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天是从第四天早上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林依依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尖锐的不对劲,而是一种弥漫在身体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小腹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阀门,释放出了一种缓慢流淌的、铅灰色的倦怠感。
她躺在苏阳那张单人床上,裹着他的浴袍,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薄灰的吸顶灯,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这种陌生的、沉重的、从骨盆深处向外扩散的酸胀感,和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生理卫生知识对上号。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太剧烈了。
胸前那两团脱离了任何束缚的、沉甸甸的巨乳在浴袍下狠狠地晃荡了一下,甩出了两道柔软的、肉感的波涛,顶端那两粒因为清晨微凉而微微挺立的粉色乳头在棉质浴袍上蹭出了两个微小的凸起。
而她的小腹,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像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拧了一把,一阵钝重的、闷闷的绞痛从骨盆正中央炸开,顺着后腰向脊柱攀爬,又沿着大腿内侧向下蔓延,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操……”她用那把清甜软糯的嗓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她掀开浴袍的下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平坦紧致的小腹一如既往地白皙光滑,淡淡的马甲线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肚脐是一颗小小的、圆圆的浅窝。
从外面看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绞痛,那股从子宫深处蔓延开来的、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让人直不起腰的坠胀感,正在明确无误地告诉她——她来了。
她人生中第一次大姨妈,在她变成女人的第四天,准时准点地、毫不客气地找上门了。
浴室里,林依依坐在马桶上,低头看着自己褪到大腿根部的内裤上那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痕迹,表情可以用“五雷轰顶”来形容。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接近哲学层面的、对宇宙荒诞本质的深刻领悟。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内裤上的血迹,嘴唇微微张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牛逼。”
她现在是真的佩服外星人的业务能力了。
说要给她“最强能力是生育”,不但配了H罩杯的乳房产房,还附带了全套的、一丝不苟的、准点报时的月经系统。
什么叫工匠精神?
这就叫工匠精神。
她一边在心里用祖安词汇库全方位问候了外星人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找苏阳说过“以备不时之需”的卫生巾——那是她搬进来第一天苏阳网购的,当时她还嘲笑他说买这玩意儿干嘛我又不是真女的,现在她恨不得给苏阳磕三个响头。
但当她把那片白花花的、带翅膀的卫生巾从包装袋里拆出来之后,新的难题出现了。
她举着那片卫生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贴。
是把有胶的一面粘在内裤上?
还是把有棉的一面贴上去?
翅膀往哪边折?
折里面还是折外面?
她在马桶上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期间尝试了至少三种不同的粘贴方案,卫生间里不时传出她气急败坏的咕哝声和包装纸被撕坏又重来的窸窣声。
最终她以一种接近于野蛮的方式把那东西固定好了,站起身把内裤拉上来,外裤套好,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凌乱,脸色发白,嘴唇因为小腹的绞痛而微微发抖,但即便如此,镜子里那个皱着眉头一脸暴躁的、穿着苏阳宽大T恤的女人,依然美得像一幅被揉皱了的名画,凌乱反而给她平添了一种病态的、惹人怜惜的脆弱美感。
客厅里,苏阳正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的头发翘得像一只炸了毛的乌鸦,眼镜歪在鼻梁上,睡衣皱巴巴的。
他看到林依依从浴室里出来,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说:“早。早饭吃——”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在下一秒就完全清醒了,哈欠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他盯着林依依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脸色怎么这么白?病了吗?是不是发烧了?”
