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拇指压了下去。

好友申请通过。

几乎是在聊天界面刚跳出来的瞬间,黄震的消息,就一条接着一条地弹了过来。

【去年八月底,金碧辉煌KTV,二楼包厢。】

【孙强、刘波、李胖子,你们那四个形影不离的好兄弟,除了你,一个不少全在场。】

【你妈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他们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发凉。

黄震像是猜透了我现在最恐惧、最想追问什么,很快又发来一句诛心的话:

【她认出来以后,也没走。】

紧接着,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将听筒贴在耳边,点开了那段语音。

黄震带着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孙强那晚就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呢。后来这小子倒是有本事,看着看着,居然能把你妈看进自己被窝里去了。浩然,你这兄弟交得值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

语音播放结束。

我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些前几天回家后,让我觉得隐隐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全都对上了。

我问起刘波时,孙强为什么会心虚地不敢看我,眼神躲闪;那个本来每天都在聊天的四人小群为什么会突然像死了一样寂静;李胖子为什么不群聊,偏要总在私下联系孙强;刘波为什么连一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都不肯在群里再发。

他们全都知道。

不是最近才知道,不是像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早在大半年前,早在我离开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省城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已经坐在那个淫靡的包厢里,亲眼看见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主卧的门依然紧紧关着。

我走过去,抬手重重地砸了两下。

“孙强,你给我出来!”

房间里先是传来一阵床铺晃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匆忙穿衣的窸窣声。

过了十几秒,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打开门,我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那是精液的腥味、混杂着男人的汗水,以及成熟女人发情交媾后散发出的浓郁体香。

孙强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只套了一条长裤,上身还光着,头发也被汗水弄得乱七八糟。

透过他身侧的空隙,我看见妈妈坐在床上。

她用薄被勉强盖住双腿,身上的警服还没完全整理好,扣子扣错位了,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眼角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

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把黄震刚才的话,狠狠地砸实了。

“去年八月底,金碧辉煌。”我盯着孙强的眼睛,“你到底在不在?”

孙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妈妈也抬起头看我。

我又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了一遍:

“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到底在不在?!”

孙强的嘴唇动了动。

“在。”

十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坐在了客厅里。

妈妈已经迅速洗了把脸,换下了那身凌乱的警服,穿着一条保守的居家睡裙。

她局促地坐在长沙发的正中间,孙强则像个犯人一样坐在靠近茶几的矮凳上,我站在窗边。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黄震发来的那些消息,依然大明大亮地停在屏幕上。

“他发的消息,说的是真的?”我指着手机问。

孙强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是真的。”

“刘波和李胖子当时也在?”

“在。”

“你们三个,都眼睁睁地看见了?”

孙强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有些发抖:“对。”

我妈急切地开口叫我:“浩然……”

“我没问你!”我猛地打断她。

我转头盯着孙强,只觉得荒唐至极:“我当时走了才几天?”

孙强闭了闭眼睛:“五天左右。”

“我去省大才五天!你们三个好兄弟,就在KTV里看我妈?!”

孙强猛地攥紧双手:“我们当时没提前约黄震,他是走错包厢闯进来的。后来他喝多了发酒疯,打电话把雅萱叫了过去。”

“别叫她雅萱!”

我一脚踢飞旁边的小凳子,几步冲到孙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T恤衣领。

“那是我妈!”

孙强被我巨大的力道扯得踉跄着站了起来,但他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推开我。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就那么任由我把他的领口越攥越紧,勒住脖子。

“你当时就坐在旁边,看着黄震跟我妈在一起。”我咬着牙,贴着他的脸逼问,“然后呢?你们三个喝杯酒,一合计,商量好一起瞒着我这个傻子?!”

孙强声音发涩:“我们是怕你受不了这个刺激。”

“你怕我受不了刺激?”我怒极反笑,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你怕我受不了,后来你就堂而皇之地自己住进我家,爬上我妈的床,每晚操她?!”

孙强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这细微的一下反应,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起右拳,狠狠砸在他那张可恨的脸上。

“砰!”

孙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角立刻破裂,渗出鲜血。他伸手扶住沙发的靠背才勉强站稳,但他依然像根木桩一样,没有还手。

我红着眼睛准备再冲上去补一拳时,妈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我扬起的手腕。

“够了!”

她不顾一切地站到我和孙强中间,身体背对着他,正面直视着我。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紧紧抓住我的那只手,声音发抖:“你到现在还护着他?”

“是我当初把他留下来的。”妈妈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你心里有火,有怨气,冲妈妈来,别把所有事情、所有的错都算到他一个人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那天晚上,你推开包厢门,认出他们了?”

