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一。
中午下课铃刚响,昭言便像只轻盈的鸟儿,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盒蹦跳到我桌前。
“小善,我妈今早特意做了两份便当,我们一起去吃呀!”
看到她明媚的笑脸,昨日差点被她捉奸的惊险瞬间再度浮现。我心头一紧,背上仿佛有冷汗渗出,一夜未能安睡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啊……好。”
“那走吧!”她全然未觉我的异样,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就向外跑去。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的心跳更快了。
“我们这是去哪?”这方向并非通往食堂。
她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狡黠而神秘的微笑,却没有回答。她拉着我连上三层楼,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天台?这门……能打开?我们可以进去吗?”我讶异地问。
“那当然,哈哈,我提前踩过点的。”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她用力推开铁门。霎时间,一股清爽的风迎面扑来,明晃晃的阳光如同温暖的瀑布,瞬间笼罩全身。
抬头望去,天空是罕见的、清澈的瓦蓝色,几缕薄云如轻纱般漫不经心地漂浮着,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将整个天台晒得暖洋洋的。
昭言熟门熟路地将我拉到天台一侧。这个方向面对着学校的正门和操场,视野十分开阔。
放眼望去,整个校园尽收眼底——正门前的街道车水马龙,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变成小小的移动原点,远方的城市轮廓在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世界仿佛被缩小、压平,铺展在我们脚下。
在天台边缘,甚至有一个用旧砖块和石板垒起的简易石椅,没想到以前的孩子们这么有创造力。
我和昭言并肩坐下,空间有些狭小,我们的手臂和肩膀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
她将一盒便当递给我,盖子打开的瞬间,我不由得惊叹:饭菜摆放得如同艺术品——饱满的米粒上撒着黑芝麻,金黄的可乐鸡翅泛着诱人的油光,翠绿的西兰花和嫩红的虾仁错落有致,旁边还配着一小格色泽红亮的糖渍番茄。
我忍不住夹起一只鸡翅送入口中。
浓郁的酱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咸甜交织的滋味恰到好处,鸡肉炖得极为软烂,只需用舌尖轻轻一抿,骨头便乖巧地分离出来。
酱汁的焦香、可乐的甘甜与肉香完美融合,好吃得让人几乎要叹息。
好好吃——
“我们上次像这样坐着,好像还是在电影院里呢。”
昭言将饭盒放在膝上,轻轻侧过头看我,唇角弯着温柔的弧度。天台风略大,将她鬓边的发丝向后吹拂,如同跃动的火焰那样灵动、耀眼。
“补习的时候我们不是都坐在一起吗?”我嘴里塞着鸡翅,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噗,不一样的啦。”她被我的样子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老师,”她忽然唤我,伸直了双腿,用皮鞋跟轻轻点着地面,身体微微摇晃着,“我想一边听故事一边吃饭。”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小时候的故事么?我的生活很平庸,似乎没什么值得特别讲述的。
可思绪也如远方那缕炊烟一般,漂浮在空中,缓缓上升,倒也串起了不少琐碎的回忆。
我在这个小镇长大,在这儿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
我记得初中时班上有个高大个的同学,一段时间里和关系和我特好,我们总是形影不离。
他像是在那个小小的年纪,就有了世界上所有的智慧,以轻蔑和讽刺对待一切的教条和约束。
他的话语时常能把我逗笑,直到今天,我才慢慢听懂那些文字下的深刻现实意味。
我突然发现我如今的一部分行为和思维方式都受他的影响,这样看来,他可能是我早期的一个启蒙老师了。
然后我想起了我高中的暗恋对象。
那时是我高一刚入学的时候。
她固然没有像昭言、佳音她们那样的漂亮——事实上,当时的我们个个单纯得过分,即使那只是距今不到十年的过去——但她黑色短发的,英姿飒爽的模样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和我同桌了一个月,我当时兴奋得不行,感觉上课都浑身不自在,总喜欢偷偷拿余光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喜欢装作抖腿轻轻碰到她的膝盖。
我们成为了朋友,尽管没有什么重合的爱好。
熟悉后,我这才意识到她的感情比我细腻很多,她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因为什么事情而开心或者难过。
她也有着能在悲伤崩溃时能互相扶持的朋友,也有着能在操场上一起奔跑的朋友。
我这才知道,原来朋友是可以这么深入的,两个人的灵魂是可以如此接近的。
到了晚上,我就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偷偷和她发消息,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经历着完全一样的事情,却聊了一整夜的不同感受。
