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妹妹出国的一个星期前,何序回到之前的文殊殿还了愿,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拜完起身,旁边带着孩子来求学业的香客看过来,瞧了瞧她刚插的香笑着说:“哟,莲花香,大吉啊!”
眼前给何初求的那一把香被点燃,香灰迟迟没掉下来,围成一圈朝上向外弯垂,整体看上去似一朵莲花。
莲花火在中央,家宅兴旺人安康。
她们家兴旺大概是无望了,妹妹未来可以顺利安康就已经足够。
“谢谢。”何序疏离地笑笑回应,转身离开。
“那是好兆头的呀。”江春花在门口迎接,听到莲花香也笑开了眼,她不了解什么学校排名,只觉得何初能去国外读喜欢的学校就高兴:“小初说想吃我做的家常菜,您晚上在家吃吗。”
“我这段时间都在家吃,如果有应酬会让助理提前和你说。”何序点点头。
自从三月份被RISD录取之后妹妹就回吴城的家住了,马上就要分开,何序连一顿吃饭的相处时间都不想错过。
又想到什么,停下问:“江姨,前几天我整理出来的小初的衣服都洗过一遍了吗?”
妹妹的行李她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都给您放客房了,连带着昨天那叠红色的新袜子一起都洗过了。”江春花指了指楼上:“难得你惦记着那个孟阿婆的话,一直让小初身上带点红,怎么样,马上要走了舍不得吧?”
她都怪想何初那小鬼精灵的,别说从小长大的姐妹俩了。
“嗯。”何序在江春花面前情绪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外露,但也不会假装不在意。
“去吧,小初在房间呢。她心里也不好受,刚刚还缠着我赖叽了好一会儿说不想走。”江春花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小雇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江姨腻歪都不找自己吗。
何序眼睛动了动,又慢慢垂下,抬起头答道:“没事,等寒假就回来了,到时候家里就恢复热闹了。”
没有妹妹的家真是静得让她一秒都待不下去。
楼上,何初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打电话。
对面的孔上泇听到她想提前两天飞,坐在办公室里坦诚地回她:“你就算要我给你改签,你姐那边也照样会知道的小初。”
哪怕自己不主动交代,以何序对她妹的掌控,可不是想瞒就能糊弄过去的。
“没事,我知道啊。”何初把一条腿搭在枕头上夹着转来转去,毫不在意地回答:“你肯定会告密,所以我允许你告诉姐姐。”
还告密呢这小孩儿。
孔上泇把玩着手上钢笔的盖帽,笑着配合对方:“哦?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替你做呢。”
何初顺着话解释道:“我拐了个弯让你帮我改,姐姐就会明白这是不想让她陪着一起去美国的意思,她就真的不会来,你信不信?”
某人就不是一个会眼巴巴上赶着的人,哪怕心里想得要命,表面上还是会装得尊重又守规矩。
可不单单只有姐姐了解她的。
听到这话的孔上泇扬起眉毛,对这个乖小孩刮目相看:“我同意。”
“这件事儿我替你做了,但……”她应下来,可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换了个说辞:“去了美国照顾好自己,你姐要是有事儿要忙,随时给我发消息,还有……多多回国,我们都想你。”
“哼,你都这么直接,我姐倒是连句想我都没说……”何初眼睛也有点湿润了,撇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挂掉电话,她习惯性地翻着姐姐聊天框里每天早上发的行程消息,一个一个字,一遍又一遍,珍视得像明天就收不到了似的。
将近半年的聊天框里自己这一边的消息逐渐变少,最近更是少得可怜,回复都是高冷的几个字,之前是她真的很忙,现在是不想回。
申请国外的学校并不比国内的艺考要轻松多少,何初可不想豪言说着听姐姐的话会出国,结果闹个大笑话没申上。
所以三月份前的这半年里,她白天要复习SAT,同时跟老师沟通申请需要的材料,下午就泡在画室里做作品,今年RISD和其他几个备选学校都有自己的Assignment,需要好好准备,晚上就挤出时间突击一下语言成绩多刷几次分,展览期间还得整理相关的文件资料。
她是故意让自己那么忙的,身体累总比心里难受要强,既没有精力难过了,也不用去面对那个贴在脑门上的分开倒计时。
其实去年11月份也是来得及申请本科的,她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但她还是选择再给自己、也再给姐姐一年戒断的时间,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借口把自己的那点依赖和不舍都藏起来。
难道出国这件事只有姐姐会难过吗,明明她才是那个最坚定不想出国的人啊,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她听到姐姐说出口那一刻的愤怒,简直气得她都恨不得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但也只是说说罢了,她就这一条命,可不得好好活一次。
不过,这个结,这根刺,没那么容易过去。
晚上,何序照常地摘下眼镜准备睡觉。
没躺下多久,房间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轻轻地关上门,睡到空着的那一边。
半梦半醒间,属于妹妹的气息打到她的脖颈上,让她身体瞬间僵住。
自己……这是在做梦吗。
靠近的何初感觉到姐姐的反应,想到在云庭湾那个被打断的吻,自嘲地移开脑袋,睡到自己这边的枕头上:“我知道你没睡着,姐姐。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亲密行为的。”
“说什么呢。”何序打开床头灯,把妹妹虚虚地搂进怀里,见对方没挣扎才抱紧。
太久没有和妹妹这么亲近,她想借着灯光看得更清楚。
“没什么。”何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抓着姐姐的手抠玩。
反正快要走了,玩玩怎么了。
“姐姐。”
“嗯?”
