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樱桃熟了(OVA番外篇)

澜境售楼处的顶楼,除了几个日常不太会用到的大会议室外,就只有黄轶的独立办公室。

而其实,他也不常来这里,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即使来,无非也是无所事事,象征性的检查指导一下工作,顺便挑挑下面人那些算不上问题的问题,籍此寻找一些存在感。

和这些年来以恒大为首的那些暴雷地产商不同,澜境这块地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被港资背景的福致集团拿下了。

当时,这边还是一片滩涂和泥湾,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后,这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都是令人仰止的豪宅。

前些年楼市好的时候,福致集团的滨江顶级项目“云鼎”大卖,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早就没有了资金回款的压力。

而澜境,跟云鼎比起来,只能算是个小弟弟。

所以,哪怕是大环境不好,澜境压根也没有销售压力,根本不愁卖,甚至是吊着卖。

身为澜境的销售总监,黄轶只要打点好总公司里面的那些爷,讲好故事就行了。

至于能不能卖,能卖多少,下面靠提成吃饭的销售们,比他更上心。

世界就是这样,你认为它不公平,可它又很公平。

铺着厚绒地毯的顶楼长廊,压抑般死寂,连带着空气都凝滞沉闷。

连那高跟鞋一步步踩过的声音,都被吞噬的愈发冷清森严。

殷桃心底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郁结与不甘,本以为刚刚由接待到带看再到谈判,从头到尾整个过程都没出什么纰漏,气氛也很融洽,自己权限内能给到的最高折扣也放了出去,只为稳稳锁住这单成交。

原本谈判进度已经趋近收尾,似乎只差最后一步敲定。

可林女士的骤然直接离场,打乱了所有节奏,让即将落地的成交,硬生生没有了下文。

她认定只是客户初看之下产生犹豫,自己仍有回转余地,就突然接到黄轶的通知,让她立刻上四楼办公室。

也许,黄总监是要询问自己谈判细节,帮她复盘之后的跟进策略。

虽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却也不敢耽搁,只能压下满腹思绪和疑虑,抬步上楼。

刚踏上四楼回廊转角,一道曼妙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莉莉姐。”

丁莉莉从长廊尽头的办公室过来,唇彩晕染,妆面脱散,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她神色从容,整理着西装袖口,踩着闲适笃定的脚步。

只是在见到殷桃那一瞬间,眼神里才闪过一丝尴尬的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颔首致意。

殷桃对上她的目光,心底一片澄明。

两人擦肩,没有多余的避让和攀谈。

黄轶与丁莉莉的特殊关系,整个澜境售楼处上下都心知肚明,几乎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她来的不久,也早有耳闻。

当然,因为没有证据实锤,谁都不敢点破,毕竟黄轶手握实权,没人愿意为了一些跟自己不相干的风流韵事,丢了饭碗。

而丁莉莉又很会做人,在售楼处的人缘也颇为不错,销售和谈判技巧上又确实有几把刷子,其他销售大多只能各自隐忍,闭口不谈。

她犀利的眼神划过面色凝重的殷桃,一眼摸见那满腹的心事。

没有丝毫愧疚,眼底只有一丝漠然。

她要拿走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而过。

殷桃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黄轶衣冠工整的端坐在褐色大班桌后,气场威严,派头十足。

方才办公室里的暧昧旖旎,仿佛从未发生。

“黄总,您找我?”

他抬眼淡淡扫过殷桃,目光毫无温度。

“Cherry,刚才那组客户什么情况?”

“黄总,客户是对准备结婚的小情侣,男的条件不错…”

黄轶打断了她的话。

“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走了?”

殷桃一怔,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萧先生想要一个更低的价格,且房子只写林女士的名字,由她单独贷款。”

“然后呢?”

“然后,林女士突然就起身走了,说要再商量一下。”

黄轶眼角抽动,一脸的横肉写满了质疑。

“谈得好好的,突然就走?”

“是的,不过也可能是为了要个价格,故意的。”

“不像。”

黄轶在笔记本上一帧一帧反复播放着林妍离开时的片段,虽然听不见对话,但以他的经验,那女人脸上的神情根本不像是为了要个价格而特意装出来的。

他心里知道,殷桃说的都是真话,没有要骗他的理由。

于是,低着头,手指飞快的在微信上“嗒嗒嗒”将盘到的信息,发给了丁莉莉,嘴里丢出一句。

“会不会是你哪句话得罪了客户?”

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殷桃瞳孔骤震,下意识往前半步,压着心底的错愕,语气克制而不解。

“黄总,您这话,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能看上澜境的客户,岂是你…”

他怕单说殷桃,针对的太明显,于是顿了顿,又把自己也加了上去,好更有说服力。

“岂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丁莉莉回了一个“爱你”的亲吻表情,黄轶嘴角掩饰不住的淫笑,想起殷桃还站在跟前,这才放下手机,又一本正经起来。

“Cherry啊,你要知道,你今天本不是首接。”

“你看,你来的时间也不久,刚才是不是应该把客人交给前场更有经验的同事去带,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黄总,我知道莉莉姐才是今天的首接,师傅也是临时让我顶上去的。”

“对嘛,你自己…”

殷桃没让他把话说下去。

“但是这组客户从项目介绍到样板间带看以及价格谈判,我都自问做得没有问题。”

“你给了客户什么价格?”