他走过来,想伸手探她的额头。
林依依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大大咧咧的语气说:“没事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昨晚着凉了。”
但她的话音还没落,小腹深处又拧了一波。
这一次比之前更狠——那是一种被钝刀子缓慢搅动的、闷重的、持续不断的绞痛,像是有人用手握着她的子宫,然后不紧不慢地、恶意地一拧。
剧痛从骨盆正中央爆发,顺着后腰往上窜,穿过脊柱,钻进后脑勺,让她眼前短暂地发黑了一瞬。
她的话断在半截,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另一只手扶住了墙壁,纤细白皙的手指用力地抠住了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林依依——林逸?”苏阳的声音拔高了,他两步抢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绕过她的后背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靠。
她的身体很软,又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隔着T恤他都能摸到她后背上那一层薄薄的冷汗,和她身体深处的肌肉在他掌心下的轻微痉挛。
“我操……”林依依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长长的睫毛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她仰起头看向苏阳,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里因为疼痛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微红,像一只受伤后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她的嘴唇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却依然饱满柔软,微微颤抖着张开,她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委屈的、认命的呻吟:
“老苏……我他妈……我他妈来大姨妈了……”
这句话被她说出来,带着一种壮烈就义的、破罐破摔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巨大屈辱感。
但她说出来了,而且在说出来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开始发酸。
不是疼的——虽然确实很疼——而是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委屈给淹没了。
她是林逸。
她是国服第一的祖安钢琴家。
她可以在排位赛里一打九喷得对面挂机。
但她现在正以一副被一个生理周期打趴在地的姿态缩在兄弟的怀里,而且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疼痛反应。
苏阳听到那四个字,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快速的、从“担心”到“茫然”到“明白了”再到“惊恐”的多米诺骨牌式崩塌。
他的脸刷地红了,那红色从他的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又从他耳朵尖染红了他的颧骨。
他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僵了一下,但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却没有松开,反而在下一秒搂得更紧了一些,把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那、那要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但慌乱之中又有一种努力想要镇定的、笨拙的认真,“你、你需要什么?药?热水?那个——那种东西——我去帮你买——”
“你先扶我回床上。”林依依闭着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他的纯情反应了。
苏阳把她小心得像抱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扶进了卧室。
他帮她在床上躺好,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然后把被子拉到她胸口,仔细地掖好了四个角。
她侧躺在床上,弓着身子,双手按在小腹上,蜷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那件宽大的T恤因为蜷缩的姿势而紧贴在她的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蝴蝶骨和纤细腰肢的柔美弧线,而她的臀部则因为这个弓身的姿势向后微微撅起,被运动短裤紧紧地包裹着,曲线浑圆而饱满。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头上冷汗涔涔,几缕长发黏在脸颊上。
“你忍一下,我去买药。很快回来。”苏阳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和心疼。
他冲出卧室,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往门口冲。
在玄关套运动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衣睡裤就要出门。
但他顾不上换了,踩上鞋就往外跑。
下楼的时候他是三级三级台阶往下跳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老式楼道里震天响。
公寓附近有两家便利店,一家是连锁的、灯光明亮的全家,另一家是开在巷子口的、阴暗狭小的私人小卖部。
苏阳站在两家店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像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样,转身大步走进了全家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是那种典型的、会给社恐患者带来心理阴影的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通透,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店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店里有三个顾客——一个拎着购物篮在挑零食的秃顶大叔,一个在翻看杂志的、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还有一个站在冰柜前犹豫买什么口味酸奶的、戴着耳机的年轻男人。
苏阳一进门就像一枚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睡衣睡裤配运动鞋的造型在这个干净整洁的便利店里格外扎眼,头发还翘着,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浮肿,但步伐却带着一种急迫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女性卫生用品区。
那个区域位于便利店深处,紧挨着药品陈列架,一整排货架上从下到上依次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让直男大脑宕机的卫生巾包装——粉色、蓝色、紫色、绿白相间,绵柔、干爽、超薄、加长、护翼、安睡裤、棉面、网面——密密麻麻几十个品种,像是一支等待他检阅的、手持不同武器的彩虹军团。
苏阳站在货架前,仰头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边缘。
他的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日用型,夜用型,加长夜用型,什么品牌?
上面有没有写清楚哪种适用于什么场景?
