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惩罚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穿着纪律委员会发的那套新校服,一个人穿过校园。
新校服的料子比之前那套更厚实一些,校裤的剪裁依然修身,但裆部做了改进——多缝了一层同色面料,不至于稍微一起反应就暴露无疑。
裤兜里揣着林晚晴还给我的学生卡和手机,手腕上还有束环勒出的红痕,脚底每踩一步水泥地面都还残留着被挠痒和洗刷后的微刺感。
我妈留下的那团肉色丝袜被我悄悄收进了裤兜里,揉成很小的一团。
我不想把它扔进惩罚室的垃圾桶,也说不上为什么。
宿舍楼的走廊灯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把灰白色的墙砖照得柔和了些。
四楼走廊尽头有几扇宿舍门开着,有女生在门口晾刚洗的袜子,有女生坐在床沿上看书,有女生正往脸上拍爽肤水。
看到我从走廊穿过,她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各自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之前那种被围观的窘迫感了,也许是换了新校服的缘故,也许是今天在惩罚室那一整天已经把羞耻心消磨得所剩无几。
406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能看到远处操场的照明灯在夜色里亮着橙黄色的光。
空调开着除湿模式,嗡嗡声很轻。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有人刚洗过衣服。
沈清舞的床铺整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古典舞身韵研究》。
林晚棠的训练包扔在床脚,包口敞着,露出半截羽毛球拍的握把。
唐小鹿的床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和好几支散落的水彩笔。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从被子里闷出来的惊呼。
唐小鹿从床上弹起来。
她穿着那套淡蓝色卡通小猫睡衣,头发睡得乱翘,右边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她揉着眼睛,花了大概两秒钟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我,然后她的嘴巴扁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兔子拖鞋也没穿,光着脚啪嗒啪嗒踩过木地板,一头撞进我怀里。
小小的个子正好嵌在我胸口,细瘦的胳膊环住我的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初中生。
她的脸埋在我衬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今天回不来了…晚棠姐说惩罚最多八个小时,可是天都黑了那么久你还没回来,我就想她们是不是又加了时间,还是你身体撑不住被送去了医务室,还是——”
“我没事。”我拍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梳过她乱蓬蓬的短发。她的头发有草莓洗发水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有点饿。”
她从我怀里仰起头,用睡衣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下帮你按摩。还有热敷。我昨天答应过的。”
林晚棠从书桌前站起来。
她穿着训练服,马尾扎得很高,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没摘的汗巾。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唐小鹿那样扑上来,而是抬起手肘,在我胸口轻轻擂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让我往后退了半步,又不疼。
“被榨干了没?”她歪着头,单眼皮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我一遍,然后停在裤裆的位置,“还干得动我吗?”
“你今天打了几场比赛?”我反问。
“两场对抗赛,一场训练赛。”
“那你明天腿不会酸?”
“腿酸不酸跟你干不干得动我有什么关系?”她理直气壮地把汗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甩在椅背上,“你只要回答——干不干得动。”
“干得动。”
“那就行。”她满意地点头,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拧开运动水壶灌了一口。转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耳尖是红的。
沈清舞一直站在阳台门口。
她穿着那套月白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我,丹凤眼里有一层很淡的光。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是真正的、放松的、嘴角往上翘了一小个弧度的笑。
“终于回来了。”她说。
就四个字。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尾音有一点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落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三个人的迎接。
但我的肚子抢在了我前面。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肠鸣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了足足三秒。
林晚棠噗地笑出声。
唐小鹿从我怀里探出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却已经咧开了。
沈清舞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弯腰打开柜门。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你一天没吃饭。”她说,从柜子里拎出一个保温外送袋。
袋子是银色保温棉材质的,外面印着食堂的标志,拉链头上挂着一个手写的小标签,上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陈默的晚饭”。
唐小鹿从我怀里蹦出去,接过保温袋放在我的书桌上,拉开拉链。
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从袋口涌出来——不是昨晚那种高端食材的奢华香气,而是学校食堂最朴实的味道,米饭、炒菜、蒸蛋。
她把保温盒一个一个往外拿:一盒白米饭,一盒红烧肉,一盒清炒时蔬,一盒蒸水蛋,还有一碗用锡纸封口的海带排骨汤。
“清舞姐去食堂帮你打的。”唐小鹿把筷子拆开,塞进我手里,“她说食堂今天晚饭是红烧肉,你肯定喜欢。晚棠姐说你被那帮女警折磨了一天,得多吃点肉补补蛋白质。我——”她想了想,很不好意思地补充,“我负责把饭藏进保温袋。”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些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说不出话。
红烧肉的酱汁在保温盒里凝了一层油亮的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瘦肉炖得酥烂,肥肉半透明颤悠悠的。
清炒时蔬是普通的上海青,蒜末炒的,叶子还翠绿。
蒸水蛋嫩得像一块淡黄色的布丁,表面平滑得能反光。
海带排骨汤的汤色清亮,飘着几片海带结和一小块排骨。
“快吃呀。”唐小鹿拖了凳子坐在我旁边,双手托着腮,“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先吃肉还是先吃菜?我觉得你应该先喝汤,因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汤对胃比较好。但是如果你太饿了就先吃饭,红烧肉的酱汁拌饭特别好吃。”
林晚棠从书桌前转过身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运动水壶搁在膝盖上:“他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是在给他做饮食建议!”唐小鹿义正辞严。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上化开,瘦肉用牙齿轻轻一咬就散成肉丝,酱汁是酱油和冰糖熬出来的那种咸甜适中的味道。
我扒了一大口米饭,米粒在嘴里有一种踏实的饱满感。
然后喝了一口汤——海带的鲜味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咸淡刚好。
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身体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今天那几个女警把你带去哪了?”林晚棠用脚趾夹着我的拖鞋玩,她洗完澡后换了一双干净的白短袜,“我们后来去探视,那个房间跟你刚才去的惩罚室好像不是一个地方。之前的房间更恐怖,到处都是器械。”
我咽下嘴里的饭:“被带去惩罚室了。就是之前入学须知上写的那个拘留。”
“里面有什么?”
