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满堂

凌安洗漱更衣,将幻化成白猫的白芷从枕头上捞起来搁在肩头,推开院门。

苏清婉已等在银杏树下,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纱裙,见他出来便微微欠身,唤了声“凌公子”。

自昨日被她叫回兰泽院后,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在人前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凌安身上时会多停留片刻。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石子小径上时,凌安与苏清婉正并肩而行。

他们前一日才在丹曦院安顿下来,这是来到百草堂后的第一个清晨。

远处药田里灵草沾着晨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东南角是学堂方向。”苏清婉落后他半步,轻声引路,“这个时辰正是晨课,百草堂的炼丹课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主人若想听一听,眼下刚好。”

凌安想了想,点头道:“既然来了,先去听听课倒也不错。我从前只服用过丹药,却从未见过炼丹的过程,正好见识见识。”

两人穿过几片药圃,绕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一座宽敞的木构建筑出现在前方,门楣上悬着“授丹”二字,字迹温润端方。

还未走到门口,凌安便察觉到一道道视线从学堂内投来。

今日的炼丹课还未开始,弟子们已陆续就座。

不知是谁先看见了他们,低低的惊呼声从靠窗的位置一路传到后门。

学堂里的弟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在苏清婉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她身旁的凌安身上。

“圣女怎么来学堂了?”

“她旁边那位公子是谁?昨儿听说圣女带了一位客人来……”

“就是那位吧?生得也太好看了……”

几个负责今日课务的执事弟子手忙脚乱地整理出两张最靠后的空案,又用袖子将案面擦了两遍,才恭恭敬敬地请二人入坐。

凌安与苏清婉在最后一排落座。

白芷以白猫形态团在凌安怀里,乌溜溜的眼珠扫了一眼满堂屏息望向这边的弟子,又懒洋洋地合上了。

讲课的是温长老。

他比凌安预想的要不起眼——身量不高,须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丹师袍,若不是案上那尊品相极佳的赤铜丹炉,几乎要以为他是这学堂里打杂的老仆。

可他开口讲课之后,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连苏清婉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收丹之法,讲究火候、手诀、时机。”温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如古钟震荡,字字清晰,“很多人以为炼丹的关键在选材和控火,其实收丹才是一炉成丹的生死关。火候到了,丹药自己会告诉你——它会发出丹鸣。听不到丹鸣,便是你火候不到位。”

凌安听得入神。

这温长老讲得比客套话直接得多,也比他预想的更深。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新买的空白书册,又摸出一截短炭笔,一笔一笔地记着要点。

写到“丹鸣”二字时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温长老手边那尊铜炉,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

苏清婉坐在他身旁,目光没有落在讲台上,只是安静地落在凌安的侧脸上。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将他清俊的眉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着他落笔时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他因思索而轻蹙的眉头,看着他听到关键处微微挑起的眉梢,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点着节奏。

她对这些基础丹道并无兴趣,但主人听得认真,她便不会打扰。

比起听温长老讲什么收丹之法,她更愿意就这样安静地陪在主人身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目光里的温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温长老讲完了今日的内容,放下手中的药草,朝后排微微颔首,这才正式行了一礼:“圣女今日光临学堂,老夫荣幸之至。”

他这一行礼,满堂弟子像是得了什么信号,齐刷刷地站起来转过身,朝苏清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有几个胆大的弟子趁机抬头多看了她身旁的凌安好几眼,目光里满是好奇,但谁也不敢贸然发问。

苏清婉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凌安也将膝上的白芷捞回肩头,拂了拂衣摆,准备离去。

这时,人群中挤出几个年轻弟子,为首的是个圆脸女修,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听课笔记,鼓起勇气快步走到苏清婉面前,深深施了一礼:“圣女!昨日听了您的修炼心得,弟子回去反复揣摩,以前卡了大半年的瓶颈真的松动了!弟子资质愚钝,不敢奢求圣女再指点,就是想亲口对圣女说一声谢谢!”

她身后几个女弟子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满是崇敬与感激。

苏清婉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虽清冷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勤加修炼,不必妄自菲薄。”那几个女弟子得了这句话,激动得脸颊泛红,连连行礼。

旁边几个男弟子也想上前搭话,其中一个生得颇为俊朗的年轻男修鼓起勇气,整了整衣襟走上前来,拱手道:“圣女,弟子昨日听了您的讲授,对吐纳之法有了新的领悟,不知圣女可否——”

苏清婉的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那眼神甚至没有停留一息,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多余的廊柱。

她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冷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继续朝门外走去。

那男弟子话还没说完,后半句便噎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讪讪地退到一旁,耳根隐隐泛红。

旁边的同门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算了吧,圣女对咱们男修从来都是这副态度,你没看昨天广场上她对男弟子说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

凌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肩头的白芷却用尾巴扫了扫他的后颈,一道意念传入他脑海,带着几分促狭:“你看看,你的圣女对别的男人连正眼都不给,对你又跪又舔的。你这个大坏蛋,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凌安伸手弹了弹它的耳尖,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学堂后,课堂里压抑了许久的窃窃私语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弟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圣女果然名不虚传!那容貌、那气质,我离她那么近,大气都不敢出——”

“何止容貌,你昨日没去广场听她讲修炼心得吧?她对吐纳的见解和师父教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我照着练了一晚上,今早起来灵力运转真的顺畅了许多!不愧是千年难遇的天才,纯阴之体,当真是上天追着喂饭吃。咱们还在为筑基发愁,人家已经是能击退化神邪修的存在了。”

“圣女确实厉害,不过我更好奇她旁边那个公子到底是谁?昨日就有人看见他抱着只白猫站在人群后面,今天圣女又亲自陪他来学堂听课——那可是圣女啊,什么时候陪别人听过课?我在百草堂待了这么多年,别说是男修了,连女修也没见圣女陪过谁。”

“那位公子生得也太好看了吧……”一个女弟子捧着脸,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刚才偷偷看了好几眼,真的比画上的仙人还精致。他和圣女坐在一起,简直像一幅画——圣女清冷矜贵,公子俊逸出尘,站在一起简直太般配了。”

“别胡说,圣女的私事也是你能编排的?再说那位凌公子还不知是什么来历,能跟圣女同行,身份必然不简单。”

“我只是说好看嘛,又不算编排……”几个女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话题渐渐从身份来历歪到了那位公子的眉眼鼻梁,声音越来越低,笑声却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