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对童唯兮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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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天色尚未完全亮透。

童唯兮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但昨夜又积了薄薄一层,覆盖在远处的屋顶和树枝上,像是给这座城市盖了层苍白的绒毯。

她身上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黑色羊绒连衣裙,裙长过膝,袖口收紧,领口是保守的小圆领。

这件纯黑色的裙子是去年买的,当时觉得颜色太沉一直没穿,没想到第一次穿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睛还有些红肿,她轻轻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门铃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响起。

童唯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泽欢站在门外,同样穿着深黑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和白衬衫,没有系领带。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吃过了吗?”他问。

童唯兮摇摇头。

泽欢将纸袋递给她:“热的牛奶和三明治,车上吃。”

“谢谢。”她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手背时,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外套穿厚点。”泽欢看了眼她身上的裙子,“外面零下三度。”

童唯兮点点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羽绒服穿上。这是她大学时买的,款式普通,面料已经有些旧了,但足够保暖。

两人一起下楼。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童唯兮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忽然开口:“今天……会来多少人?”

“殡仪馆那边登记的有十二个。”泽欢说,“你母亲的两位表亲,还有几位老朋友。”

十二个。童唯兮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母亲活了五十七年,最后送别她的,只有十二个人。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晨稀疏的车流。

童唯兮打开纸袋,拿出还温热的牛奶,小口喝着。

三明治是火腿蛋的,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个。

泽欢开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童唯兮悄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殡仪馆停车场。

今天这里不止一场告别仪式,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空气中有淡淡的香火和纸钱燃烧的气味,混着冬日的寒意,吸进肺里有些刺鼻。

泽欢停好车,转头看向童唯兮:“准备好了吗?”

童唯兮握紧手里的包,点了点头。

两人下车,走向殡仪馆主楼。寒风迎面吹来,童唯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泽欢走在她身侧,稍微靠近了些,替她挡掉一部分风。

灵堂设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就是昨天来看过的房间。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他们,礼貌地点头致意。

“童小姐,泽先生。”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女性走上前,“仪式在九点半准时开始,现在可以先去看看布置情况。”

童唯兮点点头,跟着她走进灵堂。

房间里的布置和昨天差不多,只是正前方的灵台上已经摆放了母亲的遗像,那是她三年前生病前拍的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头发还没全白,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遗像周围摆满了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花香混着香烛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灵台两侧摆放着几个花圈,上面的挽联写着一些陌生的名字。童唯兮走过去看了看,大多是母亲以前单位的同事,还有两位远房表亲送来的。

房间里的座椅不多,只有三排,每排六个。工作人员解释说,考虑到人数,这样安排更合适。

“童小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工作人员轻声问。

童唯兮环视四周,摇了摇头:“这样很好。”

“那请您先到旁边的休息室等候,亲友会陆续到场。”

休息室就在灵堂隔壁,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有沙发和茶几,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童唯兮在沙发上坐下,泽欢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四十分,第一位客人到了。

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花白。

童唯兮认出这是母亲的一位表姐,姓周,应该叫表姨。

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小童啊。”周表姨走进休息室,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节哀顺变。”

“谢谢表姨能来。”童唯兮站起身。

周表姨打量了她几眼,又看向旁边的泽欢:“这位是……”

泽欢从容地站起身,语气平稳而自然:“我是唯兮的男朋友。”

这句话落下,休息室里有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

几位先到的亲友交换了微妙的眼神,连周表姨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一下,随即才挤出一个“哦,哦,好”的反应。

童唯兮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泽欢,他却已经转向另一位刚走进来的老者,微微点头致意,仿佛刚才那句介绍再寻常不过。

他没有看她,却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在她那些几乎陌生的亲戚面前,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心里乱成一团。

男朋友……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了省去解释的麻烦?

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三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扰得她不得安宁。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陆续又来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中老年人,每一位进来,目光都会在她和泽欢之间逡巡。

泽欢始终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必她开口,便自然地代为回应一些礼节性的问候,态度客气而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宣告,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大多讪讪地移开了。

童唯兮依旧机械地应对着,但比起先前纯粹的麻木,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托感。他就在那里,不用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九点二十分,工作人员进来通知仪式即将开始。

亲友们窸窸窣窣地起身,走向隔壁的灵堂。童唯兮深吸一口气,准备跟上,一只温暖的手掌却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走吧。”泽欢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点点头,跟着他的引导走在最后。

他的手掌很快便松开了,但那短暂的触碰和支撑,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透了她冰冷僵硬的肢体。