“92折,我岗位的最高折扣权限。”

黄轶一把抓过手机“嗒嗒嗒”又是一通拨弄,随后重重的一把丢在大班台上。

这一声,吓到了殷桃,她下意识的收回了刚才往前的那半步。

“Cherry。”

不论黄轶生气的缘由是不是因为自己,她抢在了前面开口。

“黄总,我认为客户只是临时私下商议并没有明确弃单,还有很大成交概率。”

“Cherry,我欣赏你的工作热情。”

“但是,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需要讲究经验跟技巧。”

他话锋一转,明知故问起来。

“你带看的时候,你师傅有没有在旁协助?”

殷桃摇了摇头。

黄轶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冷硬,眼神淡漠,官腔十足。

“对嘛,这就是你师傅的问题。”

“你谈价格的时候,我看她也不在,我稍后会单独找她聊她的问题。”

殷桃想为自己师傅说几句话,可又觉着这时候顶撞上去,似乎不妥,左右为难之下,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我一直跟大家说,澜境是一个整体,个人的荣辱不应该凌驾于团队的成功之上。”

“什么是团队的成功?就是我们大家能一起把澜境的房子卖掉。”

“而不是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去逞英雄。”

他停了一下,盯着殷桃的胸部,故意清了清嗓子。

“Cherry,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是指案场的所有人,包括我。”

“你看,今天这组客户就很好的应证了你的短板,客户临场犹豫,你控场能力不足,锁客手段欠缺,拿捏不住客户的心理,你甚至不知道,客户为什么生气离开。”

“如果你师傅在,或者换一个经验丰富的同事陪同,今天的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能力不足?”

殷桃眼里涌上一层委屈的泛红,语气微微拔高,带着难以释怀的不甘。

“黄总,客户离场是私人情绪和私事,和我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因为一个不是我造成的变数,就将责任统统归在我身上?”

黄轶面色冷沉,不耐烦直白的写在脸上,彻底抛开了先前的温和伪装,像一把冰冷无情的刺刀。

“职场从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没能成交,就是失败。”

“你可以去问客户,对我有没有不满,如果客户说有,我立刻辞职。”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倔强地盯着黄轶。

“啪!”

黄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第一天上班吗!动动你的脑子再说话!”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没有接着骂下去,一个也不再继续争辩。

“这组客户你不要再接触了,如果他们之后还能回来二看,我会让别的同事接手。”

黄轶瞥着她,眼神轻慢,语气敷衍。

“要是运气好,还能把这单捡回来,不管是谁成交,你那带看部分奖金提成,还算你的。”

像是一种施舍。

“能接受就继续上班,接受不了,你可以自己调整状态。”

又像是一种命令。

殷桃再天真,这会儿也看明白了。

客户离场,黄轶第一时间传召自己,同时让丁莉莉待命接手。

这哪是要帮自己复盘,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掠夺。

那所有人都默认和忍让的潜规则,今天终于实打实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还算?”

她被这颠倒黑白的话狠狠刺痛,再难压住心底的愤怒,轻声自嘲一笑,眼底泛着泪花却透着倔强的冷意。

“不管是谁?”

她彻底褪去对领导的敬畏,不再委婉。

“黄轶,你何不大方点,直接说丁莉莉?”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即将掉落下来的眼泪,也擦掉了那些不甘和屈服。

“整个澜境上下谁不知道你跟她那些破事,只不过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黄轶脸色铁青一片,眼底戾气翻涌,被当众戳破的难堪和本应彻底爆发的怒火,却在几次沉重的呼吸后,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倒是多了一层劝诫。

“像这样无凭无据肆意揣测,造谣抹黑顶撞上级,不服从公司管理制度,我甚至可以通报行业,记入档案,让你以后在整个地产行业都混不下去。”

殷桃迎着那话里刀锋般的压迫感,丝毫没有退让,字字刚烈有力,撕扯着他那层虚伪的脸皮。

“那就闹闹大,总公司查你,你也不会好过。”

她想着鱼死网破,这会儿的黄轶应该猛地拍桌起身,语气蛮横霸道的叫嚷着。

“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黄轶并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轻轻松松的点起一支烟。

“殷桃,这年头,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打破头都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你在澜境,轻轻松松做个花瓶,有什么不好的?”

“更何况,你自己也是托人介绍进来的关系户,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再不经事,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总该懂吧。”

她怔怔看着眼前虚伪冷漠的黄轶,看着这遍地不堪的阴暗。

也看透了这栋光鲜亮丽的售楼处里,尽是肮脏规则和龌龊交易。

倔强的脑袋渐渐低下,眼里的泛红悄悄褪去,她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不再争辩,只剩下一片平静和失望,连委屈都尽数压下,只剩下清冷决绝的释然。

萧宇拉着林妍的手,回到售楼处。

他问刚才接待自己的殷桃呢?

笑容满面的丁莉莉说殷桃正在跟别的客户聊,委托自己一定要服务好两位。

那天,萧宇全款签下了那套他跟林妍看中的三房。

88折,黄轶点的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殷桃第一次在澜境单独带看的客户。

那天,殷桃摘下围在颈脖处系着的蓝色领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她问师傅,能不能让她带回去。

师傅没有点头,只是转过身去。

她笑了。

她知道,萧先生和林女士是自己在澜境最后一次带看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