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023年5月6日

“佳音!昭言!下来吃饭啦。”

我们下楼时,餐厅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长条红木餐桌,四菜一汤,全是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扇贝、椒盐大虾。

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谢厉坐在主位,沈素玉坐在他旁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我们下来,谢厉点点头,沈素玉则微微一笑,示意我们入座。

我被安排坐在谢佳音旁边,对面是昭言,谢厉和沈素玉坐在首尾。

饭一上桌,沈素玉先给我夹了一筷子虾:“欧阳……同学,多吃点,你看起来挺瘦的。”

我赶紧道谢:“谢谢阿姨。”

她笑了笑,声音温婉却带着审视:“听佳音说,你是昭言的表弟?家住哪儿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昭言倒是反应快,笑着接话:“对呀!他是我表弟,家里在城东那边,这次过来玩几天。”

这还真没说错,我确实住在城东。

沈素玉“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昭言:“昭言,你爸妈知道你周末来佳音家玩吗?”

昭言点头:“知道呀!我妈还让我带了些点心过来,说谢谢佳音爸妈招待。”

谢厉这时候开口,声音低沉:“小伙子,你几年级了?”

“我……今年初二,和昭言佳音……姐姐是同一所学校,在初中部。”

说实话,把自己夸小七八岁,还称自己的学生为姐姐,老脸属实是有些挂不住。

“小伙子有想过未来做什么工作么?”

“老师,语文老师!”我下意识就开口了。

“嗯?”沈素玉听罢,眼里的戒备一下子减弱不少:“小善,你也想当语文老师么?阿姨我就是语文老师,在市一教书。”

哈,歪打正着。“是的!成为一位桃李满天下的人民教师,就是我毕生的梦想!”我语气激昂,抑扬顿挫,完全就是一副向往成为人师的表情。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谢佳音:“佳音,你和昭言的表弟平时在学校也常一起玩?”

谢佳音筷子一顿,尽力让声音平静:“嗯,他学习挺好的,有时候昭言会拉他一起讨论题目。”

我差点被饭噎住——找初中生讨论题目?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佳音同学你的说谎能力不行啊,多向昭言学习学习吧……

沈素玉点点头,有意无意地说:“嗯,我也听你许姨说了,欧阳同学的成绩还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卧槽,她甚至打电话向许静韵验证过我的身份了?

看她这反应,难道许静韵她在没有提前串通好的情况下说谎,给我身份造假了?

真是太贴心了!下次过去一定要好“感谢”她,嗯。

“来,孩子,多吃点鱼。”沈素玉不再追问,转而给我夹了块鱼腩。

我点头道谢,无意中瞄到了她身后的博古柜。柜上每一列都摆满了各种奖项。大大小小的奖牌和奖杯,记录了这个家的辉煌成绩。

其中,有大部分是谢佳音的游泳和小提琴的奖项,剩下的,都是她父亲谢历的游泳奖项。

其中有一块银牌,在博古柜的最上层,被单独放在一个玻璃罩里。

回忆起上次与佳音的聊天,我立刻想起了她曾经说过她父亲也是个运动员,由于伤病止步银牌,从此退役。

那块银牌应该就是谢父前半辈子的遗憾吧。

谢佳音因为天赋不足而没能进入省队,实现父亲的愿望;谢厉尽管希望佳音能继承梦想,却又不想因此而束缚她。

双方从未责备过彼此,但当下他们心中一定是存在一丝芥蒂的。

当局者难理,旁观者自清。我想,此时此刻或许是父女沟通最好的机会了吧。

我开口了:“谢叔叔,我看柜子上好多奖项,您之前和佳音姐姐一样,也是游泳运动员?”