每一包的封面都印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看起来没有任何痛经烦恼的女模特,但没有一包告诉他“痛经严重用哪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发着抖,在搜索框里输入:女生第一次来月经该买什么卫生巾。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使用日用型棉面卫生巾,舒适透气,适合初次使用。
他果断地从货架上抓了一包粉色包装的日用型,然后又想起林依依刚才疼到浑身发抖的样子,又伸手抓了一包紫色包装的夜用加长型,以防万一。
拿着两包卫生巾,他又快步走到药品区,用一双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扫描着止痛药——布洛芬,布洛芬在哪?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一盒布洛芬,又弯腰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加热型的暖宝宝,然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收银台上。
收银台后面的马尾女店员抬起头,看到了睡衣睡裤的男人和他面前那堆女性卫生用品及止痛药,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介于同情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快速地用扫描枪嘀嘀嘀地把所有东西扫了进去。
但另外两个排队结账的顾客没有这么专业。
秃顶大叔排在苏阳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下滑到他手中的那包粉色包装的卫生巾,慈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但苏阳宁可他不笑。
排在苏阳身后的那位高中女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恋爱小说,又抬头看了看苏阳怀里那堆卫生用品,脸色微红,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
苏阳的耳根当时就烧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苏阳,他可能会放下东西转身就走,然后跑三个街区去另一家没人认识的便利店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收银台边缘,手指在台面上不耐烦地敲着。
因为他知道家里现在有一个人正疼得蜷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抖,眼眶挂红。
那个人本来是他兄弟,现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每天都在挑战他生理心理极限的人。
但她需要这些东西。
所以她需要他,所以他要买。
他心里的那种复杂感没法用“羞耻”或者“尴尬”来形容,而是另一种更重的、碾压掉所有羞耻和尴尬的、必须把她安顿好的东西。
“共一百三十八元。”女店员说。
苏阳付了钱,把东西往塑料袋里一塞,转身快步走出便利店。
自动门响着叮咚声在他身后关上。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子,塑料袋在手里晃得哗哗作响。
冲回公寓,还没来得及换鞋,他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声。
他鞋都顾不上脱,直接冲进卧室推开了门。
林依依正侧躺在床上,弓成一个虾球,双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枕头濡湿了一小片。
几缕长发湿哒哒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和发际线上,浴袍的领口因为翻来覆去而松开了大半,露出了大片白皙的锁骨和一条被两团乳肉挤出的、湿淋淋的沟壑。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上竟然挂着一颗莹亮的、没滑下去的泪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苏阳在这一瞬间心脏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他见过林逸受伤生病的样子——大学的时候摔断过手,通宵打排位累到发高烧,被电瓶车撞了擦破大片皮肤——他见过,但那都是作为兄弟,他能一边笑骂他傻逼一边帮他上药。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兄弟,是一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蜷着身子、睫毛上挂着泪珠的、脆弱到让人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女人。
而她眼角的泪光和微颤的嘴唇,戳在他心尖上的力道,远远超过了他所有心理准备的总和。
“药……买了药……”他声音沙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跪在床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被子上。
布洛芬、两包不同型号的卫生巾、一盒暖宝宝、还有一瓶他在楼下自动贩卖机顺手买的矿泉水——他跑回来之前想起来没买水,又折返回去买了水。
“哪种……该怎么吃……”林依依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床上这一堆五花八门的女性用品,发出了一个虚弱的、带着哭腔的气声。
“一粒就行。这水是刚买的。”苏阳拧开矿泉水瓶盖,扶她微微坐起来,把药片送进她的掌心,又把水瓶举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
林依依吞下药片,喝了两口水,然后重新躺回去。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苏阳看着被她咬得发红的唇瓣和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想放弃自己全部的理智把她直接抱起来揉进胸膛。
但他只是拿起那包暖宝宝拆开一片按在说明书指定的位置,等它发热,然后隔着她的T恤,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然后他握着她的那四根依然冰凉纤细的手指,放在暖宝宝上面,用自己的掌心压住了她的手背。
“暖的……”林依依微弱地说了一声,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暖暖贴的热度透过T恤的布料渗进她冰凉的小腹皮肤,像一只滚烫的手掌替她按住了里面那群造反的平滑肌。
酸痛感没有消失,但被那股热流包裹后变得钝了,不那么尖锐了。
苏阳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松开咬着的嘴唇,看着她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点,额头上的冷汗不再往外冒。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床上那两包卫生巾——日用型和夜用加长型——脸又烧了起来,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问了。
“那个……你那个……换了没?”
