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你是猪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都这个点了还不起,你活着有什么用?”
我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向站在门口训斥的妈妈。这样的话早已司空见惯,耳朵也听出了茧子,但我还是顺从地爬起来,走向洗手间。
洗漱完来到客厅,桌上摆着一份冰冷的牛奶面包。爸爸坐在一旁,努力扬起嘴角对我挤出笑容。
“快吃吧,不然你妈又要催了。”
我一边费力嚼着面包,一边低声问爸爸:“你今天居然起得比我还晚,妈没骂你?”
爸爸拍了拍身旁的公文包,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笑意说:“我最近得出差一阵子……只好辛苦你啦。”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认命般地接受了这个逃不掉的现实——爸爸一走,妈妈所有的火力,无疑要全数倾泻到我身上。
“磨蹭什么?还上不上学了?你也是!要走就赶紧走!一个两个没出息,书不好好念,工不好好上,你们还能干成什么?”
我和爸爸默契地移开视线,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匆匆出门。
(时间悄然流逝,放学后)
“妈?”我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
“还不快点进来!放学了也不知道赶紧回家帮忙!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是吧?”
我习惯性地小跑进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收音机,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我则麻木地“嗯”、“哦”应和。
晚饭时,爸爸的座位空着。
若他在,至少能分担一些妈妈的唠叨。
而现在,妈妈一脸阴沉地盯着我,我只好埋头吃饭。
幸好她也没再多说,吃完就催我去写作业。
“明天周末,又不急……”我下意识地小声嘟囔。
“不急?读书是给谁读的?写完作业就不能预习复习?看看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玩,现在连作业都不想写了?”
妈妈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要打我,我吓得向后一躲。
“哎哟——我的腿!”
她起身太急,小腿狠狠磕在茶几角上。我赶忙上前扶住她。这一下撞得不轻,妈妈紧咬着嘴唇,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扶她在床上躺下后,她嘴里仍不住地念叨着,却绝口不提自己疼不疼,只是一个劲催我去写作业。
我站在床边,望着这位控制欲极强、从来严厉的母亲,一时犹豫着——该留下来照顾她,还是听话离开。
我坐在床沿,手掌覆在妈妈小腿那块迅速肿起的青紫处,指腹缓慢地、带着一点试探的力道揉按。
药油的凉意先是刺了一下皮肤,随即化作温热,沿着她绷紧的小腿肌肉一点点渗进去。
她的脚踝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白,青筋浅浅浮起,像被谁用极细的铅笔勾勒过。
妈妈起先还绷着腰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连呼吸都不愿多泄露半分。
可当我的拇指沿着胫骨内侧那道长长的筋络往上推时,她忽然轻轻抽了一口气——不是痛的那种抽气,而是像被什么意外触到了软肋。
右脚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指甲盖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珍珠色。
“你轻点。”她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那样拔高了嗓门训人,倒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更慢了些。
药油在指缝间变得黏腻,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冬青味,混着她身上常有的、洗衣液和炒菜油烟叠加后的暖香。
她的小腿肚绷得像鼓起的帆,肌肉纹理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每一次我指腹碾过,她那块肌肉就会轻微地跳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回应,又像在抗拒。
床单被她攥在手里,骨节泛白,指尖却没有真的用力,只是维持着一个即将松开的姿势。
她的呼吸渐渐不那么浅而急了,变成了长而缓的吐纳,每一次呼气都把胸口那层薄薄的家居服轻轻掀起又落下。
灯影晃了一下,是窗外夜风吹动窗帘造成的。
光线掠过她侧脸,照亮了右耳后那一小撮总是翘起来的卷发。
此刻它安静地贴在颈侧,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末梢微微卷曲,像一滴没落下去的水珠。
我换了个角度,用掌根抵住她腓骨下端那块硬邦邦的肿处,慢慢旋揉。
她的膝盖本能地想缩,却在中途停住,最终只是脚背绷直,脚趾再次无声地张开又合拢。
脚心朝外翻时,我看见足弓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像小时候被鞋带勒久了留下的纪念。
“你爸这次得出差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尾音几乎融进了枕头里。
我听见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要是半个月以上,你得学会自己定闹钟,别指望我每天五点半喊你。”
话里还是惯常的责备,可语气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被疲惫磨圆的沙哑。
她的左手从床单上挪开,迟疑了两秒,搭在了自己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药油已经揉得差不多,肿处边缘的颜色淡了些,可中心那块依旧是深紫红,像一枚被谁恶意按灭的烟头。
我拿过毛巾给她擦手,她却没接,只是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起来吧。”她忽然说,“地上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半跪在床边,膝盖已经有些发麻。
起身时她伸手扶了我一把——动作很快,又很快收回,仿佛怕被我抓住破绽。
那只手停在半空一瞬,指节还带着刚才攥床单时留下的折痕。
她往床头挪了挪,给自己垫高了后背,动作间家居服领口滑开一小片,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横纹——是这些年背着全家日复一日绷出来的。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那缕头发有没有再翘起来。
“作业……写完了吗?”问完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没多少底气。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每划过一格都像在提醒时间正在流失。
她偏头看了眼钟,又迅速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它催促着站起来继续操持家务。
我把药油瓶拧紧盖子,放回床头柜最左边那个固定的小格子里——她从来要求所有药品分门别类,位置永不改变。
瓶子落下去时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她眼角余光扫过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腿还疼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轻。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受伤的那条腿往被子里藏了藏,只露出脚踝在外。
脚背上有一块小小的旧疤,是很多年前切菜时不小心留下的,现在被灯光一照,边缘泛着银白色。
“不碍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硬朗,“你赶紧去写作业,别在这儿磨蹭。”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锐利地盯着我,而是落在被角上,指尖无意识地把被子边缘一点点捻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挂钟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她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沉重都呼了出去。
“今天……就算了。”她低声说,几乎听不见,“早点睡吧。”
说完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个后脑勺给我。低髻有些松了,几缕发丝散在颈后,在灯光里像被风吹乱的蛛丝。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幅度很小,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像在用整个后背告诉我——她还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