听见我的发言,谢厉和谢佳音几乎是同一时刻抬起头来,一旁的昭言更是不断地偷偷挤眼色,似乎在警告我别哪壶不该提哪壶。

我没有理会俩女的警告,而是坐直身子淡定地望向谢厉。

他望了谢佳音一眼,说:“是的,我以前也是一个游泳运动员。”

“您现在还在从事游泳相关的行业么?”我问。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转而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回答道:“不,我现在做珠宝生意。”

“佳音姐姐很快就要毕业了,叔叔您会想要姐姐大学时进修金融管理或者珠宝相关的专业,未来接您的班吗?因为我的妈妈是个医生,她老是怂恿我未来学医哈哈。所以想听听叔叔您是怎么想的。”

谢厉听罢,眼神瞬间尖锐了不少,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觉察我到底想问什么。

我也丝毫没有回避,而是平静地对上了他的目光。不久,谢厉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锐利的眼神已经柔和了不少。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他对佳音进入省游泳队的梦想的重视程度,是否超过了佳音自己对未来的选择本身。

显然,佳音和沈素玉也听出来了。沈素玉听后眉心微蹙,不过并没有打断我们的对话。

而佳音更是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一下我,颇有些怪罪之意。

“不。尽管佳音时常会关心我工作上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非要让她走上这条路不可。当然,如果她这么选择了,我会很高兴。不过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她能遵循自我的期望和兴趣,来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谢厉说。

我继续问:“创业的过程应该十分艰难吧,叔叔您是如何看待失败的呢?”

谢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失败无可避免。它可能会对我们的自信心带来十分沉重的打击,甚至产生自我怀疑。但是,如果能找出失败的内在、外在因素,这对于一个人、一个企业的成长是有莫大的帮助的。尤其是像佳音这种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孩子,吃点灰未必是件坏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事情我们已经做到尽人事了,也就不必因为天命未至而耿耿于怀了。”

我笑了:“叔叔我们这不是在讨论创业的事情么,怎么扯到佳音姐姐去了。”

谢厉也笑了:“呵,是了。我们在说创业的事情。”

“那么叔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您创业至今,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呢。”

谢厉低下头,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谢某至今日,娶贤妻,有慧女,何求复有?”

此话一出,客厅倏然安静下来。谢佳音低垂着头,筷子停在碗沿,唇角却微微上扬,那抹抑制不住的开心如春芽破土,悄然绽开在眼底。

沈素玉转头望向女儿,疏朗的眉眼柔软下来,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中有欣慰,这段时间的隐忧终于散去。

“好啦!哈哈,取经就到此为止吧!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谢厉爽朗一笑,整个人似乎轻松了很多,“来!吃菜!”

“好!吃菜!”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回到了其乐融融。

饭后,谢厉起身去书房接了个电话,沈素玉去厨房吩咐阿姨收拾。我们三个年轻人也准备往楼上走。

楼梯转角处,昭言突然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身后半步,踮起脚尖,火红的马尾扫过我肩膀,热乎乎的气息直接喷到我耳廓里。

“小善老师~”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佩服又带点调侃的兴奋,“你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点厉害啊!”

她眨巴着大眼睛,鼻尖几乎碰到我脸颊:“一通问下来,你看阿姨叔叔都笑得多开心啊,佳音眼睛都红了!”

谢佳音走在前面两级台阶,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们。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嘴角却轻轻弯着。她没说话,只是冲我微微摇了摇头,又像感谢,又像无奈,那眼神在楼梯灯光下亮亮的。

她说着,还学着谢厉的语气,压低嗓子:“‘谢某至今日,娶贤妻,有慧女,何求复有?’哇,小善老师,你太会了!”

谢佳音在前面轻笑出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羽毛:“昭言,别闹他了。”

昭言却更来劲,抱着我胳膊晃:“佳音你说实话!是不是被老师说中心坎了?刚才你眼睛都红啦!”

谢佳音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靠在楼梯扶手上。她看着我,眼神柔软了很多:“老师……今天确实要谢谢您。”

昭言看看我,又看看佳音,突然“噢——”地夸张叫了一声,“英雄救美啊!小善你这是。”

我赶紧捂住她嘴:“别乱说!就是吃个饭……”

昭言挣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们洗个澡,就上楼看电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