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的是部老片子,音响里传出年代感的配乐。
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墙角的落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在沙发周围晕出属于夜晚的氛围。
屏幕上正播到一个安静的远景镜头,两个人没有穿鞋,脚踝被虚化在画面边缘。
白伊怜窝在沙发一角,腿缩在沙发垫上,手里抱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邵焱坐在沙发另一端,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长腿上,姿态闲适。
墙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听不真切,但那声音的波动和节奏,明显带着争执的味道。
白伊怜抬头望向天花板,目光循着那道声线向上追寻。
隔了一层楼板,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片段,带着明显的质问和愤怒。
“——手机里那个——是谁——”
是李若妍的声音。
白伊怜听出来了,她姐姐的声音里带着她极少流露的尖锐。
白伊怜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她听不清下一句纪执烽说了什么,但隔着那道天花板,她能感受到那种沉默的重量。
然后李若妍的声音又响起来,更高了一些,更急切了一些,带着无法抑制的失控感。
“你告诉我——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白伊怜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那团疑虑沿着她的脊椎缓缓攀爬,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李若妍质问的声音,会不会与她有关。
她盯着天花板,目光却像穿过那道墙面,望向了她不敢面对的未知深渊。
邵焱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端详着她的侧脸片刻,声音平静,“别紧张,不会跟你有关系的。”
他说得笃定,像是已经知道楼上那场争吵的来龙去脉,只是他不想展开讲。
目光落回幕布上,语气淡淡的。
白伊怜没有看他。
她依然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仿佛思绪被钉在那个位置,迟迟无法收回。
她的喉咙动了动,像吞咽了一口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可还没做好摊牌的准备。”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低下头来,看向自己膝盖。
邵焱没有接话。
他默了几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你勾引纪哥,是为了报复你姐?”
白伊怜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像一面墙,平整而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
邵焱凝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气音。
“我还以为是真爱呢。”
白伊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没好气,“我才不会爱上纪执烽那样的人。”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像是斩钉截铁地划下一条线。
邵焱听了这话,倒也不恼。
他将一条腿放下来,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了一瞬,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不爱那你还和他上床?”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逼视她,只是落在她面前某个虚空的位置。
“这牺牲也太大了吧。就为了报复你姐?”
白伊怜咬了一下嘴唇,目光有些闪躲,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末了,她带着一股赌气的语气开口。
“我又不是一定要喜欢才会跟他上床。你们男人不也是跟不喜欢的女人也能睡觉么?”
她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并没有看向他,但语气里带着反诘的锐度。
邵焱轻轻耸了一下肩,动作幅度很小,“纪哥确实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目光移回幕布上,声音平淡得像一句随口带过的闲话。
“但我不是。”
白伊怜安静了几秒,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浇灭她心里那团烦躁的火苗。
邵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神秘的光。
“想知道纪哥手机里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白伊怜放下杯子,看了看他。
“不会是你前女友吧?”她试探着开口,半真半假的猜测。
邵焱笑了一下,笑意浮在面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压在水底,迟迟没有浮出来。
“怎么可能。是我姐。”
白伊怜的表情在那句话落地后,明显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消化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确认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邵焱的表情很平静,转过头,将目光落回幕布上,屏幕的光影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明暗。
他的声音放低了,“我姐和纪哥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一个院里长大的。纪哥小时候不爱说话,我姐就总拽着他到处跑。家里人都以为他们俩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幕布的某个位置,但眼神已经放空了,像穿过那块幕布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可惜我姐出车祸走了。”
那几个字他音量很轻,说得像是随口带过,但停在那句话后面的沉默里,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空气里,好一会儿没有散开。
“纪哥本来不打算再娶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家里大大小小劝了他多少年,都没有用。拖到后来,顶不住家里的压力,才同意了婚事。”
他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放在心上的平缓,但白伊怜能感觉到他那副皮囊下面,有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正在缓慢地渗着血。
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在电影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李若妍总是对纪执烽和邵焱的关系疑神疑鬼,想起纪执烽那副始终平静得近乎木然的面孔,始终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她忽然明白那堵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