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

孙强本来还在城中村租着那个十平米的单间,但他越来越少回去了。

家里的阳台上,晾衣架上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在妈妈那些精致的睡裙和浅蓝色的警服衬衫旁边,开始经常挂着几件男士T恤和牛仔裤。

这天晚上,孙强跑完车来到家里。

刚敲开门换鞋,妈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帆布鞋,微微皱了皱眉,轻声埋怨了一句:“快把你这鞋脱下来,放那儿别动了,明早我给你刷刷。”

孙强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干活穿的,随便踩,不用刷。”

妈妈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双脏鞋拎到了阳台的角落。

结果第二天孙强再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玄关的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

鞋底很厚,透气网面,一看就是特意挑的适合长时间开车踩踏板的款式。

家里的痕迹在一点点蔓延。

卫生间洗手池的台面上,原本只放着妈妈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渐渐地,在水龙头的旁边,多了一把手动剃须刀,玻璃杯里多了一把跟妈妈同款不同色的新牙刷,还有一支便宜实用的男士洗面奶。

随着这些物品的入驻,孙强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在激情褪去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天花板试探着问“我今晚回去吗”。

现在,吃完晚饭,洗过澡,他便会极其自然地掀开被子,直接在主卧的双人床上躺下,把妈妈搂进怀里。

某个周末的下午。

孙强开着那辆二手雪佛兰回了一趟城中村。

他找房东退了那个十平米单间的租,然后去杂货铺买了两条巨大的条纹编织袋。

他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音箱、几双鞋,一股脑地塞进袋子里,打包带走了。

这件事,他没和妈妈商量。

但其实,他们之间已经默契到了不需要商量的地步。

当孙强一手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气喘吁吁地推开家属院的门时,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看到这副搬家似的大阵仗,妈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问他“怎么全搬来了”。

她只是站起身,温柔地笑了笑,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个编织袋,拖进卧室。

然后,她和他一起蹲在地板上,拉开编织袋的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她腾出了一整排抽屉和半个挂衣区,用来安放这个十八岁少年粗糙的全部生活。

……

在这个被温柔包裹的避风港之外,孙强的日常依然是在冷链货车和搬运中度过。

社会底层的讨生活,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

某天下午,孙强去市郊的一个海鲜批发市场送货。

卸完货后,那个一脸横肉的老板突然翻脸,指着几箱稍微有点化冻的海鲜,非说孙强的冷藏车温度不够,把他的货弄坏了。

老板不仅死活不肯结剩下的八百块钱尾款,还气焰嚣张地要把孙强扣下,让他赔偿两千块钱的损失。

孙强一个人被几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围在货车中间。

他从小在社会上混,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瞬间就上来了,他捏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和对方大打出手。

但在理智即将断弦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想起那个家里还有一盏灯在等他。

他不能因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不能给她惹麻烦。

孙强强压下怒火,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孙强把事情的经过急促地说了一遍:“雅萱,那孙子摆明了就是讹人!我刚才测了车厢温度,全程都是达标的!大不了我跟他干一架!”

“孙强,你先冷静。”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你听我说,这种批发市场的老板,典型的欺软怕硬。他看你年轻,又是外雇的车,想诈你一笔。你现在要是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闹大了还得拘留赔医药费,这正是他想要的。”

孙强握着手机,拳头慢慢松开了:“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要稳,不要喊。”妈妈冷静地教他,“你告诉他三点。第一,你车上有全程的温度记录仪,数据一拉就出来,法院认这个证据;第二,市场门口有监控,他拖延卸货时间导致化冻,责任在他;第三,你明确告诉他,如果五分钟内不结清尾款,你会立刻拨打110报案,理由是合同诈骗和寻衅滋事扣押私人车辆。”

“记住,用词要准确,声音要压低。你表现得越懂法、越不怕事,他就越心虚。去吧,电话别挂,放在口袋里,我听着。”

孙强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通话中的手机揣进口袋,按照妈妈教的,大步走回那个嚣张的老板面前。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对方,用一种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冷酷,一字不漏地把妈妈教他的那段话,砸在了老板的脸上。

那一套带着法律名词和严密逻辑的说辞,加上孙强那种冷硬的眼神,瞬间就把老板镇住了。

老板愣了半天,眼珠子转了几圈,大概是觉得碰到了个懂行的硬茬,真把警察招来自己也不占理。

“哎呀,多大点事儿,兄弟你怎么还急眼了呢……”老板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骂骂咧咧地从包里掏出八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了孙强手里,“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孙强拿着钱,坐回驾驶室,关上车门。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贴到耳边。

“解决了。”孙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和骄傲。

“嗯,”听筒里传来妈妈温和的轻笑声,“做得很好。开车注意安全,晚上想吃什么?”

在这个瞬间,孙强看着车窗外嘈杂的市场。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像野草一样在街头瞎撞的小混混了。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极其强大、智慧且温柔的女人。

她用她的阅历和身份,为他撑起了一把足以抵挡这个社会风雨的伞。

……

又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孙强下了班,把冷链车停在亲戚的仓库,回到了家属院。

走到三楼的门口,掏出妈妈几天前塞给他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防盗门。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孙强换好鞋,放下车钥匙,轻手轻脚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妈妈正背对着门,系着围裙。

孙强走过去,从背后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妈妈那柔软丰腴的腰肢。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温暖味道。

妈妈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往后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放松地交给身后的少年。

“回来了?”妈妈轻声问了一句。

“嗯。”孙强闭着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