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尸奴

管事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下林小婉与春桃。

春桃垂手站着,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

只见她背对自己立在窗边,雪白的长发如流银般垂落,发梢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着。

她的身量娇小,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穿着那身清雅衣裙,更显出几分单薄。

刚才在管事面前那怯生生的样子,此刻从背后看去,竟有些看不真切了。

“小姐……长得真好看啊!”

春桃在心里想着,盘算着该如何与这位小姐相处,是该更恭敬些,还是试着贴心些?

就在这时,窗前的人影转了过来。

“你叫春桃,对么?”

林小婉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与在管事面前的细弱拘谨截然不同。

“唉?”

春桃一愣,眨了眨眼,对上了林小婉的视线。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可里面却没了怯懦不安,只剩下一种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平静。

她感觉,眼前的小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跟我进来。”

林小婉没理会她的错愕,淡淡说道,转身走向内间的床榻。

春桃虽感疑惑,却也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迈步跟了进去。

内室更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旧桌。

林小婉走到床榻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

“小姐?”

春桃走到林小婉身前,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小声唤道。

林小婉没说话,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春桃下意识地后退,小腿却抵在了坚硬的床沿上,退无可退。

“乖乖躺下。”林小婉命令道。

“小、小姐……你想干嘛?”

她听过一些传闻,说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总有些古怪的癖好……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刚当上丫鬟就碰上了吧?

“哼,还敢违抗小姐的命令?”

林小婉淡笑了一声。

明明身高只到春桃胸口,可下一刻,少女只是随意地伸手一推,春桃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惊呼一声,仰面摔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哎呀!”

桃粉色的头发散开,铺在灰扑扑的床单上,春桃双手手腕被林小婉单手擒住,动弹不得。

“不要乱动。”

林小婉另外一只手臂撑在春桃耳侧,俯下身,凑近了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春桃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倒映出惊慌的自己。

林小婉的头颅缓缓低下,靠近春桃雪白纤细的脖颈,呼吸拂过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啊——”

春桃看到,林小婉微微张开了嘴。

樱色的唇瓣间,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唯独上颌两侧,各有一颗犬齿明显比旁边的牙齿更长一些,泛着冷白光泽。

一丝的寒气,随着她的呼吸,从齿间渗出。

春桃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开嘴,就要尖叫。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惊叫死死堵了回去。

春桃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双手试图去推搡身上这具娇小身躯,却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撼动分毫。

“噗。”

林小婉低下头,两颗尖锐的长牙,咬在了春桃脖颈上。

春桃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被捂住的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

顷刻间,只觉一股奇异晕眩的感觉,顺着脖颈,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眼神逐渐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床板上,只有胸口还维持着微弱的起伏。

片刻之后,林小婉抬起头,松开了捂着春桃嘴巴的手。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猩红,看向床上眼神空洞,脖颈处留下两个细小红点的春桃。

“要论功能性,尸奴确实远不如金丹引。”

林小婉自语道:“但这是南宫家…………利用仙僵之身上的奴道道痕,控制的尸奴,拥有绝对的忠诚,眼下情况,更为好用。”

她不再压制着春桃,直起身,坐在了床沿边。

床上,春桃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坐了起来。

春桃挪到床边,双膝着地,直接跪在了林小婉身前的地上。

她抬起头,脸上的惊恐,连带着脖颈上两颗红点,全都消失了。

“主人。”春桃恭敬道。

林小婉搭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腮,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筑基期,主要还是积累灵力,增加手段。很多神通术法在筑基期看来恐怖无比,一旦中招便难以抵挡,决定胜败。”

她像是在对春桃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金丹期不同,通过渡劫,或许其他手段,便能获取‘道痕’。道痕可以大幅增幅对应流派神通法术的威力,同时,也能形成相应的防御,抵抗神通攻击。许多在筑基期堪称无解的神通,到了金丹期,便有了抵御甚至破解的可能。”

“通常而言,一个金丹修士受限于精力、悟性与资源,往往只能选择主修一个流派的道痕,再辅修另一个流派,以求相辅相成。”

“而我这具仙僵之身……”

林小婉眉头微动,“天生蕴含了天道、魂道、兵道、奴道、血道……至少五种流派的道痕气息。我并未渡过金丹天劫,这些道痕,应该是从市井的‘人道’演化而来…………”

她陷入短暂的沉思。

仙僵身具多种道痕,看似潜力无穷,但直觉告诉她,真正的金丹修士,并非如此。

“若让我自己选择……”

林小婉眼神微凝,单手托着下巴,道:“主修,当是偷道,于无声处窃取机缘,辅修……首选‘梦道’,既能辅助‘偷道’施展,亦可作为隐藏的底牌。”

不过,这些终究是长远规划。

“眼下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林小婉轻轻摇头,目光落到春桃身上,“如今最紧要的,是想办法提升我在这南宫鸿心目中的地位。一个被丢在偏僻院落的私生女,可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打听不到。”

