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我和妈妈坐在家里的餐桌两边吃晚饭。
爸爸去了深圳之后,家里变得格外安静。
饭吃到一半,妈妈停下筷子,声音很轻地说:“鸣鸣,明天周六了。妈妈明天要再去一趟砚山居,把那个赞助合同签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她:“嗯,我去吗?”
妈妈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的眼睛:“这次我一个人去就行,签字的事,都是大人之间的流程。”
我没有立刻回应。
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秒,我心里的本能反应就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去。
至于为什么不想,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爸爸现在不在家,也许是因为爸爸上车前特意叮嘱我的那句话,又或者,是我对最近在妈妈身上发生的那些细微变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感知。
总之,那个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砚山居。
我放下筷子,看着妈妈说:“妈,我陪你去。”
妈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闪躲:“鸣鸣,真的不用。就是去签个字而已,很快就回来的。”
我坚持道:“我想去。”
妈妈看着我,看了足足两秒钟。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理由来拒绝我,但最后那些话并没有说出口。
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改口道:“行,那你陪妈妈去吧。沈太太上次也说让你常去玩,你刚好去坐坐。”
第二天下午,妈妈在主卧里换好了衣服走出来。
今天她没有穿上周那件惹眼的旗袍,而是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针织衫,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套裙,裙摆的长度没过膝盖。
她腿上裹着一层目测 15D 厚度的肉色薄丝袜,双腿修长而端庄。
头发盘在了脑后,耳朵上没有戴上次那对引人注目的珍珠耳坠,而是换成了一对低调的碎钻耳钉。
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水,但今天喷得很轻,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走到玄关,她并没有去拿那双爸爸托人从东京带回来的手工细高跟鞋,而是换上了一双偏职业的米白色中跟鞋。
这身打扮,看起来确实更符合一种公事公办的签字场合。
推门出去,雷克萨斯商务车已经在小区门外等着了。司机站在车门边,看见我和妈妈走出来,立刻微微低头,恭敬地喊了一声:“陈馆。”
妈妈只“嗯”了一声,上车。我也跟着钻进车厢,坐在了妈妈的旁边。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一路向西郊开去。车厢里安静极了,司机一言不发,妈妈不说话,我也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的余光注意到,妈妈靠在椅背上,眼睛紧紧地闭着。
她的呼吸节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吸气很浅,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的右手搭在自己深灰色的裙摆上,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地敲击着。
敲得非常慢,没有声音,但那种规律的敲击动作,泄露了她被隐藏起来的焦躁。
我心里清楚,妈妈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她在那层得体的外表下,绷得很紧。
车子开到一半的路程时,妈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鸣鸣。”
我转过头应了一声。
妈妈说:“到了之后,你和嘉树在下面玩你们的,别到处乱跑。”
我说:“嗯。”
停顿了一下,妈妈又看着我,轻声补了一句:“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不要显得没规矩。”
车子驶入砚山居。
大厅的木门敞开着,沈嘉树的爸爸沈培堂正站在大厅中央迎接我们。
这一次,楼梯上没有沈太太的身影,只有沈培堂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式棉麻家居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星期的家宴时还要松弛。
沈培堂看着妈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书宁,辛苦你周末又跑一趟。”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透着长辈的慈爱:“鸣鸣也来了,真好。”
妈妈微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沈大哥。”
沈培堂点点头,说:“嘉树在楼上呢,我让他下来。”说着,他抬起头,对着挑高的楼梯上方喊了一声:“嘉树!陆鸣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沈嘉树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头发看起来也有点乱,像是刚在床上躺过。
他看见我,眼睛弯了弯,笑了一下说:“陆鸣!”
