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露

吃完粉粿,方咏珊把保温盒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回家。”

她说。不是“回去”。是“回家”。

车子从薄扶林道拐上花园道。

凤凰木的花瓣被午前的太阳晒得发蔫,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到一边。

方咏珊靠着副驾的椅背,闭着眼睛。

阳光从车窗外面灌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旗袍领口上,那一小块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下午你爸要去港大看若诗。”

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我知道。”

“他一个人去。司机推。”

“嗯。”

“晚上你爸回养和。我们不去了。”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我。阳光把她的瞳孔切成一半琥珀一半金。

“今晚毕架山只有我们两个。”

下午四点。陈启年从养和出发。

方咏珊站在毕架山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保姆车停在门口,司机老周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下来。

陈启年坐在轮椅上,穿了一件铁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隔着二十几米都能看到塑料袋上印的字.潮州会馆。

叉烧包。

“他要去了。”

方咏珊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去。”

“不去。”

她从窗前转过身来。逆着光,她的轮廓被下午的太阳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早上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是若诗跟他的事。”

她把两句话说完。

然后就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那种神经质的打扫,是那种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之后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走的收拾。

把茶几上歪了的茶杯垫摆正。

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

把花瓶里那枝枯了的桂花枝抽出来,换上一枝新剪的。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

不像刻意。

像惯性。

像早上她经过厨房门口会顺手把抹布挂好一样自然。

但这个动作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碰我,是妈碰儿子。

现在她碰我,是女人碰男人。

区别在哪.区别在她碰完以后手指会顿一下。

不是收回去,是顿一下。

像是皮肤自己不想离开。

傍晚六点。方咏珊在厨房做晚饭。

不是大菜。

是剩料。

冰箱里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腊肠、两颗鸡蛋、昨晚剩的冷饭。

她把冷饭倒进锅里,用锅铲背碾碎。

鸡蛋打进去,蛋液裹着饭粒,在热油里翻成金黄色。

腊肠切得很薄,卷心菜切得很细。

炒饭的味道从厨房里漫出来,油香、蛋香、腊肠的甜、卷心菜的焦边.是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闻了三十四年的味道。

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没去餐厅。就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吃。

“今天不摆桌子。”

她说。

“就这里。”

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动得很快。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手指上还沾着炒饭的油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说.我爸从来没碰过你。”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那你跟他结婚三十多年.”

“一次。”

她打断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次。你两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把我当成冯昭慧。”

厨房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说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反正只有那一次。从那以后,他住二楼,我住一楼。”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

“所以你问昨晚我在高潮的时候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三十四年。第一次有男人在床上的时候叫的是方咏珊。”

她把碗放进水槽。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的围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从后面走过去。

站在她背后。

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脖子后面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炒饭的油烟气混着桂花味的洗衣皂。

她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手还在水龙头下面洗着碗。

动作没停,只是慢了。

“砚清。”

“嗯。”

“你今晚在二楼睡还是一楼。”

“一楼。”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指甲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碗洗完了。”

她说。

“然后呢。”

她把水龙头拧紧。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过身来。

料理台的边缘顶着她后腰,我站在她面前,手撑在料理台两侧,把她框在中间。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的琥珀色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变得很深。

“然后.”

她伸手。摸到我锁骨上那个旧疤。手指沿着疤痕的轮廓慢慢地划,像在描一幅只有她认识的地图。

“然后你要告诉我。昨晚说的话.你欠我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还。”

她把围裙解下来。

叠好。

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动作很慢。

每一个步骤都跟三十四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但今晚,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抖。

她拉着我穿过餐厅。

穿过客厅。

客厅的落地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院子里的地灯照得斑斑驳驳。

那只蝉已经不叫了。

换成了蟋蟀,在草丛深处一声接一声地拉着锯。

一楼的卧室。还是那间。红木床。荞麦壳枕头。床头柜上的相框里,十二岁的我咧着嘴笑。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藕荷色的旗袍在后背有一条拉链。银色的拉链头很小,藏在领口的滚边下面。

“帮我。”

她说。

我把拉链往下拉。

声音很细,像一根线被扯断。

拉链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旗袍分成两半。

两半之间露出一条皮肤。

不是白色的。

是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住了几十年、被桂花树的荫凉浸透了的颜色。

像旧象牙。

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宣纸。

旗袍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接。让它落在地上。然后是内衣。白色的纯棉。解开以后有两道很浅的勒痕,斜斜地压在肋骨两侧。

