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睡了一会儿,再醒时已近中午,嗓子干,太阳穴隐隐跳。
我下床冲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下楼。
正午的阳光很热烈,宿舍楼道里还残留着牙膏和湿拖把的味道。
饭堂里人不多,室友三人已经占了角落座位,盘子堆在中间。
“睡醒了?”阿伟把一双筷子丢过来。
“嗯。”我坐下,然后去窗口加了份饭。
话题从早课点名转到了阿伟桌上的快递盒——拆开是一大包零食,他说是重庆的女朋友寄的,语气中满是炫耀的意味。
突然,老余又拿“看电影”戳了我一句,华仔还跟着起哄,我白了他们一眼,埋头吃饭。
他们笑了两轮后,自己把话题拐到游戏的更新上,总算结束了。
下午还有课。
教室后排靠窗,风扇转得慢,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上停停写写,讲台上的声音像隔了一层。
邻座有人打盹,钢笔滚到地上,响了一下。
下课铃响时,我的本子只多了半页字,自己看看,也懒得补。
这之后几天,生活平静地继续着。
早上按时起床,晚上有时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前一轮广播。
社团迎新值班排了两回,我按表到场,在桌子后发传单,回答“这个社一周活动几次”“需不需要面试”之类的问题,新生的脸一套换一套,散场就走,并不多留。
苏薇的消息仍是那种密度。隔一天一句“学长今天有课吗?”,或者“晚上一起去图书馆吗?”。
我们中间约过一次自习,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她来时把包放在旁边,牛仔短裙的边在椅子里收了一截,笔尖在题上划,偶尔把书推过来问一句。
膝盖在桌下碰到一次,她没挪开,也没故意靠紧,问完题就把书拿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闭馆前一起下楼,到分岔口她扬了扬手机,就走了。
华仔照旧晚归,有一回带着酒气进门,被阿伟按在椅子上灌了杯糖水,又笑又骂,闹过去就算了。
谁都没认真提即将到来的假期——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日子还在后头,像一件放在床尾、暂时不用打开的行李。
周五下午的课一结束,教室的人很快走光了,校园里有人已经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去。
我回到宿舍,窗帘拉着,屋里有点闷,我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下,是老哥发来的。
“小宇,中秋国庆有安排没?”
字不多,和暑假里问我什么时候有空的口吻一样,像随手问一句,又像早有准备。
我想了想,把字打完整:我得回家一趟,毕竟暑假没回去,中秋再不回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回得快:这倒是。过节了,该回去看看。
我又补一行:嗯。过完中秋我跟家里说学校有事,提前过来。到时候去你那儿。
发送之后,屏幕亮着。过了几秒,他回:可以。提前几天?定了跟我说。
我:差不多中秋后一两天吧。到时提前给你发消息。
老哥:行。晴姐还念叨你呢,说你回学校就没消息了,那就先这么定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我回了个好。对话框静下去。风从窗缝进来,帘子轻轻动。走廊有人拖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远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脸。
水很凉,冲掉午睡后的困意。
刚洗完,苏薇的消息弹出来。
苏薇:学长回家吗。
我:中秋回。节后可能提前返校。
她的输入状态亮了亮,又停住。过了半分钟,才跳出两句:
苏薇:哦。
苏薇:好吧,本来还想约学长出去玩的,既然学长要回家,那就算了吧。
苏薇:那学长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我把手机放下,擦干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
该交的作业交掉,社团值班找人换了班,宿舍里有人开始往行李里塞衣服。
我把换洗衣物塞进背包,充电线和证件放进侧袋。走之前,老哥又发来一句:到家了说一声。我回了好。
火车上坐了几个小时。窗外的田和站台一段段退开,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我戴着耳机听歌,没有怎么看手机。
到家已是傍晚,母亲在门口迎我,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刚收拾过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茶几上已经摆了水果和一碟剥好的花生。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什么时候到,好去接你。”母亲把我的包接过去,又上下看我,“瘦了点。”
“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接什么。”我换鞋进屋。
父亲只抬了下眼:“回来就行。行李放屋里,先洗手吃饭。”
桌上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我以前爱喝的汤。