“你会不会想我。”终究还是何初先问出口。
此刻何序才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有说过这句话,但她一直以为,她们之间是不需要强调这个的,怎么可能不想呢。
她俯下身,将两个人的额头相抵,语气带着柔柔的笑意:“想。我想你。”
简单的几个字就差点让何初强撑着的情绪崩盘,她擤了擤鼻子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缓地说出那句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接下来的这四年……我们都不要见面了。”
“……你说什么?”何序嘴角的笑意凝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初知道姐姐肯定不可能同意,说出早就想好的借口:“你还记得我在生日那天说了什么吗,‘只要你开了这个口,说什么我都听’。”
“所以,我今天开了这个口,说什么你也要听。”
何序颤动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回旋镖力道大到仿佛要刺穿她的整个心脏,埋到深处搅动一样的疼。
“宝宝……你是要我死吗。”她有些崩溃地回答。
这要她怎么答应得下来呢。
何初听到这句话像是应激炸毛了一样,从姐姐怀里挣扎出来,坐到对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那不正好,死了就埋一块儿,也不用去费劲考虑什么出国不出国了!”
死死死,既然那么接受不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送出去四年!
“咳咳。”被掐住的何序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双手无力地搭在床上,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处于上位的何初先放开了手,和姐姐的咳嗽声同频起伏着胸口。
“我开玩笑的。”她从姐姐身上下来,背对着睡下:“我困了。”
何序盯着天花板缓过呼吸,有些粗鲁地把妹妹囫囵个儿翻过来抓在怀里:“别背对着我睡……好吗。”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小初。”姐姐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何初已经快睡着了,她随口说了句:“等枯树开花吧……”
8月27号的下午,何初坐上了去海城机场的车,带着何序提前替她收好的行李。
本来何序是计划和她29号一起去美国的,RISD大一大二要住宿舍,想等她一切安顿下来再离开,但既然自己说了四年不要见面,那就索性连这几天的陪伴都不要了吧。
她会如姐姐所愿,好好学习,好好交同龄朋友,好好过没有对方的生活。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烟花声。
谁大白天的放烟花啊,浪费还扰民。
何初懒懒地撑开眼皮,又继续闭目养神。
“小初,今天的朝阳真不错啊。”张岚一对着坐在后座的人冷不丁地开口。
都下午了,哪来的朝阳。
何初品了品话里的突兀,睁开眼睛向窗外看去。
这条小路很陌生,旁边是两排因为病害枯死的树,而天上的烟花正好对准上半部分树冠枝叶的位置,从她坐在车里的视角看过去,就好像枯树真的开花了。
可惜,白天绽放的烟花只能看到寡淡的白色烟雾,瞧着不像枯树开花,反倒像花败。
“晚了。”
何初让张岚一关上车窗,抬手拉黑了姐姐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天天汇报行程的聊天框。
正坐在办公室里的何序因为一整天情绪都太过紧张,胃部突然一阵绞痛,不顾下属汇报到一半,直奔卫生间。
她弯下腰,双手扒着洗手台一直咳,咳得都出了血,又转为干呕,可无论她怎么拼命向外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可能吐得干净呢。
她和妹妹从来不只有嘴唇作为出口的连接,是遍布全身的,是拔去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肤都断不干净的。
是谁要把这些东西从她身体里夺走?
不许再吐了。
谁都不允许,谁都不允许!
“哪来的血……”
何初低下头,盯着滴到裤子上的血,有些恍惚地出神道。
乘务员走过来递给她纸巾:“小姐,您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