她转过身来。

五十二岁。

她自己说老了。

但老了有老了的好看。

不是好看的皮囊.是好看的时间。

锁骨上那条细纹,是抱着发烧的我跑了三条街跑出来的。

小腹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是那一次之后瘦回来留下的。

乳房下垂了一点,但乳头还是淡粉色的,立着,戳在我掌心里,像两粒没有开花的桂花苞。

“你今天早上说若诗替我爸还债,替自己续梦。”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的头发铺在荞麦壳枕头上,深棕夹白丝。

“那你呢。”

“我不是还债。”

她抬起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

“我是讨债。讨了三十四年。连本带利。”

她把我拉下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根。

“今天早上你在病房里跟若诗说.你姐床上那个是她自己养大的孩子。你现在就让你养大的孩子.”

她咬了一下我耳垂。

“还。”

我进入的时候,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偏过头去咬枕头。

她看着我。

眼睛不躲不闪。

瞳孔在橘黄色的床头灯下是琥珀色的,琥珀色的深处有一小簇火苗。

不是烧。

是燃了很久很久只剩下来的那一撮余烬,被一口气吹亮了。

她的大腿内侧很软。

皮肤比我记忆中的所有夏天都滑。

她的手放在我后背上.不是昨晚那样掐,是抚摸。

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像是在数她养大的这三十四年。

一岁。

两岁。

三岁。

摸到腰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当然知道。

“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

“小时候给你洗澡,每次洗到这里你都笑。怕痒。”

我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抓紧了。

“现在不怕了。”

她说。

“现在你喜欢。”

我们做了很久。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跟台风夜那次完全不同。

这一次是慢的。

慢得每一寸都能感觉到。

她呼吸的节奏、她喉咙里偶尔漏出来的声音、她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全部都很清楚,像一段被反复倒回去播放的录音。

中间她翻过身来骑在我上面。

这是她第三次这样。

第一次是台风夜,她高潮时喊出了那句话。

第二次是昨晚,她问“你更喜欢哪个”。

第三次.她没有问。

她只是闭着眼睛,把双手按在我胸口上,慢慢地动。

嘴唇翕着,但没有出声。

“咏珊。”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锁骨。

“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膜。不是哭。是生理性的.高潮前身体自己分泌出来的那种湿润。

“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像谁。”

“像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线比任何一次都好。

“三十四年.”

她俯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在皮肤和枕头之间。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像你自己。”

然后她高潮了。

没有喊。

没有叫。

只是全身收紧,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到喉咙,一节一节地收紧,然后一节一节地松开。

她的脚趾在我小腿上划了一下。

很轻。

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吹了一下。

后来她趴在我身上。头枕着我胸口。手指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画圈。空调嗡嗡地转。窗外的蟋蟀还在叫。

“章若琳今天下午发了条信息。”

她忽然说。

“说什么。”

“她说她律所的面试过了。下周一正式上班。法律援助。”

“我让她加油。她让我也加油。”

“你没有回。”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

方咏珊的手指停在我锁骨上。

“因为你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我看到了。”

她把脸侧过来,看着我。鼻子离我的脖子很近,呼吸吹在喉结上,痒痒的。

“你知道沈若琳还发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发了一个链接。是浅水湾那套公寓的。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防火箱里。说你什么时候想去拿.都可以。”

我沉默了。

方咏珊把手放在我脸上。跟昨晚第一次碰我的动作一样。凉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

“砚清。你离婚了。你跟若诗做了,跟我做了。你爸在养和慢慢恢复。若诗马上要开始下一轮化疗。沈砚山住在浅水湾疗养院每天看着昭慧的窗户.”

她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你呢。”

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很久以前的。被重新粉刷过,但裂缝还是从漆面下面透出来。

“我也在走。”

“往哪。”

“往你。”

方咏珊的手指在我脸上颤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小,骨节很硬。

那双手,揉过几十年的面,剪过几十年的桂花枝,抱过那个从养和医院抱回来的婴儿。

婴儿长成了男人,男人现在握着她的手。

“咏珊。”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醒了以后,你跟他还要不要做夫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希望呢。”

“我说过.你前半辈子被欠的。从今以后.我来还。”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

“陈启年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昭慧在哪里。”

她闷在我胸口上说。

“昨天他去港大看若诗。若诗说.启年哥哥还是那个启年哥哥。好看。老了的好看。但眼睛里只有昭慧。”