“换了。”林依依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会用吗?”
“……废话。老子又不是傻子。就是那个翅膀有点难弄,我折了半天。”她闭着眼睛,语气是习惯性的吐槽,但因为虚弱,那吐槽听起来更像撒娇的嘟囔。
苏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回到客厅,发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转了一圈之后,他走进了厨房。
红糖。
他记得看过一个帖子说痛经可以喝红糖水。
他在厨房的储物柜里翻了半天,终于在最上层找到了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结块了的红糖。
把红糖块敲碎,倒进小锅里,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他不会煮红糖水——他这辈子从来没煮过红糖水——但他会煮面条的浇头,“炖”这个基本烹饪逻辑他懂。
于是在熬红糖水的时候,他又往里面放了几片从冰箱里翻出来的老姜,和一个鸡蛋打进去搅成了蛋花。
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甜丝丝的、带着辛辣姜味的氤氲热气。
林依依侧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叮当声和煤气灶的呼呼声,闻着从门缝飘进来的姜糖水的甜辣味道。
那股味道让她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眼角那滴挂了好久的泪珠终于无声地滑进了枕头布里。
以前她是男的,吃苏阳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是理所当然的,是兄弟之间的理所当然,不需要感动,推碗就吃。
但现在她躺在床上,来着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月经,小腹的痛和心窝的热交替作用,将她那层坚持了很久的硬壳剥开了一个小口。
苏阳那个傻子,他甚至不知道红糖水应该先化开糖还是先下水。
但她就是很想哭。
苏阳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碗里是暗红色的红糖姜茶,上面漂着几丝淡黄的蛋花和两片姜。
他在床边蹲下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依依嘴边。
她睁开眼睛,想要自己喝,刚伸出手臂就被他按了回去。
他的眼神隔着镜片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以往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监控,不是责任,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不容置喙的、混杂了保护和心疼的注视。
她乖乖张嘴喝了一口。
甜,有点辣,蛋花烫舌头。
但她全咽了下去,一口接一口,直到把整碗都喝完。
热红糖水下肚后,药效也逐渐上来了。
她的身体终于慢慢停止了发抖,那只一直蜷在她小腹上的无形的手终于松开了几分。
她把碗推开,满足地吐出一口气,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然后她注意到苏阳仍然蹲在床边,膝盖上多了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便利店的购物小票背面。
苏阳正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背面,一字一句地念着:“……网面干爽适合白天用,不闷;棉面亲肤适合晚上用,侧漏少;日用是二十四厘米,夜用是三十二厘米——你听到没?三十二厘米。比我手还长。这他妈是人类该用的东西吗?还有什么安睡裤,说是像穿内裤,专治翻身的。”
林依依虚弱地斜了他一眼:“你查这些干嘛?”
苏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正直的科普口吻说:“以后每个月都要用。我先了解一下,下次买就不会买错了。今早我差点买成护垫。你知道护垫是什么吗?当时店员看我的眼神快笑出来了,我差点原地辞职。”他也跟着笑了。
林依依虚弱地揪着他T恤的袖子不撒手。
这是她醒来后唯一没有用吐槽来伪装自己的时刻,也是苏阳第六次抬头看她的脸,然后什么也没有说。
窗外阳光亮起来了。
屋里静静的,只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光线把她的侧脸染成温柔的金色,连睫毛上的水痕都被镀上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