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漂泊者身边跟着一群吵吵闹闹的人，从课室走了出来。
琳奈一边走一边还在和莫宁争论“补习时休息时间该如何安排。”西格莉卡则安静地走在另一侧，不时补上两句更实用的意见。
几个人正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给漂泊者补课，琳奈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下顿住了。
“等等。”
她一拍手，转过头看向漂泊者。
“阿漂，你那辆科考摩托是不是早该换了？”
漂泊者一愣。
琳奈指了指远处停放载具的区域：“阿漂的科考摩托，我记得在之前那堆破事里磨损得挺厉害的吧？是不是该去重新申请一辆？没个代步工具，在学院里跑来跑去也不方便，更别说万一要去冰原上做点什么实地调研之类的。”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
漂泊者的那辆由学院配发的、适用于各种地形的高科技科考摩托，确实在之前一系列的战斗和探索中承受了不小的负担。
从最初来到拉海洛时遭遇的虚诞虫袭击和海维夏监测仪器失控，到后来在罗伊冰原上层追踪辛吉勒姆、调查浮光林中人为投放的虚质磁爆装置，再到最后穿过虚质空间、直面阿列夫一——那辆摩托陪伴他跋涉过雪原、穿越过能量风暴肆虐的废墟、在激烈的交火和冲击波中一次又一次颠簸前行，早已伤痕累累。
回到学院后，因为漂泊者重伤的事情导致大家急得团团转，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确实……差不多该报废了。” 漂泊者承认道。
那辆摩托的许多核心部件已经超出了常规维修的范围。
尤其是被虚质能量侵蚀过的动力回路和传感器模组，即便勉强修复也存在随时失效的安全隐患。
继续骑着那辆车在冰原上跑，跟赌命没什么区别。
“那就去申请一辆新的呗！”
琳奈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藏不住的兴奋，“正好，我记得流程。走，我带你去载具管理中心！现在这个时间，那边应该还有人值班。顺便——”
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标志性的坏笑，“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手艺，帮你把新车稍微\'调整\'一下，保证比标准版强得多！”
她所谓的\'调整\'，自然是各种涉及性能强化的\'非官方改造\'——更换高功率引擎线圈、重写动力分配算法、强化悬挂系统的减震参数、甚至在不影响外观的前提下偷偷加装一套辅助推进模块。
琳奈在这方面是整个星炬学院出了名的好手，她宿舍的工具箱里塞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零件和她自己设计的改装图纸。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处分记录上多了不少\'未经授权改造学院公共财产\'的条目。
莫宁和茜格莉卡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莫宁沉吟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红色的眼眸在琳奈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不过你但又没理由阻止你\'的微妙：“申请新载具确实有必要。琳奈同学，记得走正规流程，不要……嗯，在初期就进行过于显眼的改造。”
“知道啦知道啦，教授！”琳奈摆摆手，笑嘻嘻地说，完全没有要认真对待这个警告的样子，“我会注意分寸的！那莫宁教授，茜格莉卡，你们先回去准备补习资料？我们三个去去就回！”
茜格莉卡看了看漂泊者，又看了看爱弥斯和琳奈，善意地点了点头，琥珀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关心：“好，那我们先回去。前辈，路上小心。”
莫宁也微微颔首，操控着全息凳子转向另一个方向，银色的长发在转身时拂过肩膀：“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于是队伍在此分开。琳奈带着漂泊者和爱弥斯前往载具管理中心，莫宁和茜格莉卡则先回公寓准备补习资料。
——————
载具管理中心坐落在学院后勤区的深处，是学院内最繁忙的部门之一。
巨大的立体车库像一座微缩城市，各式各样的载具——从标准的科考摩托到重型地面运输车，再到偶尔能看到的、用于高空侦察的轻型飞行器——整齐地停放在一层层的金属泊位上，等待着维修、保养或重新分配。
车库内部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黑石能源特有的微甜气味。
琳奈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以她改装摩托的频率，这里的工作人员大概比她的同班同学还认识她。
她一进门就直接带着漂泊者绕过了前台等候区，往内部柜台去。
值班的技术人员看到她时，脸上的表情在\'又是你\'和\'你又要干什么\'之间快速切换了一轮，但在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漂泊者之后——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扫描了漂泊者终端里那份由洛瑟菈校长亲自签署的特殊权限文件之后——立刻变得配合起来。
申请流程并不算麻烦。
琳奈对这里的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胸，几个需要签字确认的环节一口气帮他全办了。
等漂泊者终端上轻轻一亮，显示\'载具分配完成\'的提示后，后侧的自动门随之开启，伴随着液压装置的轻微嘶声，一辆全新的科考摩托便缓缓从停泊架上滑出。
深灰与白色的车身，线条流畅而锋利，在车库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轮组比标准型号稍宽，采用了适应冰原地形的全地形胎面，侧翼的导流板收敛得很紧，整体结构比一般学院制式机车更轻巧，明显偏向长距离移动与野外机动。
引擎护板和前侧风挡带着星炬学院一贯的科技风格——简洁、实用、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线条。
琳奈围着那辆新车转了两圈，手指在车身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出炉的艺术品。
然后她蹲下身，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那东西被她塞在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比她的课本还随身——开始动手。
她的手很快，也很稳。
手指在引擎模组的接线板上翻飞，左手拧螺栓，右手调参数，嘴里叼着一根微型焊枪，动作行云流水。
她一边改装，一边站在那辆新车前，忽然有些怀念地笑了。
“说起来，当初你刚到拉海洛的时候，我骑的也是这型号。”
漂泊者偏头看她。
琳奈像是被眼前这辆车一下勾回了那段旧记忆，整个人都兴致高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蓝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
“严格来说，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挺离谱的。”她抬起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当时骑着摩托，你在天上滑翔。然后——”
她做了个很直白的手势——右手掌代表摩托，左手掌代表漂泊者，然后\'啪\'地一声拍在了一起。
“我把你撞了。”
