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下林小婉与春桃。
春桃垂手站着,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
只见她背对自己立在窗边,雪白的长发如流银般垂落,发梢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着。
她的身量娇小,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穿着那身清雅衣裙,更显出几分单薄。
刚才在管事面前那怯生生的样子,此刻从背后看去,竟有些看不真切了。
“小姐……长得真好看啊!”
春桃在心里想着,盘算着该如何与这位小姐相处,是该更恭敬些,还是试着贴心些?
就在这时,窗前的人影转了过来。
“你叫春桃,对么?”
林小婉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与在管事面前的细弱拘谨截然不同。
“唉?”
春桃一愣,眨了眨眼,对上了林小婉的视线。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可里面却没了怯懦不安,只剩下一种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平静。
她感觉,眼前的小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跟我进来。”
林小婉没理会她的错愕,淡淡说道,转身走向内间的床榻。
春桃虽感疑惑,却也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迈步跟了进去。
内室更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旧桌。
林小婉走到床榻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
“小姐?”
春桃走到林小婉身前,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小声唤道。
林小婉没说话,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春桃下意识地后退,小腿却抵在了坚硬的床沿上,退无可退。
“乖乖躺下。”林小婉命令道。
“小、小姐……你想干嘛?”
她听过一些传闻,说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总有些古怪的癖好……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刚当上丫鬟就碰上了吧?
“哼,还敢违抗小姐的命令?”
林小婉淡笑了一声。
明明身高只到春桃胸口,可下一刻,少女只是随意地伸手一推,春桃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惊呼一声,仰面摔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哎呀!”
桃粉色的头发散开,铺在灰扑扑的床单上,春桃双手手腕被林小婉单手擒住,动弹不得。
“不要乱动。”
林小婉另外一只手臂撑在春桃耳侧,俯下身,凑近了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春桃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倒映出惊慌的自己。
林小婉的头颅缓缓低下,靠近春桃雪白纤细的脖颈,呼吸拂过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啊——”
春桃看到,林小婉微微张开了嘴。
樱色的唇瓣间,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唯独上颌两侧,各有一颗犬齿明显比旁边的牙齿更长一些,泛着冷白光泽。
一丝的寒气,随着她的呼吸,从齿间渗出。
春桃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开嘴,就要尖叫。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惊叫死死堵了回去。
春桃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双手试图去推搡身上这具娇小身躯,却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撼动分毫。
“噗。”
林小婉低下头,两颗尖锐的长牙,咬在了春桃脖颈上。
春桃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被捂住的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
顷刻间,只觉一股奇异晕眩的感觉,顺着脖颈,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眼神逐渐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床板上,只有胸口还维持着微弱的起伏。
片刻之后,林小婉抬起头,松开了捂着春桃嘴巴的手。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猩红,看向床上眼神空洞,脖颈处留下两个细小红点的春桃。
“要论功能性,尸奴确实远不如金丹引。”
林小婉自语道:“但这是南宫家…………利用仙僵之身上的奴道道痕,控制的尸奴,拥有绝对的忠诚,眼下情况,更为好用。”
她不再压制着春桃,直起身,坐在了床沿边。
床上,春桃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坐了起来。
春桃挪到床边,双膝着地,直接跪在了林小婉身前的地上。
她抬起头,脸上的惊恐,连带着脖颈上两颗红点,全都消失了。
“主人。”春桃恭敬道。
林小婉搭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腮,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筑基期,主要还是积累灵力,增加手段。很多神通术法在筑基期看来恐怖无比,一旦中招便难以抵挡,决定胜败。”
她像是在对春桃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金丹期不同,通过渡劫,或许其他手段,便能获取‘道痕’。道痕可以大幅增幅对应流派神通法术的威力,同时,也能形成相应的防御,抵抗神通攻击。许多在筑基期堪称无解的神通,到了金丹期,便有了抵御甚至破解的可能。”
“通常而言,一个金丹修士受限于精力、悟性与资源,往往只能选择主修一个流派的道痕,再辅修另一个流派,以求相辅相成。”
“而我这具仙僵之身……”
林小婉眉头微动,“天生蕴含了天道、魂道、兵道、奴道、血道……至少五种流派的道痕气息。我并未渡过金丹天劫,这些道痕,应该是从市井的‘人道’演化而来…………”
她陷入短暂的沉思。
仙僵身具多种道痕,看似潜力无穷,但直觉告诉她,真正的金丹修士,并非如此。
“若让我自己选择……”
林小婉眼神微凝,单手托着下巴,道:“主修,当是偷道,于无声处窃取机缘,辅修……首选‘梦道’,既能辅助‘偷道’施展,亦可作为隐藏的底牌。”
不过,这些终究是长远规划。
“眼下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林小婉轻轻摇头,目光落到春桃身上,“如今最紧要的,是想办法提升我在这南宫鸿心目中的地位。一个被丢在偏僻院落的私生女,可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打听不到。”
她抬起脚,伸到春桃面前,小巧的绣鞋鞋底边缘,沾染了一点院子里带进来的泥渍。
“我鞋底脏了。帮我清理干净。”林小婉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主人。”春桃恭敬应道,抬起头…………
片刻之后。
“倒是很会清理。”
林小婉收回脚,淡笑两声,“起来吧,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南宫家的事情。”
春桃依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开始汇报:“禀报主人,南宫家内部派系分明。家主南宫鸿有两子一女。长子南宫方逸,主要负责家族外务。次女南宫晴,掌管家族内务,调度资源,管理仆役修士。两人皆有能力,但关系并不和睦,暗中常有较量。”
“你不是说,有两子吗?”林小婉捕捉到信息,问道:“还有一位呢?”
