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米老先生的遗嘱(第七至八天)

车子驶出迪拜市区,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向东南方向驰去。

车窗外的景色在十几分钟内完成了从现代都市到荒漠戈壁的切换——摩天大楼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和稀疏的灌木丛。

公路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在金黄色的沙海中蜿蜒延伸。

念咏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哇……真的沙漠……”

“你没见过沙漠?”哈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在图片上见过。”念咏说,“但图片和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这里好大,好空,好……安静。”

“等你住久了就会觉得无聊了。”哈桑说,“到处都是沙子,夏天的时候热得连门都不想出。”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哈桑想了想:“因为这里是我家。”

车子继续向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绿色的阴影——那是一片由棕榈树和灌木丛组成的绿洲,在荒漠中央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车子越驶越近,那片绿洲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高大的棕榈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荫下掩映着一栋栋白色的建筑,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沙米家族的庄园到了。

车子在庄园入口处的铁艺大门前减速,门卫看到哈桑的车牌,立即打开了大门。

车子沿着一条铺着浅色石砖的车道缓缓驶入——车道两旁种植着整齐的棕榈树,树下种着各色花卉,有茉莉、玫瑰和茉莉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种。

车道尽头是一栋气势恢宏的三层白色建筑,带有浓郁的阿拉伯风格——拱形的门窗,精致的镂空雕花,屋顶上矗立着几座风塔,像是从《一千零一夜》的插图里走出来的宫殿。

念咏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这是你家?!”

“这是我叔叔家。”哈桑纠正道,“我住的地方没这么大——只是码头那边的一间公寓。”

“那也很大了!”念咏说,“你在迪拜码头有一间公寓!你知道那边的房价有多贵吗!”

哈桑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车停在主楼门前,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留着整齐胡须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恭敬地为哈桑拉开了车门。

哈桑下车后用阿拉伯语跟他说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刚下车的茉莉和念咏,微微欠身:“沙米老先生已经在会客厅等你们了。请随我来。”

茉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包,跟了上去。

沙米老先生的会客厅比茉莉想象的更大,但也比她想象的更简朴。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着几幅阿拉伯书法的作品,深色的木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

但家具很简单——一张矮几,几把垫着厚厚靠垫的扶手椅,墙角放着一盏铜制的落地灯,灯罩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整个房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积淀了岁月的底蕴。

沙米老先生坐在靠窗的一把扶手椅上。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传统长袍,头上戴着红白格子的头巾,身形消瘦,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那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和通透。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五官与沙米老先生有几分相似。

她的表情很严肃,目光在茉莉和念咏身上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阿伊莎——沙米老先生的独生女,哈桑的表姐。

哈桑上前一步,用阿拉伯语向沙米老先生问好,然后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茉莉和念咏。

老先生的目光越过哈桑,落在茉莉身上,然后又落在念咏身上——他在念咏的脸庞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来,坐下吧。”老先生用英语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不用站着。在沙米家,站着说话的都是外人。”

茉莉和念咏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哈桑站在一旁——他没有坐,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沙米老先生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茉莉:“你叫茉莉?”

“是。”

“你从哪里来?”

“中国,N市。”

“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翻译和商业谘询顾问。偶尔写一些儿童文学作品。”

沙米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头看向念咏:“你叫念咏?”

念咏被点名的时候明显紧张了一下:“是……是的,先生。”

“你不用叫我先生。”沙米老先生说,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可以叫我叔公。如果哈桑没有搞错的话——你应该是我的侄孙女。”

念咏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茉莉,又看了看哈桑,最后有些生硬地说:“……叔公好。”

沙米老先生笑了笑,然后放下茶杯,看着茉莉:“孩子,你跟我来一下。我们单独谈谈。”

茉莉跟着沙米老先生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一间像是书房的房间里。

这间房比会客厅小很多,但书更多——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茉莉瞥了一眼那些书脊,看到了阿拉伯语、英语、法语,甚至还有几本中文的《孙子兵法》和《资治通鉴》。

沙米老先生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茉莉也坐下。

“你不要紧张,”他说,“我不是要考你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我没有紧张。”茉莉说。

沙米老先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说谎的时候,右眼的眉毛会微微向上挑一下。你女儿说谎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个习惯?”

