼。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在这么近的距离——鼻尖对鼻尖,睫毛几乎碰在一起,口中交换呼吸——对视了一秒。
她的眼尾挂着没干的泪,鼻尖蹭着他鼻梁上的眼镜框。
他干脆腾出右手摘掉了眼镜随手丢在茶几底下,然后再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下没有再被镜框阻碍。
她的鼻梁可以直接碰着他的鼻梁了,睫毛尖扫着他的眼眶下方,柔软的嘴唇完全贴合。
她终于知道原来一个认真的吻可以什么都不说,却能比任何语言的告白都多。
她从他口中挣脱,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重重打在他的锁骨上。
他抱着她,双手环在她背后,隔着T恤摸着她两片漂亮的蝴蝶骨和微微弓起的脊椎弧线。
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释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依依闷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们这样算不算把应急伴侣协议废了?”
“早废了。”他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耳廓,声音也是哑的。
“好,那我现在宣布,”她把头从他肩窝里拔出来,看着他,泪痕满面像只被暴雨淋过的孔雀,却一本正经,她抬起右手两人面前挥了一拳,用手指着地板,“从今晚起,我们的关系,从应急伴侣,正式升级为——男女朋友。以后不准叫兄弟了,不准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咱们是兄弟’这种屁话。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你女朋友。各论各的,清楚没?”
他把她的手从空中抓下来按在自己胸口:“早就是事实了。你今天只是终于想通了而已。”
她想骂他自恋,但眼角又有点发酸。
为了掩饰自己的重新泛红,她低下头,看到了他T恤领口上那一大片被自己眼泪鼻涕和妆花零晕染开来的水渍印,于是破涕为笑。
她伸手戳了戳那片湿透的布料:“这下好了,你刚洗的衣服又被我泡汤了。我好费洗衣液啊老苏。”他扣着她后脑勺又把她按进那片她弄湿的T恤上,贴着衣下鼓动的心跳。
他什么也没接,只是隔着她散乱的长发,又轻轻吻了一下她头顶的旋心。
那天深夜,他们再次相拥在那张曾经留下过应急关系痕迹的旧单人床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排卵期的强迫,没有荷尔蒙的驱使,没有协议的庇护。
只有两个人。
苏阳侧躺在她身边,手臂穿过她的颈下让她枕着自己,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隔衣将自己手背升高的温度传进她的盆骨深处。
她的伤处不是需要冰敷的于痕了,但他在这一刻非常想替她暖着它。
林依依蜷在他怀里,长发铺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星期前,她月经刚结束那几天,她以为苏阳对她好是因为协议里照料条款的约束。
现在她明白了——他从第一次见她痛经时候冲出去买卫生巾,就不是因为协议。
那个时候她还没写。
他对自己心脏的失控,可能比她猜测的,还要早得多。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浮起一个小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城市在夜幕下安静地呼吸。
那间旧公寓五楼的灯终于全暗了。
没有任何人再分得清林逸和林依依,因为他们终于开始成为同一个人。
被这个人爱着,也被这个人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