漂泊者：“……”
爱弥斯：“……”
琳奈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而且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空中出车祸。正常人谁会想到骑个摩托还能撞到天上掉下来的人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结果刚撞完没多久，我们两个又一起被虚诞虫追着满地跑。后来我就这么一路把你带回了学院。也算……正式拉开了你在拉海洛这边的旅程。”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觉得挺有纪念意义，语气里带着那种\'想当年我们也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的豪迈。
可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
爱弥斯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漂泊者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听着琳奈的回忆，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
可当\'撞到\'\'出车祸\'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之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琳奈。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原本温柔的光芒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被触发后的、极具压迫感的注视。
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安静地指着琳奈。
琳奈还低着头研究新摩托的车把结构和外壳材质，手指在侧翼的导流板上敲敲打打，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一双金色的眼睛锁定了。
漂泊者却看见了。
他几乎是在爱弥斯的眼神变化的同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股微妙的杀意——不，不是杀意，是保护欲。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是在生琳奈的气，她是在生\'让阿漂受伤\'这件事的气。
哪怕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哪怕他当时真的没有受伤。
他连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小爱。”
爱弥斯转回头来看他。她抿着唇，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她撞过你？”
“那只是意外。”漂泊者放缓了语气，认真地解释，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她，“而且当时我没有受伤。”
爱弥斯依旧盯着他看，像是在用她的眼睛去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肩膀，再到他的手臂，仿佛在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被摩托撞过\'的旧伤痕迹。
漂泊者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真的。”
她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眼里那层薄冰般的锋利意味，像是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融化了，最终慢慢退了下去。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她的语气却郑重得近乎发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她全部的意志刻在了空气里。
“不会再让你受伤。”
漂泊者看着她那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模样——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抿得紧紧的嘴唇，以及那双因为做出了某种决定而变得格外明亮的金色眼眸——心里微微一软。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慰她，旁边却忽然传来琳奈很有活力的一声：
“好了！”
两人一起转头。
琳奈正半蹲在摩托旁边，一只手扶着刚调试过的侧翼推进模块，另一只手在校服裤腿上擦了擦沾上的机油，一脸满意地拍了拍车身，站起来时满脸写着\'快来夸我\'四个大字。
“我顺手把几个地方都调了一下。”
她站起身，绕着车走了半圈，抬手依次点着她改动过的位置，语速飞快，“引擎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悬挂系统的减震参数针对冰原的冻土路面做了特别优化，转向补偿算法我重写了一版——比原厂那个灵敏得多，还有基础防护阈值，我把黑石能源的输出上限稍微拉高了一点，这样防风护罩的覆盖范围更大。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她说完，还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金绿色的发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从头到尾，她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因为一句\'我撞过漂泊者\'而被爱弥斯盯上。
漂泊者看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想笑。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很厉害。”
琳奈立刻更高兴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那当然。”
她一边说，一边把摩托的控制权限和临时识别码重新录进漂泊者的终端系统里，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敲击。
等全部调整完毕，她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歪着头盯着整辆车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然后，她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现在去兜一圈吧？”
漂泊者一怔。
琳奈已经越说越起劲，双手比划着学院外围的路线。
“就在学院外圈和周边转一转，不跑远，当放松。阿漂你第一天上课脑子都快被知识灌傻了，正好换换脑子。”
说完这句，她又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漂泊者身上，从他的肩膀一路扫到他的手腕——那只戴着监测腕表的、比从前消瘦了不少的手腕时，她的表情难得犹豫了一下。
“不过……阿漂你现在这个状态，骑车倒是还好，就是导航和复杂路况判断最好更稳一点。”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漂泊者目前虚弱的状态，驾驶摩托这种需要一定体力和持续集中力的活动，确实存在风险。