茉莉微微一愣——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这个小动作。她更吃惊的是,沙米老先生在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见面中,已经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茉莉。”沙米老先生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哈桑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说你曾经是特种部队的翻译员,后来在泰国被人绑架,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说你一个人把女儿抚养长大,现在在做商业谘询和儿童文学创作。”

他顿了顿:“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茉莉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

文件夹里有几份她做过的商业策划案例——一份是为一个东南亚连锁餐厅做的市场扩张方案,一份是为一家跨境电商平台做的数据分析报告,还有一份是为中东某物流公司做的供应链优化方案——那是她去年接的一个远程项目,客户是沙特阿拉伯的一家物流企业,当时她全程用英文跟对方沟通,最终方案得到了对方高管的认可。

沙米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翻阅着那些文件。

他看得很慢——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看门道。

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放大某个数据表格或者图表,仔细端详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完那些文件。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让茉莉有些意外的话:“你的那个物流方案——你把运输路线从三条优化到了一条,通过第三国的中转站来分流——这个想法很大胆。他们没有想过中转环节会增加时间和成本吗?”

“中转确实会增加运输时间。”茉莉说,“但原方案中的三条路线分别经过三个不同的海关口岸,每个口岸的通关时间平均是一点五天,再加上路线本身的运输距离差异,总耗时反而比单一路线加中转方案多出将近十二个小时。而且三条路线的车辆维护成本和司机人力成本是单一路线的三倍。”

“成本降低了多少?”

“根据我最后的测算——大约百分之三十七。”

沙米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哈桑如果有你一半的能力,我也不用操这些心了。”

茉莉没有接话。

沙米老先生把平板电脑还给茉莉,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着茉莉的眼睛,说:“我快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乐观估计的话——一年。”他继续说,“我不怕死。我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拥有的也拥有了,没什么遗憾。但我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哈桑。”

“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我弟弟死得早,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但我没做好。”沙米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给了他最好的物质条件,但我没有教会他怎么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风流、散漫、没有担当——这是我的错。”

“所以我立了一个遗嘱。”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遗嘱的核心内容很简单:沙米家族的所有资产——包括这家庄园、迪拜码头的几处物业、以及家族企业在沙米控股中的股权——全部由我的女儿阿伊莎继承。但是,有一项附带条件。”

他把文件推到茉莉面前。

“如果哈桑在一百天内,带着他的合法妻子和亲生子女来认祖归宗——那么我会从遗产中划出一部分,单独成立一个信托基金。这笔基金的所有权归哈桑的妻子和子女所有,哈桑本人无权动用。基金由阿伊莎和优素福共同监督执行。”

茉莉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她的阿拉伯语不够好,但文件的英文版本就附在后面,她看得懂那些法律条文的含义。

“也就是说——”她放下文件,看着沙米老先生,“哈桑能不能拿到遗产,取决于我愿不愿意跟他结婚,并且让念咏认祖归宗?”

“准确地说是——取决于你有没有意愿成为沙米家族的一员。”沙米老先生说,“哈桑有没有遗产可拿,那是他的事。但这个基金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如果有一天哈桑又跑了,你和念咏不会一无所有。”

茉莉沉默了很久。

“老先生,”她最终开口,“您才第一次见到我。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冲着您的钱来的?”

沙米老先生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沙哑的、带着气声的笑,像一把用了很久的老胡琴在拉响时的声音。

“如果你是冲着钱来的,你不会在物流方案里想着怎么帮客户省钱——你会想着怎么让他们多花钱,好让你有更多的项目可做。”他说,“一个真正爱钱的人,不会把‘降低成本’当作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他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且——一个愿意在飞机上生下孩子的女人,不会是坏人。”

茉莉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这份遗嘱——我能拿回去仔细看看吗?”

“当然。”沙米老先生说,“它是为你立的。你当然有权看。”

当天的晚些时候,沙米老先生在庄园的主厅里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

出席的人不多——阿伊莎和她的丈夫优素福,几个在家族企业中担任重要职务的远房亲戚,以及哈桑、茉莉和念咏。

主厅的面积很大,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沙漠和骆驼商队的场景。

沙米老先生坐在主位上,等所有人落座之后,清了清嗓子,用阿拉伯语开始了讲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阿伊莎在一旁小声地给茉莉和念咏翻译成英语。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我走之前,我要把一些事情安排清楚。”

他看向哈桑:“哈桑,你过来。”

哈桑站起来,走到老先生的面前。

沙米老先生也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身体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拉起哈桑的右手,高高举起,像在宣告什么。

“这个孩子,是我弟弟奥马尔唯一的儿子。他做了很多荒唐事——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留下了一个女儿,然后跑了。他让自己的女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到十六岁,让自己的妻子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苦。”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哈桑脸上。