沈培堂对儿子交代道:“嘉树,带陆鸣去你房间玩会儿。我跟书宁上楼,把合同最后过一下。”
沈嘉树点点头:“好。陆鸣,走。”
于是,我们两组人就在大厅里分开了。
妈妈跟在沈培堂的身后,朝着二楼走去。
沈嘉树则带着我,走向了大厅另一侧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去他自己的地盘。
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妈妈正安静地跟在沈培堂身后半步的距离,很快,他们的背影就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我转回头,就看到沈嘉树正站在楼梯顶端等着我。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显然看到了我刚才回头张望的动作,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沈嘉树带着我上了三楼。
他告诉我,这幢砚山居的别墅,整个三楼都是他一个人的私人空间。
三楼的空间大得有些空旷,功能划分得极其齐全。
一边是他的生活区域,有独立的卧室和宽敞的书房;中间是一个开阔的起居室;而另一边,则是一间巨大的游戏室。
推开游戏室的门,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巨大显示屏。
屏幕下方,各种游戏主机一字排开:PS5、Switch、Xbox、Steam Deck,还有一台闪烁着冷光的顶配 PC 主机,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模拟器设备。
沈嘉树走到沙发前,随口问我:“陆鸣,你想玩什么?”
我没什么心思,敷衍地说:“随便。”
他想了想,拿起两个手柄:“那我们来玩两把格斗吧,直接点。”
他选了一个龙珠的格斗游戏,分给我一个手柄。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屏幕上爆发出绚丽的光影和巨大的音效。
我们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玩了大概二十分钟。
突然,沈嘉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他按了暂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我说:“陆鸣,不好意思啊。我妈刚发消息,让我下楼一趟去帮她取个东西。我先过去一下,你自己在这儿玩。”
我看着他:“嗯。”
沈嘉树重新选了一个单人游戏,说:“你玩这个,这个有意思。”
临走前,他走到游戏室的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他说:“你随便玩,不用等我,我可能要一会儿才上来。”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嘉树离开后,我一个人握着手柄坐在沙发上,大概玩了十五分钟。
其实我根本玩不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盘旋:妈妈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抗拒让我跟着来?
刚才在楼梯上,看到妈妈和沈培堂消失在拐角时的那种不安感,以及沈嘉树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交织在一起,让我在这里如坐针毡。
我放下手柄,站起身,推开游戏室的门走了出去。
三楼走廊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放轻脚步下了楼梯,回到了二楼,也就是沈培堂书房所在的那一层。
我站在走廊这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厚的书房门紧紧地关着。
此刻,我的心跳得很快,一种强烈到有些反胃的不安感涌了上来。
我特别想知道,那扇门背后,书房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心跳。
整条走廊静得让人发慌。
最终,那种不安感压过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我朝着书房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的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我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书房门。
门依然紧闭着,但当我走近时,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凑过去,侧着头,把耳朵贴近了那道微小的门缝。
首先传来的,是沈培堂那带着港味、缓慢而从容的说话声:“腿再并拢一点。对,就这样。书宁,你的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别握得那么紧。对,呼吸放松一点,自然一点。”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欲,只有评估和摆弄物件时的冷静。
紧接着,门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我头皮瞬间炸开——是沈嘉树!
沈嘉树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朗和隐秘的笑意,他说:“爸,她今天这双丝袜脚尖这里有点小褶皱,这样看着还挺好看的。”
沈嘉树在里面!
他刚才根本没有去帮他妈妈取什么东西!
随后,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的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从门缝里漏出来:“……沈大哥,这样……可以吗?”
紧接着,是一声布料之间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腿上滑动。然后是皮椅在地毯上移动的细响,以及妈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书房里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声,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
接着,沈培堂和沈嘉树又低声交谈了两句,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鸣鸣,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我猛地转过头。是沈嘉树的妈妈,沈太太。
她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她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居家丝绸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着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有些发干地说:“我……我找沈嘉树。”
沈太太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柔声说:“嘉树刚才帮我去后院取点东西去了。你跟阿姨下楼去喝杯茶吧,他们大人的事情,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谈完。”
我看着沈太太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无比清楚:沈嘉树根本不在什么后院,他此刻就和他爸、以及我妈,在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里。
沈太太在撒谎,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然而此刻,沈太太的手已经非常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她的手很轻柔,但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地把我往楼梯的方向引导。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她的权利。我闭上嘴,转过身,跟着沈太太走下了楼梯。
沈太太把我带到了一楼的茶室,她让我坐下,亲自给我沏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升起,沈太太坐在我对面,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邻家婶婶,开始陪我聊天。
“鸣鸣,你爸爸去深圳那边,安顿得怎么样了?”