春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二公子,南宫明正。他……他虽有修行资质,但修为进展缓慢,心思不全在修行上。常有人说,他对凡人格外友善,甚至为此多次顶撞家族定下的规矩,惹得家主不悦。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在意他了。”
“哦?二公子……南宫明正。”
不知为何,听到“二公子”这个称谓,少女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些极不愉快的回忆。
深夜。
林小婉躺在床榻上,倏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在附近徘徊,刻意控制着脚步。
“若继续装睡,毫无反应,反倒显得我这‘炼气九层’太过迟钝,有问题了。”
林小婉掀开薄被,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走到门边,她略一停顿,脸上带上一丝恼怒的神情,然后“吱呀”一声,用力推开了房门。
门外不远处,果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南宫家护卫统一的黑色轻甲,下半张脸被一副青铜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小婉率先开口发难,声音压着怒意:“你一直在我房门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护卫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开门质问,微微顿了一下,发出低沉的笑声:“在下是负责山顶夜间巡查的护卫,今夜刚好巡至此区域,想到小姐今日刚归家,便想顺路……探望一下,看看小姐是否安顿妥当,有无需要。”
“探望?”
林小婉眯起眼睛,上前一步,逼视对方,“有你这样半夜三更来探望的规矩吗?谁派你来的?”
她说话间,炼气九层气息释放出来,虽不强横,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朝着那护卫涌去。
“小姐息怒!”
护卫笑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继续道:“属下只是好奇。听闻小姐是从大楚远道而来。我记得,大楚许多地方的修士,似乎有子夜时分盘坐月下,汲取月华辅助修行的习俗。今夜月色尚可,小姐怎么……待在屋内休息?”
“这些天日夜兼程赶路,我难道就不能歇息一晚?而且修士的之事,也轮不到你这个下人议论。”
林小婉脸色一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甩下这句话,作势便要关上房门,“若无他事,速速离去!”
然而,那护卫却忽然上前,竟伸出手臂,抵在了即将合拢的木门门板上。
同时,一股凝实的气息骤然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炼气十三层!
“小姐一路前来,跨越十万大山,路途凶险,想必身上总会带着些防身或辅助的蛊虫吧?”
护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些笑意,“属下一直对大楚的蛊虫颇感兴趣,却未曾真正见过,不知小姐能否让我开开眼界?”
“你什么意思?”
林小婉停下关门的动作,猛地抬眸,“你在怀疑我的身份?父亲都已亲自确认,认我归宗!你区区一个下人,怎么敢如此质疑的!”
话音未落,她似乎被彻底激怒,悍然出手。
只见她手上墨迹流动,旋即,一点碧光骤然激射而出,直扑护卫面门!
“这是?!”
护卫显然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狠辣,惊呼一声,身形急退,碧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嗤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青铜面具边缘,被碧光侵蚀,变得坑坑洼洼。
护卫急忙抬手扯下面具,露出下半张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地上损毁的面具,心有余悸。
“好厉害的毒蛊!”
“现在知道了?晚了!”
林小婉冷喝一声,手上碧光再次大盛,这一次,不再是单点攻击,而是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的碧色光晕,隐隐有覆盖整个庭院的趋势。
护卫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对方若是杀了自己,以其“小姐”身份,只是有些小麻烦。
可自己若是失手伤了这位刚被家主认回的小姐,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这碧色光晕的威能,已让他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
“小姐息怒!蛊虫属下已经看到了!今夜真是打扰了,属下自然没有质疑小姐的身份,属下这就告退!”
