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潮发生过后的第一个月,北区恢复了半片平静。
裴弋曾问过他,为什么如此执着来北区。
“斯禾……替我去——”
这是一年前,母亲临死前对陆斯禾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也没能完整。
那根艰难抬起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桌上摊开的一张旧地图。
最后彻底泄了力垂下去,指尖却依旧固执地指向了北。
自此,北区成为了他不顾一切都要前去的地方。
末世前母亲是个医生,哪怕末世爆发、秩序崩塌,她也顶着那副单薄的骨架,发了疯似的在基地外慷慨救人。
她自建了诊所,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基地的普通“弃民”一个一个往回拉,用干净的纱布和药水吊着他们的命。
可同类最是脏。
那些被她救活的异能者,为了抢夺诊所里最后几箱消炎药,在黑夜里凿开了她的门。
待他从A市历着踩着一路残肢断臂赶回家的时候,屋里早就被洗劫一空。
雪白的墙壁上泼着大片刺眼的殷红。
他只来得及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无人知晓她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预言异能者。
提前预言了末世,提前采购了物资,只为末世后救更多的人,结果反倒死在了这些人的手下。
母亲死后,他顶着这腔沉甸甸的遗愿在死人堆里爬了半年多一路向北,才终于踩进了北区的地界。
如今坐在写字楼最顶层的废墟边缘。
男人冷调的肤色显得没血气,一双偏浅的灰色瞳仁像蒙了层散不开的薄雾,透着挥不散的疲乏。
长靴悬空,他微微低头,俯瞰着下方这片死寂的旧城。
整整一个月的疯狂厮杀,方圆五里内,视线所及的街面已经看不见一具站着的丧尸。
高阶的被他们用异能生生绞碎,低阶的也熬不过北区夜晚零下数十度的极端温差,早冻成了脆生生的冰雕。
他们总算得以喘息片刻。
可时间一旦空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能把人逼疯的怅然若失。
母亲死前拼了命也要让他来北区。
那北区的最深处,必然预言着能终结这场末世的脏秘密。
“东区的人三天之后会去灰城,你到时要去吗?”
身后,一道低沉阴冷的嗓音打破了静默。
男人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半晌,才从那种死水般的沉寂里回过神。
他薄唇微启,声音哑得厉害:“去。”
灰城。
那地方的危险,李成钰之前尝试用精神力去探过。
几乎只是稍触及到那片边界,顶尖的空间系异能就被里面蛰伏的恐怖力量当场反噬,整个人险些被空间乱流打回碎肉。
他们都在猜测,那里或许是末世唯一的源头,甚至……可能存在着从未露面过的丧尸王。
李成钰站在陆斯禾身后,视线漫无目的地往下落,可在触及到陆斯禾紧握着的左手心时,冰冷的面容罕见地愣了愣。
“出事了。你手心出血了。”
陆斯禾听了,才迟钝地垂下头看过去。
他的手无意识攥得太紧许久。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指缝间竟然真的已经溢出了黏稠的鲜血。
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条亮蓝色的晶核项链。
项链的链条被他的血浸得湿漉漉的,蓝色的晶体在血泊里折射出诡异又美丽的光晕。
这是筝筝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一个月,整整三十天,日日夜夜,他活得都像具行尸走肉。
他总是能产生幻觉,觉得筝筝还娇娇弱弱地跟在自己后面,扯着他的衣角,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着要吃干净的面包。
可是对上床榻时,四周又冷得像个冰窖。
每合上一次眼,脑子里全都是她胸口被穿透时、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的场景。
她那么娇气,当时该有多疼?
他抱着她冰凉、逐渐瘫软的尸体,在写字楼的天台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守了整整几个黑夜。
他把脸贴在她逐渐僵硬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最后一点活人的热气。
可后来……
不过是他分神去清理靠近的丧尸,半晌的功夫。
一回头,躺在衣服里的尸体,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了那一身破烂染血的裙子。
还有这条恒温的项链。
他不相信她死了。
男人灰色的瞳孔骤然缩了缩,眼底漫开一片红嫩嫩的血丝。
真正的死亡怎么能这样呢?
