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带着小白猫离开广场后,沿着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
百草堂的布局不算复杂,但胜在处处有景——药田整齐如棋盘,灵草在晨光下泛着各色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偶尔有弟子匆匆穿过小径,手中捧着药筛或丹方,脚步虽急却安静无声。
原本苏清婉是跟在他身侧的。
两人刚走出广场没多远,迎面便遇上一群女修,看服饰应都是百草堂的内门弟子。
她们本是结伴去药田采晨露的,远远瞧见天玄圣女,脚步便挪不动了。
人人想上前说话,又碍于圣女清冷的名声不敢贸然开口,只敢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张望,互相推搡着,谁都不肯做第一个。
到底有两个胆大的被同伴推了出来,红着脸上前几步,结结巴巴地行礼:“圣、圣女……弟子们听闻您在青云门一剑击退邪修,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竟能亲眼得见……”话说到后面,声音都抖了。
苏清婉脚步一顿,看她们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便微微颔首,放柔了语气:“不必多礼。你们平日里若肯勤加修炼,未必不能有这般进境。”
那两个女修像是得了天大的鼓舞,眼睛刷地亮起来。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呼啦啦全围了上来,这个说“圣女您真的只用一剑就把化神修士打退了吗”,那个说“圣女我卡在筑基中期三年了”,你一言我一语,转瞬间便将苏清婉围得水泄不通。
这群女修对圣女本就满怀崇拜,如今见圣女没有想象中那般拒人千里,一个个更是按捺不住,险些把凌安从她身旁挤出去。
凌安无奈地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那些满眼放光的女弟子。
苏清婉被一群女修簇拥在中间,抽身不得,只能朝凌安递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被打扰了好兴致的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到底还是那个清冷端庄的天玄圣女,不能拂袖而去。
有弟子壮着胆子请她讲几句修炼心得,其他人纷纷附和,她推辞不过,便索性寻了处清静些的石阶坐下,开始解答弟子们七嘴八舌的疑问。
一个传一个,来的人越来越多,连不少男弟子也闻讯赶去,把石阶周围挤得密不透风。
凌安看了片刻,见苏清婉气度从容地坐在人群中央,虽被围着,却看不出半分狼狈,便也放了心。
他没有上前打扰,抱着怀里的小白猫悄然转身,独自往僻静处去了。
转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比寻常丹房要大上许多,门口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百炼堂”三字。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阵阵热浪,混着硫磺与灵草烧灼后的焦香。
凌安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室内没有别的弟子,只有一个女修背对着门口,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丹炉。
那女修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久居丹房的专注与沉稳。
一头乌发用一根木簪高高绾起,身上穿着一袭墨绿色的丹师袍,袖口绣着三枚银叶纹路——那是百草堂长老的标识。
她面前的丹炉足有半人高,通体赤红,炉身刻满了繁复的火焰纹路,此刻正冒着缕缕青烟,浓郁的丹香已弥漫了整个房间。
凌安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扰。
他怀里的小白猫也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口丹炉,鼻尖轻轻翕动,不知是被什么气味吸引住了。
只见那长老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如丝般从指尖涌出,缠绕在丹炉四周。
炉中火焰随着她的手势忽明忽暗,时而如烈焰腾空,时而如烛火摇曳。
片刻之后,炉盖微微一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炉中透出,丹香骤然浓郁了数倍。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一拍炉壁,炉盖弹开,一枚通体浑圆的丹药从炉中飞出,稳稳落入她早已备好的玉盘中。
“成了成了!”她捧着那颗丹药,欢呼出声,声音清脆得像个捡了糖的孩子,脸上满是狂喜,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翻来覆去地端详,“功夫不负有心人,炼了这么多天终于炼成了!”她将丹药小心翼翼地在掌心里滚了滚,凑到鼻尖闻了又闻,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她把玩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将丹药装进玉瓶中,转过身来打算去收拾案上的药材——然后对上了门边那张从未见过的脸。
“你是谁?!”她吓了一跳,倒退一步,下意识将玉瓶护在怀里。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的目光也不由得微微一滞——门口的少年身形修长,眉目清俊得不像凡人,一只雪白的小猫趴在他肩头,尾巴懒洋洋地环着他的后颈。
她旋即便定了定神,抬手指着门外沉声道,“这里是百草堂内堂丹房,外人不得擅入。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凌安被她这一连串质问弄得微微挑眉,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晚辈是来拜访百草堂的散修,方才在学堂旁听炼丹课,出来随意走走,看到这里便进来了。”
那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长衫和肩头那只雪白小猫上来回扫了两遍。
她平日深居简出,除了何元济和几位交好的同僚之外甚少见外人,今日全堂弟子都跑去见圣女,她也没有去凑热闹,留在丹房里守炉子。
眼前这少年穿的衣裳料子虽好,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宗门标识,确实不像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
但能大摇大摆站在丹房里,外面那么多弟子也没人来抓他,应该不是偷溜进来的宵小之辈。
“既然是堂里的客人,就算了吧。”她将玉瓶放到旁边的案上,语气放松了几分,但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一道白影便从凌安肩头倏地窜了出去。
小白狐从刚才起就盯着那个玉瓶,此刻见玉瓶离了手,哪里还按捺得住。
它跳到案上,一爪子拨开瓶塞,将那颗丹药叼在嘴里仰头一吞,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凌安都没来得及伸手。
吃完之后它还舔了舔嘴,蹲在案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尾巴高高翘起摇了两下。
那长老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看看空了的玉瓶,又看看那只正在舔嘴的小白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怒火中烧。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捣药杵指向小白猫,手都在发抖,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这小畜生——你可知道本座炼了整整半个月?里面用了海蛟内丹做引——海蛟!你可知海蛟有多珍贵?我攒了好几年的灵石才换来那么一小截蛟骨!”