她抬起脚,伸到春桃面前,小巧的绣鞋鞋底边缘,沾染了一点院子里带进来的泥渍。

“我鞋底脏了。帮我清理干净。”林小婉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主人。”春桃恭敬应道,抬起头…………

片刻之后。

“倒是很会清理。”

林小婉收回脚,淡笑两声,“起来吧,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南宫家的事情。”

春桃依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开始汇报:“禀报主人,南宫家内部派系分明。家主南宫鸿有两子一女。长子南宫方逸,主要负责家族外务。次女南宫晴,掌管家族内务,调度资源,管理仆役修士。两人皆有能力,但关系并不和睦,暗中常有较量。”

“你不是说,有两子吗?”林小婉捕捉到信息,问道:“还有一位呢?”

春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二公子,南宫明正。他……他虽有修行资质,但修为进展缓慢,心思不全在修行上。常有人说,他对凡人格外友善,甚至为此多次顶撞家族定下的规矩,惹得家主不悦。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在意他了。”

“哦?二公子……南宫明正。”

不知为何,听到“二公子”这个称谓,少女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些极不愉快的回忆。

深夜。

林小婉躺在床榻上,倏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在附近徘徊,刻意控制着脚步。

“若继续装睡,毫无反应,反倒显得我这‘炼气九层’太过迟钝,有问题了。”

林小婉掀开薄被,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走到门边,她略一停顿,脸上带上一丝恼怒的神情,然后“吱呀”一声,用力推开了房门。

门外不远处,果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南宫家护卫统一的黑色轻甲,下半张脸被一副青铜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小婉率先开口发难,声音压着怒意:“你一直在我房门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护卫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开门质问,微微顿了一下,发出低沉的笑声:“在下是负责山顶夜间巡查的护卫,今夜刚好巡至此区域,想到小姐今日刚归家,便想顺路……探望一下,看看小姐是否安顿妥当,有无需要。”

“探望?”

林小婉眯起眼睛,上前一步,逼视对方,“有你这样半夜三更来探望的规矩吗?谁派你来的?”

她说话间,炼气九层气息释放出来,虽不强横,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朝着那护卫涌去。

“小姐息怒!”

护卫笑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继续道:“属下只是好奇。听闻小姐是从大楚远道而来。我记得,大楚许多地方的修士,似乎有子夜时分盘坐月下,汲取月华辅助修行的习俗。今夜月色尚可,小姐怎么……待在屋内休息?”

“这些天日夜兼程赶路,我难道就不能歇息一晚?而且修士的之事,也轮不到你这个下人议论。”

林小婉脸色一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甩下这句话,作势便要关上房门,“若无他事,速速离去!”

然而,那护卫却忽然上前,竟伸出手臂,抵在了即将合拢的木门门板上。

同时,一股凝实的气息骤然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炼气十三层!

“小姐一路前来,跨越十万大山,路途凶险,想必身上总会带着些防身或辅助的蛊虫吧?”

护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些笑意,“属下一直对大楚的蛊虫颇感兴趣,却未曾真正见过,不知小姐能否让我开开眼界?”

“你什么意思?”

林小婉停下关门的动作,猛地抬眸,“你在怀疑我的身份?父亲都已亲自确认,认我归宗!你区区一个下人,怎么敢如此质疑的!”

话音未落,她似乎被彻底激怒,悍然出手。

只见她手上墨迹流动,旋即,一点碧光骤然激射而出,直扑护卫面门!

“这是?!”

护卫显然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狠辣,惊呼一声,身形急退,碧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嗤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青铜面具边缘,被碧光侵蚀,变得坑坑洼洼。

护卫急忙抬手扯下面具,露出下半张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地上损毁的面具,心有余悸。

“好厉害的毒蛊!”

“现在知道了?晚了!”

林小婉冷喝一声,手上碧光再次大盛,这一次,不再是单点攻击,而是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的碧色光晕,隐隐有覆盖整个庭院的趋势。

护卫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对方若是杀了自己,以其“小姐”身份,只是有些小麻烦。

可自己若是失手伤了这位刚被家主认回的小姐,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这碧色光晕的威能,已让他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

“小姐息怒!蛊虫属下已经看到了!今夜真是打扰了,属下自然没有质疑小姐的身份,属下这就告退!”