“但他现在回来了。他带回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放下哈桑的手,转向茉莉和念咏。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

“按照沙米家族的传统,一个男人如果在外面有了孩子,必须娶那个孩子的母亲为妻,让孩子认祖归宗。这不是可选的——这是必须的。”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幽默感,“当然,我也不会强迫你嫁给他,如果你实在看不上他的话。”

在场的人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茉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接纳这个不成器的男人成为你的丈夫——那沙米家族也会接纳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沙米老先生说,“届时,哈桑名下将获得家族企业的一部分股权,并且——按照我的遗嘱——你和你的女儿将获得一笔独立的信托基金,用于保障你们未来的生活。”

他重新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我今天把这些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是不希望以后有人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沙米家族的资产,要留给沙米家族的人——而她们,”他指了指茉莉和念咏,“从现在开始,就是沙米家族的人。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优素福坐在阿伊莎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开口反对,但他也没有开口表示赞同——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着一切。

沙米老先生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提出异议,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婚礼的事情,交给阿伊莎去安排。越快越好。”

晚宴结束后,茉莉从人堆里溜了出来。

她不太适应那种场合——满桌的阿拉伯传统美食,热情到有些过分的亲戚们轮流过来跟她碰杯、问候、用带口音的英语夸她漂亮、夸念咏可爱,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找了个借口说“去洗手间”,然后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了庄园的后花园里。

庄园的后花园比前院更安静,也更美。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旁种满了茉莉花——正是花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喷泉,水柱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水珠溅落在水池中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茉莉走到喷泉旁边,在水池边坐了下来。她脱下高跟鞋,把脚伸进清凉的水中,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没有回头。

“因为宴会厅里找不到你。”哈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然后他也在水池边坐了下来,“而且你身上有一股茉莉花的味道——跟我花园里种的茉莉一模一样。”

“那是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说。

“那也差不多。”

两个人并肩坐在水池边,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那是从附近的清真寺传来的晚祷声,悠扬而深沉,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夜空中飘荡。

“今天的晚宴……谢谢你。”茉莉先打破了沉默。

“谢我干什么?是我叔叔安排的。”

“谢谢你让念咏有一个落地的机会。”茉莉说,“她今天跟庄园管家的女儿一起玩了一下午——两个女孩子在泳池边玩水,笑得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了。”

哈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池里的倒影。

“……我之前不知道,”他说,“一个孩子可以在父亲的缺席下长到十六岁。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用想。你当时忙着逃跑。”

哈桑苦笑了一下:“你现在是打算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吗?”

“可以考虑。”茉莉说。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她嘴角的那一丝笑意没有逃过哈桑的眼睛。

哈桑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搭在水池边的手。

茉莉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明天让阿伊莎带你去买戒指。”哈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说过我要嫁给你了吗?”

“你没说过。但我叔叔说了。”

“你叔叔说了不算。”

“在沙米家族,他说了算。”哈桑转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而且——你也没有说不。”

茉莉转过来,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很复杂——有犹豫,有愤怒残余的痕迹,有防备,还有一些她不愿承认的、柔软的东西。

“哈桑,”她说,“你搞清楚一点——我不是来投靠你的。我是来找我女儿的。我找到她了,我带她走也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了沙米老先生眼中那抹行将燃尽的烛光——那是一个父亲在临终前为儿子做的最后安排。

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了念咏在泳池边和阿伊莎的女儿玩耍时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

她低头看着哈桑握着她的那只手。宽大,温热,掌心有薄茧。

也许是因为,十七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想哭的松弛。

“我还没有答应你。”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但我也还没有说不。”

“那就够了。”哈桑说。

他站起身,同时也把茉莉从水池边拉了起来。

茉莉的脚还湿着,踩在凉凉的鹅卵石上让她微微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哈桑已经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干什——”

她的后半句话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哈桑吻得很轻,不像昨晚那样带着急切和欲望,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在确认她存在的吻。

他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移开,但仍然保持着额头抵着额头的距离。

“今晚别回房间了。”哈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夜晚特有的沙哑,“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茉莉的呼吸有些不稳。

“庄园后面的花园。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椰树——树下有一张石凳。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发呆。”

“大半夜的,去看一棵枣椰树?”

“还有月亮。”

茉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追女人的手段跟几十年前一样老套。”

“但管用,不是吗?”

