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市艺术馆的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从外面看是那种内敛的厚重,走进去却豁然开朗,穹顶很高,灯光全是暖的,是那种专门为绘画设计的光线,不刺眼,但非常准确,能把一幅画的每一层颜色都还原得透彻。
晚上六点,陈逸背着相机包站在艺术馆入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场景——人比他预想的多。
不是那种普通展览的人流,是那种懂行的人聚在一起的人流,着装有格调,说话声音不高,走动之间带着一种在艺术空间里刻意培养出来的克制感,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是被什么打动了的那种真实,不是装的。
周文轩的名字在棱镜市艺术圈是有分量的,这个分量不是那种靠炒作堆出来的,是真正画出来的,二十年,十几个系列,在国内几个重要的美术馆都留过作品,艺评人的评价是\"野路子出来的正统\",说的是他这个人不走寻常的学院路线,但每一笔都扎实。
陈逸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装上镜头,先找了一个整体的角度,把眼前的场景收进取景框里——暖光、人影、白墙上悬挂的画,每一幅画都有充足的间距,不挤,是那种有自信的悬挂方式,知道每一幅东西都站得住,不需要靠数量来撑场面。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陈逸在人群的另一端看到了周文轩。
长发扎成低马尾,亚麻衬衫是米白色的,袖子挽到手肘,衬衫的扣子从第一粒就没有全部扣上,领口开着,是那种完全不在乎这类细节的样子,不是邋遢,是那种艺术家特有的、对外在形式感不太感冒的随意。
周文轩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画廊的人、有收藏者、有媒体,他站在人群中间,不是那种刻意把自己放在中心的人,但人群自然地形成了以他为圆心的弧形,是那种气场带出来的效果。
陈逸举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捕捉他说话的状态。
周文轩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说话时候的手势,是那种幅度很大的,用整个手臂去描述一个空间或者一种力量的手势,艺术家在讲自己作品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状态,是有热情在里面的,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热情,是真的在意。
快门,快门,快门。
陈逸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这是他做纪录摄影的习惯,先把自己变成空气,让被拍摄的人忘记镜头的存在,等他们最自然的状态出现,然后按下去。
沿着展厅走,镜头跟着他的视线移动,路过第一幅、第二幅、第三幅,都是周文轩的城市系列,色调很重,是那种把城市的压迫感和喧嚣感用颜料铸进画布里的感觉,大尺寸,有冲击力。
然后陈逸停下来了。
他停在一幅画前面,相机还举着,但快门没有按下去,取景框里的画面是那幅画的局部,然后他把相机放低了,直接用眼睛看。
这幅画比旁边的都大,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悬挂的位置也更显眼,是那种展厅里的视觉核心,进来的人早晚都会被这个位置吸引过来。
画布是竖向的,接近一个真实人体的比例。
画里是一个女人。
裸体。
不是那种学院派的、带着解剖学意味的人体习作,是有情感在里面的,是周文轩用他的方式看见了这个女人、然后把他所看见的东西铸进去了的那种画。
背景是深赭红,接近暗夜的颜色,女人站在那个颜色里,光从画面左上角的方向打下来,很侧,很强,把她身体的轮廓刻得非常清晰,同时让身体右侧沉进阴影里,光与暗的边界正好落在她的腰上、落在胸部的侧曲线上、落在大腿内侧到膝盖的那段弧度上。
姿态是站着的,但不是那种笔直的站,是那种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弯着、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的那种姿态,是有长年形体训练的人才会无意识摆出来的放松站姿,骨骼和肌肉在放松状态下展示出来的线条比刻意摆pose的更有生命力。
肩线是窄的,往下是颈部到锁骨的那段,锁骨的阴影在侧光下非常明显,像是被刻进去的。
胸部的轮廓在周文轩的笔法下是那种有重量的饱满,不是那种漫画式的夸张,是真实的、在引力作用下有自然弧度的那种,乳尖的位置有一小块高光,是光线打到那里时候最亮的那个点,小,但非常准确,像是周文轩把那个细节专门找出来放进去了的。
腰是细的,和胸、臀形成一种非常自然的对比,那个对比不是人工修出来的,是真实比例里本来就存在的那种,所以画出来才有说服力。
臀部的曲线在半侧面的角度下展示得很充分,往下是大腿,是那种有肌肉但不粗的腿,是练舞的人才有的那种线条,修长,有弹性,膝盖以下到踝部非常干净。
女人的脸没有正对画面,是侧着的,像是在看某个画面之外的东西,那个视线的方向是模糊的,但情绪不模糊,是一种平静里有某种遥远的悲伤的表情,不是刻意渲染的那种,是周文轩在观察她的时候捕捉到的某个真实的瞬间里的情绪,然后把它留在了画布上。
陈逸站在画前面,大概看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没有举相机,只是看,用那种拍摄之前先用眼睛和画面建立关系的方式在看,他在做的其实是和这幅画对话,找到他和这幅画之间的那个频率,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角度、什么光圈、什么快门速度去记录它。
然后有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样,\"周文轩的声音从旁边来,不高,是那种在展厅里压着音量的说话方式,但语气里有很明显的情绪,是那种在等待别人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作出评价时候的那种屏息,\"说真话。\"
陈逸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转向周文轩:
\"我在心里找了一分钟,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准确说它,\"
周文轩盯着他,眼睛是那种专注的:
\"继续,\"
\"就是这种感觉,\"陈逸重新看向画,\"当你找不到词的时候,说明它做到了语言做不到的事情,这幅画不需要标题,它自己就是它自己的标题,\"
周文轩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在陈逸肩膀上拍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真正看懂了之后的那种拍:
\"你是第一个今晚不问我\'这画的是谁\'的人,\"他的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在这个问题上被问烦了的疲惫,\"所有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这是谁\',好像知道了名字就等于读懂了画,\"
