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姐把子轩送了回来,他刚进门就一头扎进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客厅的电视关着,四下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摆着老哥买回来的早饭:两杯豆浆,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油纸裹着几根油条。
他买完就钻进主卧换衣服,隔着门撂下一句,说公司有点事,让我们先吃,吃完他送我回学校。
晴姐只披了件外套坐在我对面。
头发没仔细梳,松松地垂着,领口倒是理得齐整。
她伸手把豆浆杯转了半圈,把热的那面朝向我,自己拿起包子掀开油纸,吹了吹,没急着说话。
“昨晚闹到那么晚,还吃得下吗”她抬眼问我,声音很淡,带着点随口的嗔怪。
“吃得下”
她看着我咬了一口包子,才拿起自己那只。“那就多吃点,别空着肚子回去吹风”
“晴姐你也吃”
“嗯”她应了声,又夹了小段油条搁我碗边,像是顺手的事。“这么快就假期最后一天”
“嗯,明天就开始考试了”
“那今天是得回去”她点点头,捧着豆浆杯暖手,“复习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沿上,没抬眼看我,“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回去早点睡”
“晴姐”我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她抬眼瞥我。
“没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像是被这声叫唤勾得想起昨晚的零碎。
慢悠悠吃完剩下半个包子,才开口:“吃完去刷牙洗脸,别顶着一脸倦气回宿舍,让人看了笑话”
我去客房收拾包,充电器、换洗衣物一一塞进去,拉上拉链。
再出来时,她已经把油纸收拾干净,两个豆浆杯叠在桌边。
主卧门一开,老哥换好外套出来,指尖转着钥匙圈,扫了眼我手里的包。
“这就走?不多坐会儿了”他笑着打趣,语气里是熟稔的调侃。
“得回去再翻翻书”
“行,考试要紧”他笑了一声,“也是该走了,再不走,你晴姐又该留你吃午饭了”
“谁留他”晴姐在后面搭话,声音不高,“你少贫嘴。路上开慢点”
老哥弯腰换鞋,指尖勾着钥匙圈晃了晃,抬眼冲晴姐笑,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促狭:“昨晚都睡在客房了,今天就不送送人家”
晴姐走过去抬手拍了下他后背,嗔了句:“儿子还在房里呢,越说越没边”
我站在门边看她,她脸颊泛着点淡红,别过头去捋了捋领口,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走了啊”老哥拉开门,冲我偏了偏头。
门在身后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下。
下电梯的时候老哥没再打趣,到了车库才拍了拍副驾座:“上来,送你回学校”
车驶出小区,冬日上午的阳光落在车身上。等红灯时,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我,神态松快,眼底藏着点了然的笑意。
“怎么样,这趟过来没白来吧”
“还行”
“还行”他低笑一声,声音压得稍低,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促狭,“我睡过去那阵儿,你们俩还折腾了两回吧”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慢悠悠问:“折腾到几点啊?我后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面还有动静”
“我记不起来了”我笑着摇摇头。
他挑了挑眉:“对了,昨晚她是在你那屋睡的吧”
我笑着挠了挠头:“嗯,晴姐可能是怕吵着你睡觉”
他嗤笑一声,摆摆手:“跟我还来这套?下次你们直接睡主卧不就完了,我睡客房去”
绿灯亮起,他轻踩油门起步,又补了句:“等考完试就赶紧过来,别等我催”
“放心,忘不了,比记考试重点还牢”我笑着回他。
他把电台音量拧低:“到了自己上去吧,我就不进校门了,进去还得倒车麻烦”
到校门口他没熄火。我推开车门下去,把包甩到肩上。他敲了敲车窗,下巴微扬:“好好考试”
“老哥慢走”
车汇入主路车流。校门口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有人抱着复习资料往图书馆去。
十二月底的风从路牙子边卷过来,和屋里那股暖融融的豆浆香气,完全是两种温度。
我刷卡进了宿舍楼,楼道里有人打电话订车票,念叨着考完就走。
上铺空着,桌上压着一张写满的复习计划。
我放下包,掏出手机给晴姐发了两个字:到了。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只有短短一句:今晚记得早点睡。
回校后头几天全扎在期末复习里,每天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跑,满脑子都是考点。
下午我抱着资料去图书馆刷题库,进门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瞥见了学姐。她面前摊着专业书,手里转着笔,眉头微蹙,看得很专心。
我找了个斜对角的空位坐下,刚翻了两页书,眼角余光瞥见陆泽端着水杯和一摞复习资料走过来。
他走到近前先看见了我,脚步微顿了半秒,目光扫过来和我撞了一下,眉梢微抬了半分,没说话,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他就收回视线,径直走到学姐对面,把书轻轻搁在桌上,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她。
他坐定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听不清。
只见学姐头都没抬,指尖“啪”地合起笔记本,抱起桌上的资料,起身直接走到另一排的空座位坐下,没解释,没回头,平静得像只是换了个光线更好的地方。
陆泽伸出去拿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坐直身子往学姐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我远远看着,他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之后半天没翻过一页书。
我收回视线落在习题册上,半天没翻页。
之后几天照旧三点一线泡着,没几天就进了考试周。
连轴考了一周,从早到晚泡在考场,日子过得密不透风。
中间只在食堂撞见过一次,学姐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单人桌,低头扒饭。
陆泽端着盘子走过去,刚在对面坐下,学姐就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我吃完了”
陆泽坐了没两分钟,端起盘子默默走了。