茉莉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没有推开他,她的身体也没有从他怀里退出去。

在远处清真寺飘来的晚祷诵经声中,她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庄园的后花园比前院更幽深。

哈桑没有骗她——那里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枣椰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

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树下确实有一张石凳,但已经有些年头的痕迹了,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

但哈桑没有带她在石凳上坐下。

他牵着她的手,绕过枣椰树,走到了花园更深处的一片隐蔽的空地上。

这里四周被高大的灌木丛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私密空间。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干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月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流淌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像一束天然的聚光灯。

“你经常带女人来这里?”茉莉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是第一个。”哈桑说,“我以前不知道这个地方。今天下午散步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当时就想,晚上要带你来看看。”

茉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片月光下,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点点星光。

她穿着阿伊莎为她准备的那件阿拉伯传统长袍——一件深蓝色的卡夫坦长袍,布料柔软,裙摆宽松,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花纹。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光着脚——高跟鞋在刚才走过草地的时候脱掉了,拎在手里。

哈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头望月的侧影——她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长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胸前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

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茉莉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指搭在她腰侧的布料上,缓缓地沿着长袍的缝线滑动,找到了侧面的开衩——传统卡夫坦长袍的侧面通常有一道从腰部延伸到下摆的开衩,方便行动。

他的手指探入那道开衩,先是触碰到了她腰侧裸露的皮肤,然后顺着那道缝隙缓缓向上滑动,掀起了长袍的下摆。

“你穿这个长袍很好看。”哈桑在她耳边低声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让她轻轻缩了一下脖子,“但我更喜欢——把它脱下来之后的样子。”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外侧向上滑行——他触到了她大腿根部那层薄薄的布料。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淡蓝色的蕾丝内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茉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你别在这里……会有人经过的……”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后花园的。”哈桑说,他的嘴唇已经从她的耳垂滑到了她的脖颈上,留下一串湿热的吻痕,“仆人们都在前院收拾晚宴。阿伊莎陪念咏在房间里看电影。”

他的手绕到她的身前,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布料,复上了她双腿之间最柔软的位置。他的指尖感受到了那里的温度和湿度——她已经湿了。

“你明明也很想要。”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茉莉的脸颊发烫,她想要反驳,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她开口之前给出了答案——她的腰微微向后弓起,臀部贴上了他的小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哈桑的手指在她腿间按得更深了一些。

“嗯……”

远处,清真寺的晚祷声再次响起——那悠扬的诵经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层无形的帷幔笼罩着整座庄园。

那神圣的、庄严的声音,与此刻正在灌木丛阴影中发生的一切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让茉莉的心跳得更快了。

哈桑将她轻轻推向前方,让她双手撑在了那棵枣椰树的树干上。

树皮粗糙的触感贴上她的掌心,带着夜晚的凉意。

她穿着的那件深蓝色长袍的下摆被他从身后撩起,堆叠在她的腰际,露出了她光裸的臀部和大腿——那条淡蓝色的蕾丝内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哈桑没有急着脱掉她的内裤。

他的手指沿着她内裤的边缘缓缓滑动,从她腰侧的曲线滑到她丰满的臀瓣上,指尖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若有若无的轨迹。

他的拇指按住她臀瓣之间的缝隙,轻轻揉压着那层被布料覆盖的柔软入口。

“你——”

“嘘。”哈桑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别说话。你会把仆人引过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将她的内裤拨到了一侧——那个湿润的、柔软的入口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了夜风中。

凉风拂过那处敏感的皮肤,让茉莉轻轻地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他进入了。

不是一插到底的那种——而是一种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推入。

他的龟头分开她柔软的花唇,顶着那层湿润的阻力向内滑入,每进入一寸都会停下来,让她适应他的尺寸。

她的身体被撑开的感觉在缓慢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形状,他的温度,他进入她身体时每一寸的推进。

“嗯——……”茉莉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哈桑全部插入之后,停了几秒钟。他的双手扣住她的腰侧,指腹按在她髋骨的弧线上,感受着她在他体内微微颤抖的身体。

远处的诵经声依然在继续,那悠长而重复的唱诵调在夜风中飘荡。

那是一种让人心生敬畏的声音——一种属于神灵和信仰的声音。

而此刻,在这神圣的声音背景下,他的阴茎正深埋在她体内,他们的身体正以最原始的方式交合在一起。

这种禁忌感让哈桑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他开始动了。

他的抽插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插得很深。

他从背后进入的角度让他的龟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碾过她阴道前壁上那片敏感的区域——那是她在上位时自己能够控制的角度,而现在由他来掌控,力道和节奏都变得不一样了。

