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位在东宫的夏子宸尚不知自己正被妹妹惦记着，即便知道，他近日也腾不出空闲去找她。
只因各书院陆续放榜，偌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已摆了好几沓像小山般的公文卷宗。
那上头除了有各书院的成绩榜单外，还另附有榜单内学子们的考试文章，甚至连背后负责阅卷的官员是谁，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而除了这些卷宗，先前交代白四海之事以及调查结果也全都出炉了。
结果显示，书院榜单上的成绩及上榜之人，的确会因男女之别而有所差异，即便是他所在的崇礼书院也有此情形，更别说外地的公家书院及民间私塾。
虽说男女之差的风气已比先帝刚推女科、女官制度时来得好，可此新颖观念却仍未完全普及，民间对女子就学、考官之事，依然带有偏见。
像是墨老以女子所作之策论、诗集等佳作搜录成册的《咏絮集》，虽然男女皆有翻阅，但男子态度大多嗤之以鼻，认为只是闺阁文字，并不待见。
就连刻意引导的女性事迹之说书段子，反响也平平，世家、书生等男子也大多当戏子笑话来看，言语嘻闹不以为意。
这些男子及守旧派的反应都在夏子宸的意料之中。
但，也有几许新兴的正面意见逐渐升起。
开明的人士认为，这不仅让少数女子看见了希望，也激起了部分男子因才华而生的英雄相惜，甚至连市井之中，那些家中有女儿的百姓家庭，也隐隐从中看见了一线生机。
可让他更为愤怒的是，那些科举落榜或是排名在后的寒门学子中，许多本应是高分的试卷，却被那些阅卷考官以【观点不符】、【文风不端】等堂而皇之的理由，生生将高分卷压成了低分。
虽说此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有舞弊之嫌，但因着阅卷历来全凭考官的自由心证，在律法上，确实并无条文限制。
若要改革……
夏子宸眼神微瞇，修长的手指在卷宗上写着分数与阅卷者姓名的地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
考官，暂时还不能换。
若是此时大刀阔斧地换人，反倒打草惊蛇。
他要做的，是先立下新规矩，设定每科的量化评卷标准，让一切走向公正。
同时，他还要设法拉高女子的声量，让她们真正入仕成官。
这群不曾与世家同流合污的女学子，将会成为朝廷里最干净的新兴势力。
为朝廷所用，更为他所用。
夏子宸收回指尖，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笔锋苍劲地写下改制计划。
……
隔天，夏子甯一大早便起身去了东宫找太子哥哥。侍卫们见公主来到，向其请安后便直接放人进去。
与去夏子煜的崇阳宫一样，夏子甯一路熟门熟路地直通夏子宸的卧房。
可来到卧房前，却被守在外头的侍卫告知，太子目前正在书房与幕僚们议事。
尔后，她又来到了书房前。
只是这回倒不像外头那般轻而易举便能进去，反而得按着规矩着人通报。
那侍女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禀报。】随后推门走进内室。
几许轻微的交谈声，便从那开门间的缝隙里稍稍流了出来。
【……殿下，若要提升女子地位，你说的那位沈姑娘……】
【亦或……举办……】
【也可推行一女，当……】
夏子甯听着这些话，好奇地眨了眨眼。
虽说她并不清楚哥哥究竟要做什么，可沈姑娘沈知棠，她却是知道的。
她站在书房外边等了一会。
不消片刻，那通报的侍女退了出来，恭敬地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正与大人们议事，实在无法抽身。遂特地交待，让奴婢先领您去一旁的暖阁歇息，待议事一散，他便立刻过去陪您。】
【这样啊，我知道了。】夏子甯理解地点点头，跟着侍女去了暖阁。
公主殿下是太子心头宝这件事，在东宫上下人尽皆知，这侍女自然也不例外。
将人领进暖阁安顿后，便赶忙奉上许多公主平日喜爱的茶水与点心，贴心地与杏依一同在旁伺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夏子宸才终于踏进暖阁。
杏依与那侍女见状，朝他行了礼便低头退下。只因她们心里都清楚，两位殿下相处时，除了用膳，向来不喜有旁人在场打扰。
【太子哥哥。】夏子甯起身朝他福了一福。
【甯甯。】夏子宸喊了一声，几步上前牵住她的手，眼神略带担忧地看着她，【你怎突然来了？发生何事？】
他清楚自家妹妹大多安静随和，平日里不怎么爱四处走动，故而多是他去妹妹宫里探望，较少见她主动过来东宫。
即便是来，也必是在这待上几天才走，像今日这般不打招呼便跑来的情况，当真是屈指可数。
【唔……是有件事想问问哥哥啦。】夏子甯有些娇憨地摇了摇头，身着的水蓝色衣摆也随之轻轻晃了晃，【可是……】
她抬头看着哥哥，发现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憔悴。
【哥哥，你怎么看着很累的样子？】她满脸担心地问道。
夏子宸听见妹妹的关心，原本因朝政而紧绷了整夜的身子，在此刻终于放松许多。
一颗心，也被她这句话给熨贴得妥妥当当。
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下，伸手拍了拍夏子甯的头，【没事，不过是近日朝政繁忙，有些乏了，歇一会便好。】
【真的吗……】夏子甯还是头一回见到哥哥如此模样，赶紧牵着他走到长榻前坐下，【那哥哥你快坐下歇着。】
【好。】夏子宸轻轻应了声，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同时也将夏子甯拉到身侧坐好。
坐定后，他不忘继续追问，【所以——甯甯，你今日这般急着过来，是想问哥哥什么？】语气温柔无比。
夏子甯闻言忽地直起身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迎着哥哥温柔的目光，她语气严肃地发问——
【太子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