沈太太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微笑着问。
我握着滚烫的茶杯:“挺好的,行里给安排了住处。”
“一个人在那边生活,总是不太方便的。”沈太太看着我,“你们平时每天晚上都通电话吗?”
“嗯,偶尔打。”我谨慎地回答。
沈太太点点头,又把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妈妈:“你妈妈这段时间在美术馆肯定很忙。她平时在家里,是不是也像在外面一样,总是把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在家里不太管我,家里平时是我爸管得比较多。”
“哦?”沈太太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那现在你爸爸不在家,你妈妈一个人,要多操心了。她是个要强的人,平时在家里,话多吗?”
我回答:“不多。”
沈太太轻笑了一声:“话少的女人,心思重。不过这样也好,稳重。”
我坐在那里,背脊发凉。
沈太太问的这些问题,每一句听起来都是漫不经心的闲聊。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探听。
她问爸爸的动向,问我和妈妈的生活状态,问我们在家里谁做主,问妈妈的性格底色。
沈家在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像做尽职调查一样,一点一点地摸清我们家的运作模式和软肋。
大概又在茶室里熬了二十分钟,我终于听见了楼梯上再次传来的脚步声。
我立刻转头看过去。
沈培堂、妈妈,还有沈嘉树,三个人一起从楼上走了下来。
沈培堂走在最前面,妈妈落后他半步,沈嘉树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他们一行人走进茶室。
我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沈培堂,第一眼就盯住了妈妈。
妈妈的头发不像刚才出门时那么纹丝不乱了,有一两根碎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上身的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的套裙依然平整,裙摆顺滑地垂在膝盖下方,没有任何可疑的褶皱。
然而,当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时,我呼吸一滞。
她腿上的那双 15D 肉色丝袜,不见了。
我清晰地看到,她深灰色的裙摆下方,那截修长的小腿是完全裸露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光着脚,踩在出门时穿的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里。
她的脸色非常平静。没有被羞辱后的潮红,也没有极度恐惧后的惨白,就是一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平静。
走到茶桌旁,妈妈停下脚步。
她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食指在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仅仅按了那一秒钟,她便立刻把手放了下来。
沈培堂在主位坐下,语气里透着事情办妥后的轻松:“书宁,合同既然签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美术馆那边的流程,你按规矩走就行。”
妈妈微微低头,说:“好,沈大哥,谢谢。”
沈培堂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鸣鸣,今天周末,还陪妈妈跑来一趟,辛苦你了。”
这时,沈嘉树走到妈妈身后偏侧一点的位置站定。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在妈妈裙摆下那截失去丝袜包裹的裸露小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茶桌,看向了我。
看着我,沈嘉树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刚才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不仅如此,他也知道,我知道。
告别的时候,依旧是沈家一家三口并排站在门厅,目送我们出门。
司机开着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商务车送我们回家。回去的车厢里,比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妈妈一上车,就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厢的微微颠簸而晃动,像是睡着了,又或者,她只是在极力装睡。
我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瞥向她的腿。
光滑、裸露,没有丝袜。
一路上,妈妈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推门进屋,换鞋的时候,妈妈也是一言不发。
走进客厅,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房间换衣服。她直接走到那张长沙发前,整个人直接跌坐了进去。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妈妈闭着眼睛,伸手用力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地说:“鸣鸣,妈妈今天太累了。晚上就吃个简单的吧,一会儿你自己用手机叫个外卖。”
“妈。”我喊了她一声。
妈妈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的丝袜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