“嗯……嗯……哈……”

茉莉趴在树干上,双手撑着粗糙的树皮,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向前微微滑动。

她的长袍已经被撩到了腰际以上,月光照在她光裸的背部和臀瓣上,在她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她垂下的乳房在长袍的布料下随着撞击的节奏轻轻晃动着,乳尖隔着布料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带来一阵又一阵酥麻的刺激。

“你里面……好湿……”哈桑在她耳边低语,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是不是因为外面的诵经声……让你更兴奋了……”

“闭……闭嘴……”茉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和压抑的呻吟,“你……你快点……做完……”

“又催我快点做完?”哈桑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十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快点做完,我还要接下一个客人’。”

茉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哈桑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不是他计划要说的。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一样,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在那个情境下,提起十七年前她被迫卖淫的往事,不是一种情趣,而是一种伤害。

他停下动作,想要说些什么来补救——

但茉莉没有让他说完。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伸到身后,摸索着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拉近了自己的后颈。

“那就……别让我等十七年。”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但很清晰。

哈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触碰都要温柔。

他重新开始了动作。

这一次,他的节奏变了——更快,更深,更用力,但那种原始的撞击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每一次插入都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

茉莉的喘息变得越来越急促。

她的手从树干上滑落——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撑不住了——她整个人的上半身伏在了树干上,臀部却仍然高高翘起,被动地承受着他从后方的一次次撞击。

她的阴道壁开始不规律地收缩,那是高潮将至的信号。

“我……我不行了……哈桑……我——”

“一起。”哈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大手从她的腰侧移到了她的小腹上,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让她的后背贴紧了他的胸膛。

他的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腿间,手指找到了那粒已经充血挺立的阴蒂,轻轻地揉按了上去。

双重刺激让茉莉的身体猛地弓起——她的后背离开了他的胸膛,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唔——嗯——!”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花穴深处涌出一大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她想要叫出声来——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快感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但她还记得他们现在是在花园里,灌木丛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尖叫声压成了一声闷哼。

几乎在同时,灌木丛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茉莉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哈桑的反应比她更快——他迅速从她体内退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了灌木丛最浓密的阴影中。

两个人蹲在低矮的树丛后面,茉莉蜷缩在哈桑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仆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过。

他在距离灌木丛大约三四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茉莉甚至能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到他的灯笼发出的橘黄色光芒。

她的心脏狂跳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哈桑捂在她嘴上的手温热而有力,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因为忍笑而在微微颤抖。

仆人站了几秒钟,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直到确定仆人已经走远了,哈桑才松开了捂着茉莉嘴巴的手。

茉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瞪着他——她的脸颊潮红未退,眼眶还带着高潮后的湿润,头发也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变得凌乱不堪。

她瞪着他,想要骂他,想要说“都是你非要在这里做这种危险的事”——但当她看到哈桑的表情时,她愣住了。

哈桑蹲在灌木丛中,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一抖一抖地——他在笑。

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四十一岁的哈桑身上见过的、像是十几岁少年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愉快光芒。

“你笑什么!”茉莉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你刚才……”哈桑说,声音因为憋笑而变得断断续续的,“你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还笑!差点被发现了!”

“但没被发现啊。”哈桑放下手,笑着看向她,“我们成功了。”

茉莉瞪着他,瞪了几秒钟——然后她也没绷住。

她蹲在灌木丛里,用手捂住嘴,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

那种笑声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轻松——像是十七年来压在她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了一丝光亮。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月光照不到的灌木丛阴影里,像两个做了坏事却侥幸逃脱的中学生一样,捂着嘴笑了很久。

最后茉莉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你真是……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嫁给你。”

哈桑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了起来,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袍:“你已经答应了?”

“我没有。”

“你刚才说的——‘疯了才会答应嫁给我’——那说明你想过这个问题了。”

“那不代表我答应了。”

“但你也不否认你想过。”

茉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说不过他。她索性放弃了争论,弯腰捡起之前丢在地上的高跟鞋,拍了拍上面的草叶和泥土。

“走吧,回去了。念咏如果发现我不在房间,又要胡思乱想了。”

她先转身向花园出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戒指的话——我喜欢简单的。不要太花哨。”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赤着脚,手里拎着高跟鞋,深蓝色的长袍下摆在月光中轻轻摆动。

哈桑站在那棵枣椰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处。远处清真寺的诵经声已经停了,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明月和满天星斗。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