妈妈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躲避。

“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几乎是在咆哮。

“因为妈妈当时,不想走。”

她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她没有像个受害者一样把责任全部推给那个混混黄震,也没有拿喝酒喝醉了、被连哄带骗或者被武力逼迫来替自己开脱解释。

我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一下子撞在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上,找不到任何出口。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我惨笑着看着她,“你们所有人,黄震、孙强,还有我最好的兄弟,全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妈妈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眼神复杂。

“那件事当时没告诉你,是我的意思。”她平静地说,“你那时候已经离开家去省城上大学了,有了新的开始。我不想让家里这些肮脏的东西,再追着你去恶心你。”

“可它现在还是追过来了!”

我指着茶几上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黄震知道,孙强知道,刘波、李胖子也全都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合起伙来,拿我当傻子看!”

“没人拿你当傻子。”孙强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流出的血迹,“浩然,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想打就继续打,往死里打,我绝对不还手。”

我转头看向他那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反胃。

“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妈妈没有再理会我的嘲讽,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常备的急救箱。

她让孙强重新坐下,然后拿出棉签沾上碘伏消毒水,微微弯下腰,细致地替他擦拭嘴角破裂的伤口。

“有点疼,忍着点。”妈妈低声叮嘱道。

孙强顺从地“嗯”了一声。

我就这么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

她刚才还像个母鸡护崽一样挡在我面前,试图用一个母亲的威严和身份来承担所有的责任和指责。

可现在,她却低着头,自然而温柔地托着孙强的下巴,替这个刚刚被她儿子打伤的年轻男人清理伤口。

她对我,是拦,是解释,是出于母亲的本能,怕我在这场闹剧中继续受伤。

可她对孙强,却是照顾,是毫无保留的心疼,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托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地教他怎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站稳脚跟。

我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氛围,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之间根本不仅仅是偷情睡在一张床上那么简单。

妈妈早已经在用自己对待丈夫、甚至对待另一个需要依靠和照顾的孩子的方式,在全心全意地对待孙强。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才推开房门。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我们三个人都没睡好,这顿饭与其说是早饭,倒不如说是一顿提前吃的午饭。

妈妈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裙,一双新的肉色丝袜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早餐。

一份放在我常坐的位置,是简单的牛奶、煎鸡蛋和几片面包。

而另一份旁边,却摆放着一个容量很大的双层保温饭盒,两瓶矿泉水,一盒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还有一小袋细心装好的、用来处理伤口的棉签和消炎药。

孙强正坐在餐桌旁,嘴角贴着一块白色小纱布。

妈妈把煎好的鸡蛋放到他碗里,又把保温饭盒塞进他的跑车包。

“中午在外面别又图省事吃泡面了。”她轻声叮嘱他,“上层装的是米饭,下层有排骨和青菜。你嘴角的伤口结痂以前,千万别吃太辣的,容易发炎。”

孙强端着碗看了我一眼:“我今天不一定出车。”

“为什么?”妈妈疑惑地问。

孙强还没回答,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黄震发来的新消息:

【中午,二中后街那家面馆。】

【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精彩细节,你就自己来。】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把孙强那个废物一起带上。老子今天也想看看,他现在敢不敢当着你这个好大儿的面,继续一口一个叫你妈雅萱。】

我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让他们都能看清。

孙强扫了一眼屏幕,立刻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动作很大。

“我陪你去。”

妈妈立刻关掉燃气灶,转过身,脸色变得很严肃:“谁都不准去。”

“我必须得去。”我盯着手机说。

“黄震他就是想故意激怒你们。”妈妈把手里的锅铲重重地放到一边,“昨晚他发消息已经达到目的了,你们现在再冲动地跑过去,只会继续被他这种无赖牵着鼻子走,越陷越深。”

“可有些事,我要当面找他问清楚。”我固执地说。

妈妈看着我,没有让步。

孙强走到她身边,保证道:“我陪浩然过去,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先动手。”

妈妈抬头,目光冷冷地盯着他嘴角那块纱布:“你昨天晚上在床上还说要弄死他,你今天拿什么让我信你?”

孙强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妈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要去可以。”她盯着我们,“开这辆车去。不准喝酒,绝对不准动手。遇到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她把目光从孙强的脸上移到我脸上,眼神变得极其认真。

“浩然,还有一件事。黄震要是拿妈妈过去的事刺激你,你千万不要跟着他的话往下想。他说那些恶心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好心告诉你什么真相,他纯粹是为了让你难受,为了恶心咱们。”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妈妈又叫住正准备出门的孙强。

她把他的外套拿过来,细心地替他拉平略微卷曲的衣领。

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嘴角那块纱布的边缘,确认伤口没有重新渗血,这才把那个装满食物的跑车包递给他。

“把浩然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孙强接过包:“知道了。”

孙强给亲戚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上午那趟车先让别人顶一下。等墙上的时钟走到十点四十分,我和他才换鞋出了门。

这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和孙强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也是从他大摇大摆住进我家、彻底成为我妈的男人以后,我们第一次并肩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黄震正在那家熟悉的面馆等着我们。

他已经准备好,把那一晚剩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