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李秀林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白天她带着工人搬箱子、整理旧物、去学校给儿子办转学手续，晚上一个人坐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整理丈夫的遗物。
这天晚上李秀林又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整理丈夫的旧相册。
相册里有丈夫大学毕业时的照片，有他们第一次旅行时在济州岛海边拍的合影，还有儿子刚出生时的脚印印泥。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夹在相册里的便条——是丈夫的笔迹，写着“明天记得买牛奶”。
是出车祸那天早上写的。
他把便条贴在冰箱上，她把它收进相册里。
门铃响了。李秀林去开门，外面是陆小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听物业说你今天一整天没出门。冰箱应该还是空的。”陆小浩把塑料袋放在厨房中岛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李秀林。
李秀林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素白的家居长裙裹着她因最近食欲全无而更显纤细的身体，腿上还是那条极薄的黑色丝袜。
她在家也穿着丝袜，不是刻意打扮，是她这几个月来每天只有把自己裹好了才能勉强把自己当成一个还能出门处理事务的正常人。
李秀林看着那几盒牛奶，想起那张便条上丈夫写的字，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用手捂住脸想止住哭泣，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小浩走过去把李秀林拉进怀里，动作很轻，没有揽紧只是把她拢在胸前。
李秀林的双手抵在他胸口哭了很久，把他的衬衫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的便条我还没来得及扔……他写的是明天记得买牛奶……他从来不喝牛奶，是给我买的。他出了车祸以后就没再回过家，他买的牛奶我一直喝完了，这是最后一盒，我一直没舍得扔那个空盒子……”
陆小浩没有让她继续说了。
他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低头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舌头的侵入，没有牙关的撬开。
但这个吻让李秀林整个人都静止了，像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冰雕。
她推开他。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推开，是在自己身体即将彻底失防之前最后的一道刹车。
“我丈夫才走了三个月。我不能。”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的手已经从他胸前移开了。
“你丈夫不在了。但你还活着。你不需要马上忘了他，但你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再扛三个月，是被人抱一下。今晚我不碰你，牛奶放在桌上，你喝完睡一觉。明天秀韩放学后如果还想去补课，我来带他。”陆小浩松开她退后一步，拿起那盒牛奶放在她手心，然后转身走了。
李秀林握着那盒冰凉的牛奶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她空了一整天的胃。
她轻轻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你买的牛奶他接着买了。我不会再断奶了。”她走到相册前把丈夫的那张便条抽出来放在牛奶盒旁边，旧的便条和新的牛奶，在冰箱灯的暖光下并排放在一起——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一次没有把丈夫的遗物放回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