我学会了很多。
不过怂逼的我直到分班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喜欢她。
因为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她很好的朋友。
因为我既不是她悲伤时会倾诉的朋友,也不是在操场上能一同奔跑的朋友。
“呜呜呜……”
嗯?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一旁的昭言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
“诶诶,昭言你怎么哭了啊?”我把吃得一干二净的饭盒放在一边,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巾递给了昭言。
“我……我不知道,呜呜………我只是好想,好想早点认识你,想和你一起经历那些成长,也想成为你以后能向别人讲述的那个人。”
昭言哭得梨花带雨,攥着我的纸巾不停地擦拭着眼角的眼泪。
我说:“傻瓜,每个在此时来到你身边的人,不都是以往的他,带他来到这儿的么。你所喜欢的人,也是他的过去和经历,让他成为了你所喜欢的模样。”
我再递了一张纸巾给她:“没什么好哭的,要是你早点遇到了我,而当时的我是个人见人恶的大流氓呢?那我们就一辈子错过咯~”
“小善才不可能是大流氓呢……”昭言嘟囔道。
“好了,吃完饭,我们也该回去了吧。”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学生午休,收拾一下昭言就差不多该回宿舍了。
“嗯,好吧。”
刚站起身,天台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愣住,转头看向昭言——你不是说这儿是你的秘密基地,没人会来吗?
昭言慌忙摇头,表示她也完全不知道,连忙拉着我轻手轻脚地躲到天台入口背面的墙角。
几乎同时,两个脚步声一轻一重踏上了天台。
“躲什么呀?”我压低声音笑她。
“万一被发现了多尴尬啊!”昭言瞪大眼睛,一脸紧张。
“发现就发现了呗,我们又没干坏事。”我哭笑不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在这时,正面传来了声音。
“秦朔同学,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我的妈?!秦朔?
听到这个名字,我和昭言瞬间化身好奇宝宝,悄悄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只见一个一米八的高大男生站在秦朔面前,双手递上一封情书和一束玫瑰花。
那不是刘洋么?
他竟然向秦朔表白了!
这个角度看不见秦朔的脸,但从她双手抱胸,叉腿而立的样子,就知道她现在脸上肯定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
“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现在要我做你女朋友,还有意义吗?”秦朔淡淡地说。
“做爱?!”昭言小声惊呼,差点原地起飞。
“这不一样!”刘洋立刻激动地反驳。
“还是说,当了你女朋友,就不和我做了,是这样么?”秦朔带着轻蔑的语气反问道。
“那……倒不是这样……”刘洋被噎得哑口无言,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既然不是,又何必公交改私车呢?”
“公交?!”昭言又一次憋不住小声惊呼,手都捂到我胳膊上了。
不愧是秦朔,就算调侃自己也是面不改色的。我心想。
“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刘洋大声说,“无关乎生理,而是想了解你的人,你的过往,你的一切!”
“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不和我说关于你的其他事情。我知道你在兼职,家里情况可能也不是很好……这些你都可以和我说啊,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的!”
刘洋死死地拽着那束花,深情地向秦朔告白着。
“没那个必要。”秦朔声音冷得像冰,“你已经很照顾我的生意了。现在我有正职,我们的关系顶多从交易变成炮友,仅此而已。”
“秦朔……”刘洋还想挽留,可秦朔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啊——!”刘洋无助地吼了一声,不多时,也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天台。
铁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后,整个天台又恢复了安静。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我心情怪复杂的。
一方面,作为秦朔的“交易对象”之一,我十分能对刘洋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另一方面,对秦朔来说我似乎有些特殊,她会和我讲一些她自己的事情,又让我觉得有些骄傲。
爱上秦朔这种桀骜不驯的野猫,也是够头疼的了。
回过头,只见昭言双手环抱着膝盖,蹲缩在原地,脸色通红。
“额,昭言你怎么了?”我问。
“公交……交易……炮友……我都听到了什么呀……”昭言如同石化般愣在原地,呆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