万一他在行驶过程中突然脱力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没等漂泊者回答，爱弥斯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她松开了握着漂泊者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那辆科考摩托。
下一刻，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融入了空气中弥漫的微光。
不到一秒钟，她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团流动的、带着淡粉色光晕的数据流，“倏”地一下钻进了摩托前端的控制面板。
摩托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原本单调的深灰色系统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素化的、Q版的小小少女——正是爱弥斯。
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粉色的马尾变成了像素风格的小辫子，头顶的角状头饰变成了一圈闪烁的星星，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声音从摩托的车载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没问题的。”
那声音带着一点电子合成的质感，音色略微变得清脆了几分，但依旧是她本人的嗓音，温柔而笃定。
“我可以完全接入摩托的控制系统，替代自动驾驶和稳定模块。阿漂只需要坐在上面把握方向就好，所有的动力输出、平衡维持、路况判断和紧急避险，都由我来处理。绝对不会让阿漂费力或者有危险。”
屏幕上的像素小爱弥斯说完这番话后，还朝镜头的方向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然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像素裙摆飘了起来。
这无疑是解决当前困境最完美的方案——让隧者的共鸣者直接接管摩托的全部核心系统，等同于让一个拥有超级计算能力和精密控制能力的AI在全权驾驶。
无论是路况判断的精度、紧急避险的反应速度，还是对漂泊者身体状况的实时监控，都远远超过了摩托自带的那套标准辅助系统。
琳奈看得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凑到了屏幕前面。
“哇哦！还能这样？电子幽灵形态也太方便了吧！这简直是终极人机合一啊！你连车辆的底层协议都能直接读写吗？这效率……比我改装的任何一套系统都强！”
漂泊者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屏幕上爱弥斯那张笑盈盈的像素脸。
他知道她能以电子幽灵形态存在，在他寻找她的存在、帮她一步步重新锚定于世界的那段旅程中，他亲眼见过她以这种形态穿行于隧者的数据网络之中。
但如此无缝地、像穿衣服一样自然地融入一辆普通的机械载具，并承担起近乎完美的辅助驾驶功能——这依然让他感到了一种新的、对她能力的认知。
“……那就麻烦你了，小爱。”他最终点了点头。
“不要这么说嘛，阿漂。”屏幕上的像素少女歪了歪头，声音从车载音响中响起，带着一丝撒娇的、软绵绵的意味，“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上来吧！导航、动力分配、避震调节，全部由我接管。\'小爱导航\'会帮你解决一切问题，你只需要——”
她顿了一下，像素脸上浮现出一抹粉色的、小小的红晕。
“抱着我就好了。”
于是，三人——或者说两人一辆有灵魂的摩托——离开了载具管理中心。
琳奈骑上了自己那辆经过大量改装、涂装花里胡哨的科考摩托。
漂泊者则跨上了那辆崭新的、屏幕上闪烁着爱弥斯笑脸的摩托。
他的双手握住车把时，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频率从车把的金属表面传来——那是爱弥斯的频率。
她正在用自己的存在，包裹着这辆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每一个传感器，让它变成她身体的延伸。
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在爱弥斯的精准控制下，摩托启动平稳得没有丝毫顿挫，连漂泊者身上因为启动惯性而可能产生的微小后仰都被她提前预判并用座椅的轻微后倾补偿了。
车身缓缓驶出了学院后勤区的大门，向着通往学院外围的专用通道驶去。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绛紫与深蓝的交界。
学院外围的测试道路沿着冰冻的丘陵地带蜿蜒，路面宽阔平整，两旁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针叶林。
琳奈一马当先。
她的摩托发出兴奋的咆哮，在直道上猛然加速，车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飞速延伸的轨迹。
她显然在享受速度带来的快感，金绿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整个人趴在车身上，和她的摩托融为一体。
她偶尔还会单手松开车把，回头朝漂泊者挥挥手，大喊一声“跟上啊阿漂！”
漂泊者则保持着稳定的速度跟在后面。
他不需要用力去控制油门或刹车，双手只是虚扶在车把上，感受着身下摩托在爱弥斯操控下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精准的过弯，平顺的变速，对路面细微颠簸的智能过滤。
屏幕上的像素爱弥斯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并且时不时在屏幕上发出提示，比如\'前方有个小坑，我已经调整了避震，坐稳哦\'，或者\'阿漂你冷不冷？我把座椅温度再调高一点\'。
路上，冰冷的夜风拂过脸颊，带着雪原特有的清新气息。
视野开阔，远处是学院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更远方则是那片沉睡的、埋葬着隧者巨大残骸和无数秘密的罗伊冰原。
这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身体依然虚弱，力量远未恢复。
声痕里的阿布还在沉睡，手腕上的监测腕表更是时刻提醒着他\'你现在只是一个勉强像正常人的病号\'。
但在此刻，在这片被星光和雪花笼罩的夜色中，骑着摩托，跟着一个活泼的同伴，载着一个全心全意守护着自己的少女（虽然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漂泊者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残像的嘶吼，没有鸣式低语的精神压迫，没有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只是绕着学院外圈的道路，慢慢骑着一辆刚换的新摩托，身边跟着朋友，车载屏幕里还有爱弥斯陪着自己。
这一刻的平静，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他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道路灯带，忽然觉得——
就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日子，或许真的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