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眼睛闭上又睁开,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地涌上来各种画面、声音、气味——黄色的头发、干瘦的脊背、压抑的喘息声、昏黄的床头灯。

但我太累了。我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些碎片,把它们强行按下去。

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听。听着外面的动静,以此来填补脑子里的空缺。

我听到楼上邻居家小孩跑来跑去拖鞋踢打地板的声音。

听到楼下院子里大妈喊话的声音。

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按喇叭的沉闷声响。

然后,我听到主卧的方向,传来“咔啦”一声轻响。门开了。她起来了。

我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接着,我听到浴室的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是外面饮水机接水的声音,然后是冰箱被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属于妈妈早晨起床的熟悉节奏。

但在今天,这些声音变得不一样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它们听起来的节奏不对劲,也许只是我自己听这些声音的耳朵变了。

然后,我听到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动静。接着是脚步声走向玄关,换鞋。

“咔哒”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下床,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屋子里很安静,她刚走,家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餐桌前,桌面上很干净。

没有便利贴。

她今天上白班,按照平时的习惯,出门前如果我不起来,她一定会在桌上留一张写着叮嘱的便利贴。但是今天没有。

为什么没有?是因为昨晚太累了,忘了写?还是她以为我今天还待在李胖子家,根本不会回来?还是她觉得没有留的必要?

我不知道。但餐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去接了一杯水喝,又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瓶饮料和昨天的剩菜,没什么别的。

我关上冰箱,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的视线往主卧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是虚掩着的。

就像昨天半夜我站在玄关时看到的那样,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我立刻把眼睛移开,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我不想看那扇门。

我坐在书桌前,想着既然睡不着,干脆看会儿书。

但盯着书页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拿起手机刷短视频,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却根本不知道画面里在播什么。

我就这么坐在床边发呆,一直熬到了中午。

十二点过一刻,外面的锁孔响了,门被推开。

妈妈回来了。

听声音,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门关上,换鞋,解下腰带挂上,皮靴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拖鞋的声音走向客厅。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动静。我没有出去。

我听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接着传来了切菜和开燃气灶的声音。

她平时中午偶尔会回来,如果时间够的话,就会简单弄点吃的。

今天她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浩然。”

“浩然。”

她叫了我两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早上。”我说。

“吃饭了吗?”

“我不饿。”

门外停顿了一下。她说:“我做了点吃的,你出来吃点吧。”

“好。”

我听到妈妈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门。

我没有立刻起身,我在房间里又坐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妈妈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两碗刚煮好的青菜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她手里拿着筷子,正挑起一筷子面条。

听到我出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怎么,去同学家留宿一晚,折腾成这样?”

她的语气极其自然、轻松、带着那种熟悉的家常味。

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熬夜的疲惫,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神一点,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被滋润后的笑意。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就站在那道门缝外面。

她以为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中午。她甚至可能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心情比平时还要好上几分。

那种余韵,就挂在她此刻对我的笑容里。

我看着那碗面条。

“嗯。”我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开始吃面。

我听到妈妈似乎又轻笑了一声。但我没有抬头,没有让自己去看她笑的样子。我只是盯着碗里的面条和荷包蛋。

“昨天在同学家干嘛了?玩游戏玩通宵了?”她一边吃面一边问。

“嗯,打了几把PS5。”

“几个人啊?”

“四个。”

她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没睡好。”我咽下一口面条。

她“哦”了一声:“那你吃完下午好好补一觉。”

“嗯。”

吃完面,我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去补一觉了。”

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漱了个口,然后径直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重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妈妈刚才坐在餐桌旁笑的样子。

她进门的脚步声、解腰带的声音、敲门的声音、煮面的香味。

我没让自己去想昨晚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在床上躺着。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妈妈穿鞋出门的声音,门被关上,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

她为什么要和那个人?那个人明明是个——

算了。我把这个念头强行截断。我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并且被染上了另一种颜色。

上个月的某一天,晚上快十点了她才回来。她说所里有个案子,留下来加班。

上上周的一个周末傍晚,她出门前化了妆。她说要跟所里几个同事去外面吃饭。

还有前几天那个晚上,她洗澡洗了特别久。

那次她脱下皮靴时,裤管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黑丝。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子里闪过,每一次闪现,都会立刻被我用一个念头截断。

我不知道。

不一定。

可能真的是加班。可能真的是和同事吃饭。

最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我高考查分的那天晚上。

我在家里,坐在电脑前,紧张地刷新着网页。

妈妈没有陪在我身边。

她那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辖区里有个打架斗殴的警情,她得跟着出警处理,可能很晚才回。

我也没多问。

也许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有出警。也许在我紧张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分数时,她正和那个一头黄毛、浑身机油味的人在一起。

不一定。

我不知道。

算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在极度的疲惫中,我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播报新闻的声音。

妈妈在外面。

我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妈妈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这是一个再普通、再家常不过的画面。

听见我走出来的声音,她从屏幕上抬起头。

“醒了?”她问。

“嗯。”

我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大概一米半的距离。

“晚饭想吃什么?”她把视线重新放回手机上。

“都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

我在尽力装作和平时一样的样子。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频率,我都在刻意控制。

我不能让她看出我的异样。

我不能让自己想昨晚的事情。

“开学的事,我得开始准备了。”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是该准备了。需要买什么,你列个单子,周末妈妈带你去买。”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