灵堂里的音乐已经响起,是轻柔的钢琴曲。

母亲生前喜欢听钢琴,尤其是肖邦。

童唯兮选了那首《夜曲》。

工作人员引导亲友们在座椅上就座。

童唯兮站在灵台侧前方,面对众人。

泽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远。

仪式主持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

他简单介绍了母亲的生平,从出生到工作,到退休,到患病,最后到离世。

每一段都简洁明了,像在叙述一个普通女性平凡的一生。

童唯兮安静地听着,视线落在母亲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眼神温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笑着看她写作业,看她吃饭,看她一天天长大。

喉咙又开始发紧。

默哀三分钟时,整个灵堂陷入寂静。只有音乐还在缓缓流淌,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来自一位母亲的老同事。

童唯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黑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些外面的雪水,留下淡淡的水痕。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热。

默哀结束,主持人请家属致答谢词。

童唯兮走上前,站在灵台旁的小讲台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写好的稿子,纸张有些皱,上面的字迹还算工整。

“感谢各位今天能来送我母亲最后一程。”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平稳下来,“母亲这一生平凡普通,但她善良、坚强,对我倾注了全部的爱。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我,而现在……”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而现在,我想告诉她,我会好好生活。谢谢大家。”

简短的发言,不到两分钟。童唯兮说完,朝台下微微鞠躬,走回原来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有些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带着审视,带着评判。

接下来的环节是亲友依次上前献花。

工作人员引导大家排成一列,逐个走到灵台前,将手中的白色菊花放在遗像旁,然后向童唯兮点头致意,离开灵堂。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童唯兮站在灵台侧边,对每一位献花的人轻声说“谢谢”。

轮到周表姨时,她在童唯兮面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小童,等会儿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童唯兮点点头:“好。”

献花环节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一位亲友离开后,灵堂里只剩下童唯兮、泽欢,以及两位工作人员。

“童小姐,接下来是火化环节。”工作人员轻声说,“您需要确认一下,是否要亲自护送遗体去火化间?”

童唯兮犹豫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用了。”

“好的,那我们这边会安排工作人员全程护送。骨灰盒会在两小时后准备好,您可以到领取处等候。”

“谢谢。”

工作人员离开后,灵堂里彻底安静下来。音乐已经停了,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童唯兮走到灵台前,看着母亲的遗像,久久没有说话。

泽欢站在她身后,同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童唯兮才轻声开口:“我们出去吧。”

“好。”

两人走出灵堂,来到二楼的休息区。

这里有几排椅子,已经有一些参加其他告别仪式的人坐在这里等候。

童唯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泽欢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看起来像是还要下雪。

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上积着薄雪,偶尔有麻雀飞过,落下几片碎雪。

童唯兮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周表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刚才灵堂里的几位亲友,李阿姨,还有两位童唯兮没什么印象的中年女性,看起来也是母亲那辈的亲戚。

周表姨显然是有备而来,脸上挂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神情。

她径直走到童唯兮面前,另外三人自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小童啊。”周表姨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正好大家都在这儿,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说。”

“表姨,您说。”童唯兮站起身看着亲戚们。

周表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羽绒服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旁边的泽欢,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妈走得突然,我们都知道你难过。但是有些事,长辈们还是要提醒你。”

“就是。小童,你妈以前最疼你,现在她不在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得替她多看着点你。”李阿姨接话道。

“阿姨们有什么话请直说。”童唯兮握紧放在身侧的手:

“那阿姨就直说了。”一位穿着深蓝色棉袄、烫着小卷发的女性开口道。

童唯兮依稀记得应该叫张姨,是母亲以前的邻居,“小童,你现在是不是没工作?”

“暂时停职了。”童唯兮喉咙发紧的说道。

“停职?”张姨的声音拔高了些,“好好的警察工作怎么就停职了?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没有,是有些情况需要调查……”

“调查不就是有问题嘛!”另一位戴着眼镜、穿着棕色皮衣的女性打断她,这是王姨,母亲以前的同事,“小童啊,不是阿姨说你,女孩子家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当警察。现在好了,工作都丢了,以后怎么办?”

童唯兮试图解释:“不是丢了工作,只是暂时停职。”

“那不都一样嘛!”张姨摆手,“反正现在就是没收入,对吧?”

童唯兮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周表姨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当初你妈供你上学多不容易,好不容易考上了警校,找了个铁饭碗,现在倒好……”她摇摇头,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李阿姨的视线落在泽欢身上:“小童,这位就是你刚才在灵堂里说的……男朋友?”

