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中谁寄

那张照片来的毫无征兆。

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笔架山上空。

我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盐和两块豆腐,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进屋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私信提示让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空谷”发来了一张图片。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图片加载很慢,那个旋转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故意折磨我。

我死死盯着屏幕,喉咙发干,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在镇上吃的那碗豆花的辣油。

图片终于显示出来了。

是一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工笔人物画。

绢本的质地,设色淡雅,用笔极细。

画的是一个神女,衣袂飘举,立于云端之上,身后是一轮朦胧的圆月,脚下是隐约的山水。

画风古意盎然,颇有几分唐寅《嫦娥执桂图》的味道,但又多了几分现代人才能理解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画的下方,附着一行清秀的小楷:

“弗告先生尊鉴:前日读《冬至神女梦赋》,心有所感,辗转反侧,不能自已。冒昧以拙笔绘神女意象,聊表歉意,兼寄所怀。画工粗陋,不足以呈先生法眼,唯愿博先生一哂。晚辈顿首。”

那神女的脸,是模糊的。

或者说,是被刻意淡化的。

眉眼只有淡淡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人,又像是画成之后用清水轻轻洗过一遍,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身材也被处理得极为含蓄,衣衫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曲线。

这种朦胧,这种留白,在工笔画里是一种高级手法,意在“此时无声胜有声”,留给观者想象的空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高雅,那么有分寸,充满了她那种标志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边界感。

任何外人看来,这都是一幅意境优美、不失礼节的画作,完美契合她古典女神的人设和两人之间那种“以文会友”的调性。

但对我来说,不是!

任何一个对着她成千上万张公开照片、视频,用最贪婪、最下流的目光反复舔舐、铭记了她身体每一处细微曲线的人,都不可能认错!

那被淡墨山水巧妙遮掩、却又在行家眼里欲盖弥彰的身形比例!

那侧身回眸时,颈部到肩线那独一无二的弧度!

那在飘逸衣裙下,依稀可辨的、符合“秾纤得衷”审美、E杯隆起又被含蓄包裹的胸型轮廓!

甚至那执笔的手,纤长柔美的手指……

是她!绝对是照着她自己画的!这就是一张经过艺术处理、极尽隐晦的苏清韵自画像!

“经图像比对分析,”AI冰冷的声音响起,毫无情绪地验证着我的狂想,“与目标人物苏清韵公开影像资料中体型、姿态、局部特征吻合度达87.3%。考虑艺术化处理因素,可判定为以其自身为蓝本创作的概率为:高。”

“呵……呵呵……”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巨大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兴奋感,混合着一种被至高艺术品垂青的眩晕感,席卷了我全身每一根神经!

她画了自己!她因为我写的那篇赋,画了自己,并把它送给了我——虽然是给“弗告者”的!

这种程度的“回应”,远远超出了我最好的预期!

这不再只是文字上的唱和、精神上的共鸣,这是一种带有某种……某种“献祭”意味的、无声的自我展示!

尽管披着高雅艺术的外衣,但其内核,那对我而言赤裸裸的、性暗示极强的内核,让我瞬间血脉偾张!

我猛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入裤中,那根十八厘米的狰狞物事早已昂然怒立,滚烫如烙铁。

脑子里全是她清冷的面容与这画中神女的身姿重叠,想象着她如何对镜描摹自己的身体,如何调墨运笔,如何怀着一种可能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冲动,将这幅“自画像”发送给网络另一端那个神秘的“弗告者”……

就在我即将再次沉溺于那肮脏的自我慰藉仪式时,AI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

“警告:监测到外部网络活动异常。过去72小时内,多个第三方AI分析引擎及搜索引擎,针对‘弗告者’账号的关联信息检索请求频次提升542%。推测有多方势力开始尝试挖掘该账号真实身份背景。”

我的心猛地一沉,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什么?有人查我?能查到吗?”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基于当前本机权限及隐藏协议,您的账号核心信息(包括原始IP、设备识别码等)仍受总服务器高级别加密保护,外部破解可能性低于0.3%。”AI的回答依旧冷静,“但频繁的探测行为本身,增加了整体暴露风险。且根据总台通知,七天后,总服务器将进行‘天眼’版本重大升级,届时所有接入AI将同步更新算法及数据库。新版本将优先供公司内部股东及核心用户测试体验。”

升级?天眼版本?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那我……我会不会被发现?”