她抬起头。眼眶是湿的,但她没眨眼,让那层水光凝在那里。

“所以我不恨。我从来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他明明不爱我,还娶了我。”

“那你现在可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娶不了你.”我说。“但你可以住在一个不叫你妈的男人家里。一辈子。”

方咏珊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高潮的时候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以后。”

她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胸口。

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

小时候我踢被子,她半夜进来帮我盖。

那时候她只是妈。

现在她还是妈。

但不止是妈。

“睡吧。”

她说。

“明早我炖粥。”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我。

枕头上的荞麦壳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

腰上的皮肤很凉,夏天井水那种凉。

她顿了一下,然后往后挪了一点,贴进我怀里。

后背贴着胸口。

屁股贴着大腿。

脚后跟叠着我的脚背。

窗外的蟋蟀不叫了。换成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

不是像昨天那样早早就去了厨房。

而是还在床上。

侧躺着,面对我。

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我胸口。

呼吸很浅很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

睡得很沉。

五十二岁,第一次在男人身边睡过头。

我没动。

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很多。

不是皮肤变好了.是眉头松了。

那两条竖在眉心之间的深纹,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平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许怀远。新加坡的号码。

“今天去了第四家蛋挞。老板是香港人,说认识你爸。”

下面一张照片。

一个白发老头站在一家老式饼店门口,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剪报上是一张老照片.潮州会馆的旧招牌,门口站着一排人。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陈启年。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我放大了照片。盯着那个白衬衫看了很久。

下面又弹出来一行字。

“老板说.你爸当年第一次带冯昭慧来吃蛋挞,点了一打。自己只吃了一个。十一个全给她。”

方咏珊醒了。

“谁。”

“许怀远。”

她把脸凑过来看。头发披在我肩膀上,带着荞麦壳和桂花皂的味道。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白衬衫,看了很久。

“你爸年轻时候.确实好看。”

她把脸退回去。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但那十一个蛋挞.他骗了老板。”

“什么意思。”

“那天桌上还有我。他点了两打。一打给了昭慧。一打给了我。他只吃了一个.从昭慧手里掰了半个,从我手里掰了半个。拼成一个。”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他这辈子就这样。对谁都不忍心。对谁都割不掉。结果谁都痛。”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痛吗。”

方咏珊转过头来。看了我很久。

“你把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那句.住在一个不叫你妈的男人家里。”

“一辈子。”

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那就.不太痛了。”

八点半。厨房。

方咏珊站在灶台前面炖粥。

白粥。

放了皮蛋和瘦肉。

煤气灶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锅盖被气泡顶起来,笃笃笃地响。

她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

跟以前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她手里的勺子搅着粥,她的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

她出门前在镜子里看到了,用粉扑按了两下。

没按掉。

只是淡了一点。

“今天你要去公司。”

她说。

“嗯。”

“Moon Lake三期的事。新加坡那边的合同签完没有。”

“今天签。”

“那就好。”

她把砂锅盖掀开。一股白气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蒸气散开以后,她正在往里撒葱花。切得细细的,绿的,落在白粥上。

“砚清。”

“嗯。”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要去港大看若诗。”

“去。”

“那把这个带过去。”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盅东西。用玻璃饭盒装着,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汤色。不是花旗参。是另一种更深更浓的颜色。

“当归炖竹丝鸡。”

她把饭盒放在保温袋里。封口。动作很熟练,跟昨天装粉粿一模一样。

“陈主任说化疗前要补血。当归补血。”

她把保温袋推到我面前。

“跟她说.咏珊没放太多盐。”

我接过保温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砂锅里的粥还在笃笃笃地响。葱花浮在白粥上,绿的,被气泡推得轻轻打旋。

“还有一件事。”

方咏珊说。

“嗯。”

“你爸昨晚吃完饭以后,若诗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她说.启年哥哥坐在轮椅上,对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方咏珊看着我。

“他说.若诗,下辈子我不姓陈了。姓方。”

方咏珊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停。继续说。

“若诗说不用。她说.你姓程。你儿子也姓程。程家的人欠我的早就还了。”

“你爸问她.谁还的。”

“她说.他儿子。”

方咏珊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

“你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

“程砚清。”

她叫我全名。三个字。

“嗯。”

“你今天去公司之前.先抱我一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颈窝里。

围裙刚脱下来,身上还有油烟气,还有葱花味,还有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住了三十四年的一切。

但她不松。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厨房里抱过任何男人,也从没向任何男人讨过一个拥抱。

现在她讨了。

窗外。桂花树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