小白狐被捣药杵指着,非但不怕,反而歪了歪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舌头卷过鼻尖舔了一圈,那表情像是在说——味道不错。
“这小家伙平日里可不这样,”凌安将它从案上拎起来搁回肩头,语气有些无奈,“它平时挑食得很,喂什么都不爱吃,大概是这丹药里有水族妖兽的成分,对了它的胃口。抱歉,是我没管住它。我会赔偿。”
那长老将捣药杵往案上重重一搁,双手环胸沉着脸,目光又在他那身没有任何宗门标识的行头上扫了一遍。
原本她还有些拿不准他的底细,此刻见他连一只灵宠都管不住,更加笃定这人绝非大宗出身。
她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教训口吻:“你拿什么赔?看你这身打扮,一介散修,怕是连丹方都没见过几张吧?这颗丹药的材料费就够你攒上大半辈子的,你要怎么赔?”
凌安沉默了一息,指尖在储物袋的系口处摩挲了两下。
赔偿他自然是赔得起的,别说一枚海蛟内丹,就是把这个品级的丹药当糖豆吃,他的身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问题是他储物袋里的东西都太惊人了——娘亲给他的那些丹药,随便拿出最不起眼的一枚都足以让整个百草堂为之疯狂。
他不是赔不起,而是拿不出与那颗丹药同等“低品阶”的东西来赔。
这就好比一个人身上只带了金山银山,别人掉了枚铜板,他却掏不出一枚铜板来还。
就在他思忖着该不该索性拿一枚品阶稍低的丹药出来应付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凌公子在这里,让本座好找。”
苏清婉站在丹房门口,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纱裙,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矜贵。
她的目光先在凌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长老身上,最后扫过案上那只空了的玉瓶和正蹲在凌安肩头舔爪子的小白狐,大致便已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那长老看清来人的面容和衣饰,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她虽然闷在丹房里不问外事,但天玄宗圣女的画像她见过无数次。
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那身淡青色的纱裙、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整个修仙界没有第二个人会是这副模样。
她方才还说这少年是“一介散修”,可圣女亲自来找他,还称他“凌公子”——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手里的捣药杵差点滑落,愣了片刻才慌忙放下药杵,整了整衣袍,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不知圣女驾到,有失远迎。在下方才言语冒失,还望圣女与凌公子勿怪。”
苏清婉微微颔首,没有计较她的失态,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了几句前因后果。
那长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那只小猫把她半个月的心血一口吞了的时候,又是一阵心疼,但当着圣女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攥着玉瓶的力道更紧了些。
苏清婉听完,也不多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递到那长老面前:“这枚玉髓造化丹,算是替凌公子赔你的。”
那长老愣愣地接过玉瓶,打开瓶塞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髓造化丹——她只在典籍上读到过丹方,连实物都不曾见过。
光是这枚丹药的价值,怕是把整个百草堂的药材库翻个底朝天都未必换得来。
苏清婉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像是递过去的只是一颗寻常的辟谷丹:“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凌安看着那长老将那枚玉髓造化丹小心翼翼地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刚刚它吃的那颗丹药——具体有什么功效?”
那长老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尴尬。
她张了张嘴,目光飘向墙角那一堆摊开的竹简和丹方,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实不相瞒,那颗丹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新方子,还是头一回炼成。我只推演了材料和火候,至于炼出来之后具体有什么功效,还没来得及验证,而且也不是给妖兽吃的……”
丹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凌安没说话,苏清婉也没说话,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凌安肩头那只正用后腿蹬耳朵的小白猫。
小白猫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后腿还翘在耳朵边,乌溜溜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尾巴不安地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像是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
“所以,那颗丹药到底有什么用,”那长老喃喃道,目光也落在了那只小猫身上,“现在只有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