护卫再不敢停留,语速飞快地说完,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掠出院落围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中重归寂静。

“总算滚蛋了。”

林小婉低声自语,脸上怒容瞬间敛去,恢复平静。

她抬手虚握,将碧空蛊收好。

“派他来的人是谁?南宫鸿认了我,当晚就派人试探,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南宫方逸,或者南宫晴。”

少女站在门口,望向护卫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罢了,伪装的身份,细节上难免有疏漏。大楚风俗太多,分明已经问了一大堆…………”

林小婉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房门。

“明日便找个由头下山一趟,过程中多多补齐这些常识细节吧。”

翌日。

林小婉让春桃带着她,前往家族处理外务的地方。

“小姐,南宫方逸大人,经常坐镇外务楼处理事务,说不定……你们今天就会碰上面呢。”

春桃跟在林小婉侧后方半步,低声说道。

南宫家所在的“南宫山”地域,地处前线区域,资源获取、情报往来、边境巡逻等外务极其繁重。

因此,即使是家族嫡系子弟,达到一定修为后,也要承担相应的外务工作,这既是责任,也是磨砺和积累贡献的途径。

外务楼是一座三层石制建筑,风格粗犷坚固。

走进大厅,里面颇为宽敞,有几个修士在柜台后忙碌,也有零星的家族子弟在查看或交接任务玉简,气氛肃穆。

林小婉刚踏入大厅,便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

“你就是南宫潮雨吧。”

男子看了过来,声音温和。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刚毅,下颌线条分明,肤色是微褐色。

头发以一枚简单的青玉冠束起,一丝不乱。

他穿着月白色的修身劲装,外罩一件银色软甲,腰悬一柄带鞘长剑,剑柄磨损痕迹明显。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干练、果决的气度,与这座外务楼的气氛浑然一体。

春桃在林小婉耳边,小声说道:“他就是方逸大人。”

林小婉微垂下眼帘,欠身行礼,声音轻柔:“潮雨,见过兄长。”

“不必如此多礼。”

南宫方逸摆摆手,神情温和,打量了一下林小婉,“你来这里,是想接取一些外务任务吗?倒是勤快。我记得,你昨晚才刚到南宫山安顿下来吧?”

“若无南宫家收留,潮雨便无家可归。”

林小婉低着头,小声说道:“眼下既已安顿,自然应当尽些心力,也为家族做些事情,不敢一味闲居。”

南宫方逸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很好,你有这份心便不错。初来乍到,可以先从一些简单的……”

他话未说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谁,眉头皱起。

林小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生着一双杏眼,一头黑发半束半披,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顶发,额前与鬓角有不少碎发自然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身形比南宫方逸单薄许多,像一株还未完全长开的小白杨,容貌清秀。

“明正。”

南宫方逸看向这青年,脸上温和收敛了,有些无奈道:“父亲不是让你在静室好好闭关,稳固修为,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南宫明正走了过来,直视着兄长,毫不退缩:“关于山下那些凡人的安排,我不认可你的做法,大哥。”

“明正,凡人不过是耗材。如今南宫山看似平稳,是因为有家族修士日夜巡守。一旦局势有变,这片刻安宁顷刻就会化为乌有。你在意他们的生死,毫无意义。”

“凡人的命也是命!”

南宫明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南宫家的先祖,乃至天下修士,哪一个不是从凡俗中走出来?如今有了修为,反而回过头看不起、甚至轻贱他们吗?他们拖家带口来依附我们,寻求庇护,作为修士,作为此地主宰,难道我们不该负起保护之责,反倒视他们为随时可弃的草芥?”

“你……”

南宫方逸看着弟弟眼中认真,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尤其是在外务楼这等公开场合。

方逸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正垂眸静听,置身事外的林小婉,心中忽然一动。

“罢了。”

南宫方逸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你对此事如此上心,又觉得为兄处理不当……这样吧,关于山下凡人聚居点的冬粮配额,以及近日上报的‘私自祭灵’事件。现在,便转交给你们二人共同处置。”

方逸转向林小婉,询问道:“潮雨,你初来乍到,此事不算复杂,正好熟悉山下环境与家族事务。你觉得如何?可愿与明正一同处理?”

林小婉抬起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兄长安排便是,潮雨没有意见。”

她心中念头飞转。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心地良善,甚至有些天真固执,是个不错的利用对象。

他对我的样子会感兴趣吗?

可以尝试色诱一下…………拉近,拉近距离。

直到这时,明正才被兄长的话语提醒,注意力从争执中转移,落到了兄长身后的陌生少女身上。

少女身量娇小玲珑,生着一头雪发,穿着一身清白的衣裙,裙下的大腿笔直纤细,脚踝两指可握。

她生得极其俏丽,五官精致,肤色莹白,尤其那双蕴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眸。

她安静站在那里,像一株月色下的铃兰,娇柔易碎,让人看着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将她护在怀中,小心呵护的欲念。

南宫明正一时忘了方才的激动,愣愣地看着她。

“此事我稍后会去与执事交代,更改任务归属。你们二人回去准备一下,稍晚卷宗会送到你们住处。”

“嗯。”

林小婉轻应了一声,微微扬起脸,对明正露出一个清浅而礼貌的笑容。

随即,她便带着春桃,转身朝外务楼外走去,雪白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