童唯兮下意识地看向泽欢。泽欢面色平静,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童唯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泽欢刚才确实在众人面前说他是她男朋友,但那只是为了解围,不是吗?

“怎么,连这都不好意思说?”王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探究,“我刚才可都听见了,这位先生自己说的,是你男朋友。”

周表姨看着童唯兮闪烁的眼神,心里有了判断:“小童,你跟阿姨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住在他那儿?”

休息区里其他等候的人已经悄悄竖起耳朵,若有若无的目光聚集过来。

童唯兮感觉脸颊发烫,声音低了下去:“是暂时住在他那里……”

“暂时?”张姨冷笑一声,“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还什么暂时不暂时。小童,你妈要是知道了,得气活过来!”

“不是您想的那样!”童唯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泽先生只是看我暂时没地方住,好心收留我。”

“好心?”李阿姨打断她,语气刻薄,“男人对女人能有什么好心?小童,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三岁,这种话你也信?”

王姨接话道:“就是。他现在说得好听,等玩腻了就把你扔出去。到时候你没工作、没住处,年纪也不小了,谁还要你?”

童唯兮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阿姨们,请你们尊重一点。泽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样是哪样?”周表姨的语气严厉起来,“小童,阿姨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今天说这些难听话,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这副样子。工作没了,住在男人家里,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会说你不要脸,说你妈没教好,说你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有!”童唯兮的声音略微发颤,“我妈生病花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房子是租的早就退了,我没拿过任何人的钱。”

“那你现在吃谁的?住谁的?”张姨咄咄逼人,“还不是靠男人养着?小童,你妈一辈子清清白白,到你这儿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童唯兮脸上。

童唯兮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她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她们泽欢只是出于承诺在照顾她,想说自己正在努力找工作,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丢人的事。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指责、那些揣测、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把她困得死死的。

休息区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冷漠。

就在童唯兮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泽欢站起了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挡在童唯兮身前,隔绝了那些投射过来的视线。

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那股无形的气场让围着的几位中年女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几位说完了吗?”泽欢声音不高的开口说道。这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表姨最先反应过来,她挺直腰板,试图维持长辈的威严:“这位先生,我们是在教育自家孩子,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泽欢微微挑眉,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刚才各位口口声声说的,不正是关于我和童唯兮的事吗?”

“我们是在说小童!她年纪轻轻不知自重,跟男人同居!”李阿姨皱眉的说道。

“自重?”泽欢打断她,目光扫过面前四人,“在逝者灵堂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刚失去母亲的晚辈进行人格羞辱,这就是几位口中的‘自重’?”

张姨脸色一变,眼神不善的盯着泽欢,“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在教她做人的道理!”

“道理?”泽欢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教她道理的方式,就是在她母亲葬礼当天,聚众指责她不要脸、傍大款?”

他的视线转向周表姨:“这位女士,如果我没记错,您刚才在灵堂里听到我说是童唯兮的男朋友。那么现在,您是故意忽略这个事实,还是觉得‘男朋友’这个身份,不足以让我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周表姨被问得一窒,脸色涨红:“男女朋友又怎么样?没结婚就住在一起,就是不检点!”

“检点与否,轮不到外人评判。”泽欢的声音冷了下来,“童唯兮二十三岁,是成年人。她住在哪里,和谁住,是她的自由。至于工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她现在是配合调查期间暂时停职,这是正常程序。几位不了解情况就妄加揣测,是觉得警队的纪律检查形同虚设,还是觉得自己比组织更懂审查流程?”

王姨被他气势所慑,声音弱了下去:“我们也是关心她……”

“关心?”泽欢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几位所谓的关心,就是在公众场合对她进行人格侮辱,让她在母亲葬礼当天崩溃流泪。这种关心,不要也罢。”

他往前半步,明明只是细微的动作,却让围着的四人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些。

“今天看在童唯兮母亲的份上,我不与几位计较。”泽欢的目光逐一扫过她们的脸,“但从现在开始,请各位记住!童唯兮的事,是我的事。谁再对她出言不逊,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这个人,脾气不算好。尤其是对待那些欺负我家人的,通常没什么耐心。”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周表姨几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休息区里鸦雀无声。连其他等候的人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往这边看。

泽欢不再理会她们,转过身,面向童唯兮。她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声音放柔了些:“我们走吧。”

童唯兮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躲闪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泽欢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稳稳地牵着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们。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休息区里才重新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周表姨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恨恨地跺了跺脚:“什么态度!简直无法无天!”