没有腐烂,没有骨灰,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这般突兀地不见了。
她一定还活着。
再回神,李成钰已经隔着两步的距离,抬了下手。
一股无形的异能波动在陆斯禾掌心散开,那些被指甲抠出来的血窟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结了痂。
“裴弋这两天没合眼,非逼着我把那一整块合成晶核生吞了,捣鼓出了这么个新玩意。”
“没想到,这新觉醒的治疗异能,还真能用。”
陆斯禾终于缓缓抬了抬眼。
长睫掩映下的灰眸,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常年不见天日的灰雾。
灰城。
会有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上,既然能有预言,能有空间,能有凭空生出来的水火异能。
那是不是……也一定存在着能让人肉骨生肉、起死回生的异能?第50章 灰城
灰城位于北区和东区交界的一个断裂谷底深处。
因为边缘尴尬的地理位置,这里在末世前曾是一座发展落后的县城。
如今在极端天气的连年摧残下,地表早已看不到一条完整的道路。
昔日的建筑大半坍塌陷落,半截断裂的楼宇歪歪斜斜地插在深邃的沟壑之间。
从高处往下看,厚重的阴影层层叠叠,根本不知谷底到底有多深,或是多宽。
也因为这片区域被一层常年不散的灰瘴气死死笼罩,故而得名——灰城。
东区派来的几个先遣小组在天黑之前,就已经在断裂谷上方相对安全的位置搭建好了驻扎营地。
四周的气氛紧绷而压抑,路过的异能者们个个全副武装、行色匆匆。
“哗啦——”
一个留着黑长直发型的年轻女生掀开其中一座最宽敞的帐篷帘子。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用异能凝出的冷水,细白的胳膊探了进来,探头往里看:
“总领让我给你带的。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帐篷里,是一张在基地里堪称奢侈的、用简易木架搭起但额外铺了数层厚实软床垫的行军床。
就见一个少女正可怜兮兮地躺在上面。
整张漂亮的小脸都被高温烧得通红,额头与鼻尖上已经浮着密密麻麻的一层细小汗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或许是太热了,她只能微微张着红肿的小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黑长直女生看着她这副被折腾得快要碎掉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哪怕已经见过几次了,她还是不得不感叹,那个冷血残暴的东区总领身边唯一的异性……
竟然会是一个脆弱到几乎完全不能自理的普通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病态的纤细与柔弱,让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忍不住激起保护欲。
“呜……谢谢……”乔筝一见到水,那双被烧得涣散的杏眸瞬间亮了亮。
她连忙伸出一双细白的小手接过那碗水,急不可耐地往干裂的唇间狂灌。
极端的高温高热下,喝冰水自然是末世里最幸福、最奢求的事情。
“咕咚、咕咚……”
可一碗冷水下肚,那种仿佛从骨髓里不断往外蒸腾的灼烧感,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还是好热……哈……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热?”
长时间在二十楼的气温经过调节是最适宜人体的温度,乔筝过了这些天全然忘了当初在外奔波的痛苦。
热意焦灼,乔筝揪着胸口已经被浸湿的薄衣,虚弱地倒在床垫上,难受得直掉眼泪。
站在床边的黑长直女生见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快步走上前。
她微微抬起手掌,掌心瞬间蔓延出一层散发着白雾的剔透冰层,覆在少女汗湿的额头上。
“刺啦——”
刺骨的凉意终于强行压制住了的炎热。
裹挟着浑身烦躁的燥热感渐渐消散,乔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降了温。
也是这时才有力气掀开黏在脸颊上的黑发,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向对方: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许皎。”
女生收回掌心残存的冰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的冰系异能杀伤力太弱了,在这批小队里只能算是个编外的医护人员。”
乔筝缓解了痛苦,这才记起正事,忍不住怯生生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那……哥……”
一个字刚出口,她险些说漏了嘴。
如今在整个基地和外出的军警营地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总领的帐篷,确实还是不适合暴露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乔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弱弱地改口问:“总领……总领他现在在哪里啊?”