我也没多想,一门接一门考下来,满脑子都是知识点,只等最后一门交卷,收拾东西回家。
最后一门专业课交卷的下午,宿舍楼里开始断断续续响起拖行李箱的滚轮声。有人连夜赶火车,有人约着散伙饭,空气里飘着松下来的喧闹。
我正收拾桌上堆着的复习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泽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有空吗,老教学楼三楼走廊,聊两句”
我揣上手机出门。
老教学楼大半教室都空了,整栋楼静得发空。
走廊尽头的窗敞着,冬天的风灌进来,卷着楼下樟树的枯叶打了个旋,又贴着墙根溜过去。
墙根落着一层薄灰,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只蹭得鞋边发脏。
陆泽靠在窗边的墙面上,脚边扔着两个捏扁的烟盒,纸壳皱巴巴的,旁边散着细碎的烟灰。
他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橙红点在昏暗中明灭,看见我来,抬手把烟按灭在窗沿的水泥台上,灰簌簌掉下去,在风里打了个小转。
他穿了件深色厚外套,领口没拉,露出里面灰色毛衣领。脸色不太好,眼底泛着青黑,像是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眼窝都有点陷下去。
“考完了”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风吹过的干涩。
“嗯,考完了”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也靠上墙面,后背贴着凉丝丝的水泥墙。
他点点头,视线扫过我手里攥着的文件袋,又问:“考得还行吗”
我点点头:“混个及格就行”
沉默了几秒,风卷着墙角的废纸沙沙响,蹭着地面一路滚到走廊中间。
他像是终于攒够了架势,转过脸来看我,语气压得很稳,装出一副深思熟虑、做了最终决定的样子:
“跟你说个事。这学期也快结束了,转眼就毕业了。之前那些事儿…… 就到这儿吧。考完试大家都回家,开学回来,各过各的,对谁都好”
他说完就盯着我,指尖微微攥紧了窗沿,指节泛着点白。
我点点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挺大:“可以”
他明显愣了半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指节的白色慢慢褪回去。
顿了顿,他才又开口,语气松了点,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嗯,本来嘛,也就玩玩而已。快毕业了,别整出什么麻烦,对你对她都不好”
我没接话,也没动。他就这么站着,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我真的没什么要说的了,才慢慢转过身,想走。
“等等”
他脚步顿住,转回来,看着我。
“你特意约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我靠着墙,语气还是平的,“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又滚了一下:“… 没什么了”
“你确定”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衣角轻轻晃。他低下头,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一字一句往外挤: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当初学车的时候,佳琪对你做的那些,其实都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他猛地抬眼,脸上的神色一下子绷紧:“你……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看着他,缓缓反问:“还有呢”
“… 什么还有”
“你暑假那天中午回家,看见什么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截,从耳根漫到脖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硬撑着问:“… 你都知道”
我还是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安静的走廊里:
“你那天晚上在 QQ 上跟那个人聊了什么 —— 你说你庆幸她是哭着的,说那样显得她心里还有你”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那个人,是我”
我看着他,补了最后一句:“我还有你的 QQ”
他猛地抬眼,整个人僵住,像被钉在原地。
我没给他缓的机会,声音不大,接着往下说:“升旗仪式那天,你给她戴了跳蛋,她查人数站到我们队伍旁边,震动声我听得一清二楚。当天晚上我就刷到你帖子了,ID 叫什么我都还记得。你发的所有东西,升旗的、校外的,还有学车那段天天更的,我一条不落,全看完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从耳根漫到脸颊,最后连嘴唇都泛了白。眼神晃了晃,从最开始的错愕,慢慢往下沉,最后定在地面上,没了焦点。
沉默漫开来,只有风声在走廊里来回撞。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刮走,带着点发颤的哑:
“你…… 一直都知道”
我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他。
他又站了好久,才哑声开口,带着点不甘:“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看着我演了一整年,有意思”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有意思啊”
他噎住,半天没接上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 佳琪呢?她知道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几秒,自己懂了。点点头,声音很轻:“… 她不知道”
他没再看我,也没再说别的话。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有点虚晃。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住了,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 我那些帖子,你每条都看了”
“每一条都看了”
他站了一会儿,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走廊里一下子空了。只剩风卷着枯叶来回滚,沙沙地蹭着地面。窗沿上那半截按灭的烟,还飘着一点细弱的白烟,慢悠悠地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