李拉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算了,少说两句。那人……看着就不简单。”

王姨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小童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个男朋友……那气场,吓人。”

张姨撇撇嘴:“再厉害也是见不得光的关系,不然怎么不敢结婚?”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还心虚地看了眼楼梯方向,生怕那人又折返回来。

而此刻,童唯兮已经被泽欢牵着走下楼梯,穿过殡仪馆空旷的大厅,走出了主楼大门。

冷风迎面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她想抽回来,泽欢却已经自然地松开了。

“去车里等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童唯兮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那些指责的话语,那些鄙夷的眼神,泽欢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家人”。

他说,谁再对她出言不逊,就是跟他过不去。

他说,童唯兮的事,是他的事。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分不清那是感动,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当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恶意时,她心里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两人走到车边,泽欢打开副驾驶的门。童唯兮坐进去,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开了暖气,比外面温暖许多。童唯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殡仪馆建筑,许久没有说话。

泽欢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像是在给她时间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童唯兮才轻声开口:“对不起。”

泽欢转过头:“为什么道歉?”

“又让你替我解围……”童唯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还让你说了那些话。其实你不用那样,她们说几句就说几句,我……”

“你受不了。”泽欢打断她,语气平静,“童唯兮,你刚才在发抖。”

童唯兮咬住嘴唇,没说话。

“人都有承受极限。”泽欢说,“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童唯兮看着窗外偶尔走过的人影,忽然想起刚才周表姨她们说的那些话:“不要脸”、“傍大款”、“不检点”……

这些话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泽先生,”她轻声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家人。”

“嗯。”

“为什么?”她转过头,看向他,“我们认识没多久,你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刚才……你其实不用那么说。我知道你是在维护我,你有妻子,有家庭。你不用为了我,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泽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一旁的童唯兮。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又倔强地藏着不肯完全垮掉的坚持。

这样矛盾的她,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走廊见到她时的样子,守着病重的母亲,明明自己已经累得快要倒下,却还是强撑着站得笔直。

“童唯兮。”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看着我。”

童唯兮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今年三十三岁。”泽欢说,“这个年纪,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如果我刚才说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只是随便说说,那我大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方式,我可以直接带你离开,或者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我没有。我说我是你男朋友,说你是我的家人,不是因为那是当时最方便的说辞,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从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要负责的人了。”泽欢说,“而负责,不是提供一间客房、几顿饭那么简单。负责意味着,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会站在你身前。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该往哪走。在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你背后不是空的。”

童唯兮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任念,”泽欢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她是我的妻子,这是事实。但她的存在,不影响我照顾你。就像……就像如果你有亲哥哥,他结婚了,难道就不管妹妹了吗?”

这个比喻让童唯兮愣住了。

“当然,我不是你哥哥。”泽欢的语气微微缓和,“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人心里能装下的责任和人,不止一个。任念是我的责任,你也是。这两者不冲突。”

他看着童唯兮茫然的眼睛,顿了顿,又说:“而且,童唯兮,你低估了自己。”

“什么?”

“你觉得自己只是个麻烦,是个需要别人施舍善意的累赘。”泽欢说,“但你忘了,你母亲为什么选择把你托付给我,因为她看到了你的好。她看到你为了照顾她,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看到你明明自己也怕,却还要在她面前强装坚强。看到你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放弃她。”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她放在腿上的手背:“这些品质,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有人站在你这边。而我,只是做了那个人该做的事。”

童唯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所以,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泽欢收回手,重新看向前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有人会替你挡那些难听的话,有人会给你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会告诉你,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最后说:“这就是家人该做的事。而我,说到做到。”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送风的细微声响,还有童唯兮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颗颗掉在黑色的裙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泽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给她时间消化这些情绪。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

殡仪馆院子里,又有一行人走出来,个个面色哀戚,捧着骨灰盒,走向停车场。

生离死别,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而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童唯兮终于抬起头。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我明白了。”

泽欢转头看她。

“谢谢你,泽先生。”童唯兮说,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坚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童唯兮没有再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泽欢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片混乱的涟漪,终于渐渐平息,沉淀下来。

泽欢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她那些不安、愧疚、自我怀疑,都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他说得对,她不是累赘,不是麻烦。

她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而有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她要做的,不是纠结于这份帮助是否“应该”,而是接受它,然后努力站起来,不辜负这份善意。

当然,还有那份……更复杂的东西。

“家人”。

这个词从泽欢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童唯兮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而他是个会认真履行承诺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