听到这个问题,许皎的眉头却有些不解地紧紧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门外寂静的瘴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灰城的事情闹得很大,不止来了我们东区的人,听说西区那边收到消息,也派来了一部分精锐在对面驻扎。”
说到这里,许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但是总领刚刚好像根本没去防线。我刚才送水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他跟着几个面生的人走了。”
“那些人一个个都高高壮壮的,不像是我们东区的军警。我当时听旁边核心队的异能者私下议论,那些人……好像是从北区过来的。”
“咳……咳咳!”
刚刚还偷偷小口抿着剩下小半碗冰水的乔筝,在听到“北区”两个字瞬间呛到了。
“北、北区?!”
许皎自然不懂乔筝的反应为何会这样大。
她瞧着床上的少女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双水灵灵的杏眸瞪得溜圆。
这副惊恐的模样,落入许皎眼中,只当她是没出过基地的普通人听到“北区”那种爆发过丧尸潮的蛮荒之地,被那里的凶名给平白吓破了胆。
“你别怕呀,总领那么厉害,就算是北区的丧尸见了他也得绕道走,出不了事的。”
许皎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随便安慰了她几句。
还没等她多想,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催促喊声,正高声叫着她的名字。
“哎,来啦!”
许皎偏头应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对乔筝安抚道:“外头伤员区好像有事叫我,那帮大老粗毛手毛脚的,我得赶紧过去搭把手。你先在床上好好躺着歇息,我等会儿忙完了再回来看你。”
说完,她便有些风风风火火地快步掀开帘子,匆匆出了这座最宽敞的行军帐篷。
外面正是天黑前的休整时间,篝火零星地亮着。
许皎一走出帘子,就瞧见迎面走来一个穿着东区制式作战服的相熟男军警。
“许皎,你怎么还在总领特批的帐篷附近晃悠?后勤那边刚抬下来两个被剧毒瘴气灼伤皮肤的兄弟,正满地找水系和冰系的医护兵呢,赶紧跟我走。”
“知道啦,我这不就过来了嘛。”
许皎跟着他并排往伤员聚集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脑海里闪过刚刚乔筝那副被热得浑身红通通的模样,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她有些犹豫地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开口打听:
“诶,你常年在野外跑任务,见多识广。你知不知道……这世道有没有什么稀罕物件,能让完全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在这极端天气里一直保持比较舒适凉爽的温度啊?”
那男军警听得一愣,有些古怪地斜了她一眼:
“无异能者?在这鬼天气里保命都难,谁还讲究舒不舒适。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许皎压低声音嘟囔:“哎呀,你就别管了。就是……总领这次特意带在身边的那个漂亮女孩子,她好像体质弱得厉害,特别怕热,完全适应不来灰城这边的极端气候,刚刚在里头都快烧糊涂了。”
那人听是总领带来的女人,脸色顿时变了变,收起了方才的玩笑神色。
他一边走,一边拧着眉头沉思了一番,最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啧了一声:
“你这么一说,我以前倒是在西区的地下黑市交易所里听老油条提起过。据说有一种特制的‘恒温项链’。那玩意据说能自动感应体温和外界温差,给佩戴者源源不断地提供最适宜的环境屏障,可以说是普通人的保命神物。”
说到这里,那男军警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叹息:“但那东西只听过没见过,只能当个模版吧……”
两人的交谈声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逐渐被营地里呼啸的风和混乱的嘈杂声所吞噬。
但刚刚那番并不算响亮的短对话,却一字不漏地地被停靠在一旁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上的人听了进去。
“咔哒。”
车窗被摇下了半截,风急匆匆涌入,也露出了男人在昏暗光线下的半张俊美侧脸。
恒温项链……
暗光下,男人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手心里一串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