护卫再不敢停留,语速飞快地说完,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掠出院落围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中重归寂静。
“总算滚蛋了。”
林小婉低声自语,脸上怒容瞬间敛去,恢复平静。
她抬手虚握,将碧空蛊收好。
“派他来的人是谁?南宫鸿认了我,当晚就派人试探,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南宫方逸,或者南宫晴。”
少女站在门口,望向护卫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罢了,伪装的身份,细节上难免有疏漏。大楚风俗太多,分明已经问了一大堆…………”
林小婉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房门。
“明日便找个由头下山一趟,过程中多多补齐这些常识细节吧。”
翌日。
林小婉让春桃带着她,前往家族处理外务的地方。
“小姐,南宫方逸大人,经常坐镇外务楼处理事务,说不定……你们今天就会碰上面呢。”
春桃跟在林小婉侧后方半步,低声说道。
南宫家所在的“南宫山”地域,地处前线区域,资源获取、情报往来、边境巡逻等外务极其繁重。
因此,即使是家族嫡系子弟,达到一定修为后,也要承担相应的外务工作,这既是责任,也是磨砺和积累贡献的途径。
外务楼是一座三层石制建筑,风格粗犷坚固。
走进大厅,里面颇为宽敞,有几个修士在柜台后忙碌,也有零星的家族子弟在查看或交接任务玉简,气氛肃穆。
林小婉刚踏入大厅,便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
“你就是南宫潮雨吧。”
男子看了过来,声音温和。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刚毅,下颌线条分明,肤色是微褐色。
头发以一枚简单的青玉冠束起,一丝不乱。
他穿着月白色的修身劲装,外罩一件银色软甲,腰悬一柄带鞘长剑,剑柄磨损痕迹明显。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干练、果决的气度,与这座外务楼的气氛浑然一体。
春桃在林小婉耳边,小声说道:“他就是方逸大人。”
林小婉微垂下眼帘,欠身行礼,声音轻柔:“潮雨,见过兄长。”
“不必如此多礼。”
南宫方逸摆摆手,神情温和,打量了一下林小婉,“你来这里,是想接取一些外务任务吗?倒是勤快。我记得,你昨晚才刚到南宫山安顿下来吧?”
“若无南宫家收留,潮雨便无家可归。”
林小婉低着头,小声说道:“眼下既已安顿,自然应当尽些心力,也为家族做些事情,不敢一味闲居。”
南宫方逸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很好,你有这份心便不错。初来乍到,可以先从一些简单的……”
他话未说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谁,眉头皱起。
林小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生着一双杏眼,一头黑发半束半披,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顶发,额前与鬓角有不少碎发自然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身形比南宫方逸单薄许多,像一株还未完全长开的小白杨,容貌清秀。
“明正。”
南宫方逸看向这青年,脸上温和收敛了,有些无奈道:“父亲不是让你在静室好好闭关,稳固修为,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南宫明正走了过来,直视着兄长,毫不退缩:“关于山下那些凡人的安排,我不认可你的做法,大哥。”
“明正,凡人不过是耗材。如今南宫山看似平稳,是因为有家族修士日夜巡守。一旦局势有变,这片刻安宁顷刻就会化为乌有。你在意他们的生死,毫无意义。”
“凡人的命也是命!”
南宫明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南宫家的先祖,乃至天下修士,哪一个不是从凡俗中走出来?如今有了修为,反而回过头看不起、甚至轻贱他们吗?他们拖家带口来依附我们,寻求庇护,作为修士,作为此地主宰,难道我们不该负起保护之责,反倒视他们为随时可弃的草芥?”
“你……”
南宫方逸看着弟弟眼中认真,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尤其是在外务楼这等公开场合。
方逸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正垂眸静听,置身事外的林小婉,心中忽然一动。
“罢了。”
南宫方逸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你对此事如此上心,又觉得为兄处理不当……这样吧,关于山下凡人聚居点的冬粮配额,以及近日上报的‘私自祭灵’事件。现在,便转交给你们二人共同处置。”
方逸转向林小婉,询问道:“潮雨,你初来乍到,此事不算复杂,正好熟悉山下环境与家族事务。你觉得如何?可愿与明正一同处理?”
林小婉抬起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兄长安排便是,潮雨没有意见。”
她心中念头飞转。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心地良善,甚至有些天真固执,是个不错的利用对象。
他对我的样子会感兴趣吗?
可以尝试色诱一下…………拉近,拉近距离。
直到这时,明正才被兄长的话语提醒,注意力从争执中转移,落到了兄长身后的陌生少女身上。
少女身量娇小玲珑,生着一头雪发,穿着一身清白的衣裙,裙下的大腿笔直纤细,脚踝两指可握。
她生得极其俏丽,五官精致,肤色莹白,尤其那双蕴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眸。
她安静站在那里,像一株月色下的铃兰,娇柔易碎,让人看着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将她护在怀中,小心呵护的欲念。
南宫明正一时忘了方才的激动,愣愣地看着她。
“此事我稍后会去与执事交代,更改任务归属。你们二人回去准备一下,稍晚卷宗会送到你们住处。”
“嗯。”
林小婉轻应了一声,微微扬起脸,对明正露出一个清浅而礼貌的笑容。
随即,她便带着春桃,转身朝外务楼外走去,雪白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