两人边吃边问,学校忙不忙,课难不难,有没有跟同学闹别扭。
我一一答了,说学习紧,社团也占时间,暑假没回来是因为学车和家教的兼职。
“驾照考下来了?”父亲问。
“考下来了。现在能开车了。”我说,“科三科四一起过的。”
母亲笑了下:“行啊,会开车了可以省很多事。”
我又补充:“我兼职做家教的那户家人对我挺好的。老哥和嫂子都很照顾我,孩子也听话,所以暑假就一直住在那边,没顾上回来。”
父亲点点头,夹了口菜:“人家对你好,你也得记着。以后有机会,对人好一点,别光受惠。”
“知道。”
“人家是做什么的?”他又问。
“做工程的。”
“哦。”父亲应了一声,像是在心里对了下,“那也算同行。你以后要是往工地上靠,多跟人学着点。”
母亲听完,没有埋怨,只说:
“知道你在外面有自己的事。过节能回来一趟就行。”
晚饭后,我帮着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很响,母亲在旁边把月饼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层层揭开,问我吃五仁还是莲蓉。
我说随便,她就切了两块,装盘,又泡了壶茶。
客厅电视换了中秋晚会的预告,色彩很亮,歌声浮在表面。父亲靠在沙发上,偶尔吐槽一下千篇一律的晚会节目。
“明天晚上团圆。”母亲说,“你表舅那边说要不要过来,我回了在家吃,简单点。”
“行。”我应道,“我都行。”
夜里我回自己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包放在墙角,还没完全打开。
我躺下,听着外面偶尔的犬吠和楼道里关门的声音,突然有种回家真好的安心感。
中秋当天,家里一早就动起来。
母亲去菜场,回来时塑料袋勒进手指里,青菜、排骨、一只鸡。
我接过袋子,放到厨房。
父亲把阳台的花盆挪了挪,又把客厅茶几擦了一遍,动作慢,却闲不住。
我被打发去买饮料和水果。
小区门口人比平日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成盒的月饼走亲访友。
收银时,老板看了我一眼:“回来过节的吧?”我笑着点点头,却没多接话。
上午家里没正式开饭,只热了昨天的剩菜。
真正的正餐放在晚上。
下午三点多,厨房里油烟机就响起来。
我进去帮忙择菜、洗肉,母亲在旁边叮嘱火候,说哪道菜要先焯水。
油溅起来时,她下意识挡我一下:“去客厅待着,别弄一身味。”
我没走,继续帮着递碗。烟雾和香味混在一起,窗玻璃上很快蒙了层白。
傍晚,菜一道道上桌:红烧鸡块、清蒸鱼、蒜蓉青菜,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腊味。
月饼没有再切新的,昨天剩的摆在边上。
三人坐下,父亲开了瓶酒,给我倒了小半杯。
“在外面别太拼。”他碰了下我的杯,“身体要紧。”
“嗯,知道。”
母亲把鱼肚子里的刺拣出来,夹到我碗里:“多吃点。回学校又只能吃食堂了。”
电视开着,晚会的歌和小品声音时大时小。
我们没有一直盯着看,大多时候是低头吃饭,偶尔提一句亲戚谁谁结婚了、谁家孩子考了哪里。
话题不重,却把晚上填得很满。
饭后,母亲把月饼和柚子又推到茶几上。我剥柚子,瓣膜扒得很干净,分给两人。父亲吃了两瓣,说饱了,去阳台抽烟。
我到阳台站了一会儿。
父亲已经回屋。
月亮又圆又亮,小区里有孩子举着灯笼跑,塑料壳碰撞的声音细细的。
有人家窗口传来打牌的笑闹。
我掏出手机,给老哥发了句:老哥,我后天回来。
他回得不慢:好。不急。在家多陪陪。买好票,定了车次告诉我,我去接你。
又补一句:你晴姐让你在家吃胖点再来。
我回:哈哈,会的。
风有点凉。我又站了几分钟,才关阳台门进屋。
节后第二天上午,家里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碗筷洗完,月饼盒子盖上,电视换成白天的新闻。
我找了个空隙,跟父母说:学校社团有点事,老师也叫人提前回去,我可能明天就走。
母亲愣了下:“才回来多久。”
“有事就去忙吧。”父亲在沙发那头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是正常的。”
母亲沉默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转身去给我翻零食和水果,往包里塞。
父亲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遥控器站起来:“你不是说那边老哥和嫂子对你很好?回头去了,别空着手。我书房还有条烟、一盒好茶,你带上。”
“行。”
他进书房,过了会儿把烟和茶叶放在我背包旁边,又叮嘱:“工程上的人,烟茶用得着。你替我跟人家说声谢谢,暑假照顾你了。”
母亲在旁听着,也道:“光烟茶不够。我再给你装点我们湖南的特产,辣酱、零食那些,带去给人尝尝。”
“好。”我点头,“我都带上。”
她当真翻箱倒柜,后来觉得不够,还去楼下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最后装了一大包土特产,和父亲的烟茶搁在一起。
我买了车票,确认后发给老哥:老哥,我明天下午到,这是车次。
他回:行,我开车去接你。
第二天的早饭,吃得很简单。
母亲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嘱咐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礼物别压坏了。
我应着,背包上肩,上了滴滴,车子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