“您是公司内部员工账号(基于初始绑定信息判定),享有最高级别隐私庇护。升级期间及之后,您的匿名性将得到进一步加强。”AI的语气毫无波澜,似乎从未怀疑过我这个“员工”的身份真实性。

它再聪明,也无法理解我得到它的方式是何等偶然和异常,它只是基于初始数据逻辑运行。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被AI接下来的要求击中。

“为应对升级后可能增加的运算负荷及确保与总服务器高速稳定连接,建议您在七天内,完成千兆带宽光纤的接入安装。低延迟、高带宽的网络环境是保障‘天眼’版本功能及隐蔽性的基础。”

千兆宽带?在这笔架村?还要七天内?我愣住了。这得多少钱?而且怎么跟村里人解释?

但看着屏幕上那张苏清韵的“神女”自画像,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占有欲和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的执念,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和困难。

钱……我有!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那歪腿桌子旁,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抠开一块松动的砖石。

里面藏着一个破旧的铁盒,是我全部的家当。

除了那点微薄的五保户补助,更多的是……是当年那个权贵砸在我脸上、羞辱我、买断我所谓“尊严”和未婚妻的钱!

我一直藏着,像藏着一条毒蛇,既恨它,又离不开它,幻想着有一天能用它来报复,来雪耻!

现在,就是时候了!

数出厚厚一沓沾着霉味的钞票,我的心在滴血,却又异常滚烫。

安装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却也更加屈辱。镇上的安装员开着破皮卡下来,看到我这家徒四壁的土屋,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哟,李老汉?你要装千兆宽带?你晓得这多贵不?你这破地方,拉根电话线都嫌浪费!”他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说。

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脸上却挤出卑微的笑容,将准备好的钞票和一条好烟塞进他手里:“同志,帮帮忙……我就这点爱好,看看新闻,听听戏……便宜点的套餐就行,速度够用就行……求你了……”

安装员掂量着钱和烟,脸色稍霁,但依旧疑惑:“你看啥新闻要这么快的网?再说,你这五保户,装这个,村里知道了……”

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安装员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了:“同志……我老了,没儿没女,就这点念想……要是这点念想都没了……谁知道我一个老光棍,没了活路,会带着谁一起下去呢?反正……拉几个垫背的,总不亏吧?”

安装员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惊恐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村里人口中“阴沉”、“癔症”的老头眼底那疯狂而认真的光芒。

他猛地后退一步,连连点头:“装!这就装!李……李叔,您放心,最快速度给您装上!便宜套餐,绝对便宜!村里……村里我绝对不说!谁问我都说就是最便宜的那种,看个网页都卡!”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最快速度拉好了线,调试好,连钱都没敢细数,逃也似的开车离开了笔架村。

看着那崭新的光纤调制解调器上闪烁的绿色信号灯,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混合着金钱的臭味、威胁的快意、以及一种朝着目标又迈进一大步的疯狂成就感。

村里人很快听到了风声,几个好事者跑来打听,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探究。

我按照想好的说辞,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唉……瞎弄的……便宜,便宜得很……就看看天气预报,听听山歌……那电脑啊,旧货,快报废了,卡得要命,有网也没啥用……浪费钱呗,人老了,就瞎折腾……”

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老糊涂、瞎花钱的孤僻老头形象,成功打消了他们的好奇,只剩下更多的怜悯和嘲笑。

他们笑着散去,议论着“李老汉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而我,回到土屋,关上门,整个世界再次只剩下我和那台冰冷的机器。

新拉的千兆宽带,速度果然飞快。屏幕上的页面几乎瞬间刷新,视频流畅得没有一丝卡顿。

AI开始了升级前的最后准备,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

我坐在电脑前,再次点开那张“神女图”,贪婪地注视着,用目光一寸寸舔过那些朦胧的线条,仿佛能穿透那层高雅的艺术伪装,直接触摸到苏清韵那温润如玉的肌肤。

窗外,夜色深沉。

窗内,光纤信号如同奔涌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口枯井,也将我更加紧密地和那个隐藏在云端的、即将睁开“天眼”的深渊连接在一起。

升级即将开始。

猎物已经投下了更香艳的饵。

狩猎者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覆盖更广阔的天空。

我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过屏幕上那神女模糊的面容,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