\"名字不重要,\"陈逸说,\"画里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里的光,\"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的光源方向,\"你用光的方式,是在保护她,不是在展示她,侧光把最私密的部分留在阴影里,只让人看见她想被看见的那一半,这是尊重,\"
周文轩盯着陈逸,盯了有两三秒,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有点出乎意料的笑:
\"你是做摄影的,\"
\"对,\"
\"懂光,\"
\"对,\"
\"好,\"周文轩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画,\"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没有之一,画了三个月,重新画了两次,第三次才觉得对了,\"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直白,\"模特是我老婆。\"
陈逸的视线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自然地移动了。
从画,到展厅的另一个方向。
许梦洁在距离他们大约八九米的地方,正在和一对中年夫妇交谈,侧对着这个方向。
今晚的许梦洁不是他在翡翠湾偶尔见到的那种状态。
今晚穿的是芭蕾舞裙,是那种真正用于演出的版本,不是舞台上的蓬松纱裙,是更贴近身体的那种,上半身是白色的、收腰的抹胸设计,裙摆是浅米白的,长度在大腿中段,是那种走动时会有非常轻的飘动感的料子,轻到随着身体的微小动作就会产生变化,但不会多余,每一下飘动都是精确的。
她的腿在那条裙摆下面是完全裸露的,从大腿中段往下,是芭蕾舞演员特有的小腿线条,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的那种,不是健美那种显眼的线条,是长年高强度训练在皮下积累下来的那种,看起来是柔软的,但承载力在里面。
今晚没有穿芭蕾软鞋,换成了浅米色的尖头高跟,跟很细,让她整个身体的重心往上走了,站在那里的姿态就比普通人在高跟鞋里的姿态更稳,更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头发盘起来了,是那种芭蕾式的高髻,发丝控制得非常整齐,只有两缕细发垂在耳边,颈部和锁骨的线条在盘发之后完全裸露出来,在展厅暖光的照射下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
陈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后重新看向画。
画里的腰,和真实的她的腰,是同一条线。
这不是他刻意去对应的,是在视线回到画上的那一瞬间,信息自动完成了对接——油彩里那个被光打亮的侧曲线,和展厅里芭蕾裙下的身体,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在知道之前和知道之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知道之前画是画,人是人,知道之后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可以和真实对应起来的东西。
陈逸把这个感受压下去了,拿起相机,从画的左下角开始,按了一个局部的近景。
\"她知道你拿出来展吗?\"陈逸问,语气是平的,是那种很自然的问题。
\"知道,\"周文轩说,\"是她同意的,\"他顿了一下,\"其实最开始她不太愿意,不是保守,是觉得……太私,\"他用了这个词,\"太私,就是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看,她有一点介意,\"
\"那后来?\"
\"后来我跟她说,\"周文轩转过身,看了一眼许梦洁那个方向,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坚定,\"艺术不是私有的,艺术是流动的,最好的作品是要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东西不叫艺术,叫自我满足,\"他重新看向陈逸,\"我跟她说,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她懂,她是做艺术的,她懂这个道理。\"
\"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陈逸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是认可的,是真的被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你信这个。\"
\"我一直信,\"周文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是那种说出来就是事实、不需要解释的方式,\"我从二十岁开始画画,所有人告诉我画画没有出路,我也信这个,艺术至上,人生里所有的其他东西都可以排在它后面,\"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偏执,是选择,你懂吗,是主动的选择。\"
\"我懂,\"陈逸说,\"我做摄影也是,我按下快门那一秒,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重要,只有取景框里的那个真实,\"
周文轩指着陈逸,是那种找到同类的时候的那个动作:
\"对,就是这个,取景框里的真实,我的画布里的真实,是一样的,\"他拍了一下陈逸的肩,\"你跟那些来看展的人不一样,他们进来是来\'看画\'的,你进来是来找画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看画是主动的,找画是被动的,\"周文轩说,\"真正对的人,不是去主动理解一幅画,是被一幅画拉进去的,你刚才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分钟,没有举相机,\"
陈逸有点意外:
\"你注意到了?\"
\"我一直注意你,\"周文轩说得非常坦然,那种坦然不是社交话术,是艺术家的习惯——把任何值得观察的东西都放进观察里,\"我看你从进门开始怎么看这些画,前面三幅你没停,但在那幅前面停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幅画跟你之间有某种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画画二十年,只有真正好的作品才能做到这件事,我很满意。\"
陈逸想了一下,重新举起相机,对准那幅裸女画,寻找角度。
他用的是广角端,把整幅画纳进去,然后慢慢推近,推到画面里只剩下那个侧光打在腰上的局部,那个区域在取景框里展示出来的油彩质感是非常有层次的,周文轩调色的时候在那个区域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的白,从最亮的高光到阴影边缘的那层过渡,每一种白都不一样,摞在一起是那种有深度的皮肤感,不是平的。