“惩戒椅。飞机杯。灌肠袋。摄像机。好几筐足球队的袜子。”
“足球队的袜子?”她重复了一下,表情扭曲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就给你闻袜子然后折磨鸡巴那种?”
“差不多。”
“然后你射了?”
“不止一次。”
她把运动水壶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单眼皮眯起来:“你被她们折磨成那样,你现在还硬得起来?”
“你今天晚上可以自己试试。”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
笑完之后用脚趾夹了我的脚踝一下:“吃完再跟你算账。对了,后来我们去探视室的时候,纪律委的林晚晴过来跟我们说,正式处罚是由她们执行的。她们没对你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吧?”
我想了想林晚晴那张严肃的写字板、张雅楠咬笔帽的紧张表情、李雪薇尖得发抖的声音和赵灵溪在我手背上画的那朵小花。
想了想我妈蹲在刑架旁握着飞机杯的手指和那双肉丝包着的温暖脚底。
“不算过分。”我说。
唐小鹿在旁边用筷子帮我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然后双手托腮继续看我吃饭。
她的眼泪早就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笑起来弯弯的月牙眼已经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她今天穿的小猫睡衣的猫耳朵印在左胸口袋上,那猫的表情跟她现在一模一样——眯着眼,翘着嘴。
沈清舞重新端起她的茶杯,在阳台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茶杯上升起细长的白雾,她吹开雾气,喝了一小口,然后把茶杯放在膝盖上。
她的丹凤眼看着我吃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她弯下腰,长发从肩膀滑落,发尾扫到我的手背。
她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有惊喜给你。”
她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带着茶的微苦清香和她身上那种干净的、不加修饰的皮肤气息。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直起身走回阳台门口,重新端起茶杯,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
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了一点,指甲盖泛着很浅的粉色。
吃完饭,唐小鹿坚持要帮我按摩肩膀。
她把自己的兔子靠垫放在我床尾,让我趴着,然后跪在我旁边用两只小手捏我的肩胛骨。
她的手劲很小,按在大块肌肉上跟猫踩奶似的,但她很认真,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不疼?那这里呢?晚棠姐说了你斜方肌很硬,是不是这里——对就是这个位置——你忍一下我用力了——”。
她的膝盖压在我腰侧的床垫上蹭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小猫睡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按完肩膀她又把我左脚的脚底捧起来,用热水袋隔着毛巾敷,说这是她昨晚答应过的。
热水袋的温度透过毛巾缓慢地渗透进酸胀的足弓,那些被牙刷、硬毛刷和无数指甲反复折磨过的皮肤神经末梢在持续的温度下渐渐松弛下来。
林晚棠在床那边靠着床头翻一本羽毛球战术的书,翻着翻着就困了,书盖在脸上,白袜脚从床沿垂下来,偶尔抽一下——大概是梦到了在打比赛。
沈清舞把大灯关了,只留桌上那盏暖色的小台灯,坐在床沿上用梳子慢慢梳头。
她的头发在台灯下像一匹黑缎。
梳完一百下她把梳子放好,躺下去,长腿伸直,手交叠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我在被按摩过的肩、热敷过的脚底和一天终于结束的真实感里陷进床垫。
合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唐小鹿把热水袋抱回她自己床上,然后从被子边缘朝我挥了挥手。
这天我睡得很沉。
没有任何梦。
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泡进温水里的海绵,在被子的包裹中一点点吸收着疲惫、酸痛、困倦和被填饱的胃带来的踏实感,然后慢慢地膨胀开、松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