快门按下去,陈逸在取景框里看了一下这张的结果,满意,继续移动镜头。
这时候许梦洁走过来了。
她送走了刚才那对夫妇,端着一小杯红酒,从展厅另一端朝这边过来,脚步是那种芭蕾舞演员走路的方式,脚尖稍微朝外,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加上今晚的高跟鞋,整个人走起来的节奏有一种非常精确的韵律感,是训练出来的,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刻意维持,像是她骨子里就是这样走路的。
她走到周文轩旁边,站定,视线在陈逸身上停了一下,是那种认出来了但不急着开口的方式:
\"陈逸,今晚辛苦了,\"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很平的、温和但有距离感的,\"来了多久了?\"
\"六点整,\"陈逸把相机放下,\"场面很大,拍到现在一直没停,\"
\"他的展都这样,\"许梦洁侧过头看了周文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人才有的那种复杂,是有疲惫的、但也有某种真实的东西,\"每次办展,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担心人不够多,每次人都比我想的多,\"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夸,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
\"因为东西好,\"陈逸说。
许梦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意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画的方向:
\"你在拍这幅,\"
\"对,\"
许梦洁在陈逸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那幅画,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那幅画在他们前面,展厅的暖光打在油彩上,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站得这么近,陈逸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那种很厚的香水,是那种轻、干净、像是某种植物气息的那种,和苏婉清身上偶尔有的那种书本气不一样,更接近一种舞台上特有的气息,是皮肤、布料、以及某种汗水完全蒸发之后留下来的底味混在一起的东西。
许梦洁端着酒杯,看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六秒,开口:
\"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周文轩刚才问的几乎一样,但说这话的人不一样,语气不一样,许梦洁的问法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的那种语气,不是在寻求赞美。
陈逸想了一下,没有复述刚才跟周文轩说的那些,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画里的人,\"
\"嗯?\"
\"画里的人知道自己被看见,\"陈逸说,\"这件事从姿态上就能看出来,她不是在配合,她是在选择,她知道他在画,她选择了让他看,这是一种很主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这幅画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画的是一个裸体,而是因为那个裸体里有意志,\"
许梦洁端着酒杯的手在那两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陈逸没有看见,他的视线在画上,没有看她,但如果他看她,会看到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把那个细微的反应压进去了。
\"嗯,\"她说,声音很平,\"说得还可以。\"
这是许梦洁给出的评价,\"说得还可以\",不是赞美,但对于一个平时对人和事都非常挑剔的人来说,\"还可以\"是很高的评分。
周文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脸上带着一个很细小的、像是有什么在心里安稳落定了的满足的表情,端起旁边桌上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画展结束是九点多,陈逸把当晚拍的几百张快速浏览了一遍,筛出大约八十张备用,收好相机,准备离开。
周文轩追上来,还是那件亚麻衬衫,马尾被他自己随手解掉了,长发有一点凌乱,是展览完了之后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凌乱,他走路的步伐比展览中间快了一点,是那种真正卸下来了的状态。
\"等等,\"他拦住陈逸,\"改天来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陈逸停下来,
\"对,我家那个,\"周文轩说,语气是那种不怎么解释的直接,\"我画你,你拍我,怎么样?\"
陈逸在这句话里停了一秒,感受了一下这个提议,\"我画你,你拍我\"——这是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真实的人之间的那种相互观察,有一种很对等的、不设防的东西在里面,是艺术家之间才有的那种邀请方式,不是普通的社交,是真正的、想把对方纳进自己的工作里的那种。
\"好,\"陈逸笑了,酒窝出现了,\"我期待。\"
周文轩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走回展厅里,那里还有几个人在和许梦洁道别,许梦洁在人群里,芭蕾裙的裙摆随着她微微侧身时扬起了一点边,然后落回去,她抬起头,正好和陈逸的视线对上了,隔着整个展厅的距离。
许梦洁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一下头,是那种送客的礼貌,然后重新转回去,继续和眼前的客人说话,身姿笔直,高跟鞋踩在艺术馆的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逸背起相机包,往出口走,艺术馆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整个展厅的暖光、人声、以及那幅悬挂在正中央的油画,全部关在了里面。
那幅画在他的记忆里还留着,留着的方式是非常具体的,是那个侧光在腰线上的落点,是那段从胸到腰到臀的轮廓,是那种在真实和油彩之间完成了对应之后留在脑子里的残影,和他出门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芭蕾裙裙摆那个瞬间叠在了一起,两个画面,是同一个人。
夜风从艺术馆外的台阶上吹过来,陈逸没有停,继续走,把那个残影也带进了棱镜市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