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红果游花园去了,还是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去的……”
金梅托着腮,圆圆的脸上满是憧憬。
她是五人里年纪最小的,梳着双丫髻,旧衣裳洗得发白,眼神懵懂。
“那现在,咱们商量商量,吊在哪好呢?”
荷香开口,她生的眉目清秀灵动,纤腰细肩,“要不就钓在村头那棵老樟树上!最好是夜里钓,天一亮,村里人一出来,嚯,看见五个穿红衣裳的挂在树上,不晓得要招来多少人看呢!”
林小婉听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们谈论自己死后的“风光”,竟像在讨论一件令人向往的趣事。
更让她心悸的是,冥冥中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绝不能让她们继续这样聊下去,否则一定会发生极其恐怖的事情。
“好死不如……”
林小婉刚想开口,然而,话刚吐出几个字,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后半句硬生生堵了回去。
更让林小婉惊恐的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附和般的笑容。
“桂娟,你是想说好死不如吊死对吗?”
明桃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我没有!
林小婉在心中呐喊,拼命想摇头否认。
可脖子僵硬,只能维持着那可怖的笑容,甚至幅度还更大了些。
“大樟树好是好,就是太高了。”爱月细声细气地分析,“要搬梯子,要搭绳子,动静大了鸡飞狗跳的,怕是吊不成。”
“那吊在村外那片杂树林里?”金梅提议。
“不行不行。”荷香摇头,脆生生的道:“离村子太远了,万一三五天都没人看见,咱们身子还不发臭、变样了?脸指不定成什么样呢。还有乌鸦,搞不好把眼珠子啄了去,那还怎么游花园啊?”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地方,吊在那个老油榨房里头。”
明桃分析道:“不远不近的,有屋顶遮着,靠着河边,空气好,有草有树还有竹子,我以前去过,横梁是粗,是住过虫子,不过吊咱们五个,满吊得起。”
“明桃姐,你可真有主意!”金梅拍手笑道。
“走,我带你去看看。”明桃说着就起身。
林小婉焦急的目光在其余四女脸上扫过,刚想再做努力,身体已被她们拉起来,簇拥着向前走去。
前方河边,果然有一座破旧不堪的榨油坊,墙板歪斜,瓦片稀疏。
里面堆着些破烂家什,蛛网尘封,满是一股霉味。
“一、二、三个……”
金梅仰起头,点数着屋顶房梁到底能吊几个人,然后看向明桃。
“姐姐,吊颈不是要搓绳吗?”
“让我来搓吧。”明桃平静地说。
“明桃姐,真要吊啊?”荷香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颤抖。
林小婉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紧紧锁住荷香。
有犹豫!
这是转机!
明桃看了荷香一眼,没说话。
又聊了几句,五女离开了油榨坊。
约定由明桃回去搓绳子,三日后的傍晚,再来这里相聚。
与其余四人分别后,林小婉独自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村口时,她特意看了一眼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雾村。
少女内心飞速盘算:四人中,明桃求死之心最坚决,是主导;爱月怯懦随大流;金梅年纪小,懵懂易被煽动;唯有荷香,方才流露出一丝迟疑,她似乎有所牵挂……突破口,就在她身上。
时间紧急,林小婉正思忖该去哪里,了解情况,寻求破局之法时。
几个端着木盆,刚在河边浣洗归来的村妇走了过来。
“桂娟!你还在村里晃荡什么?”
一个脸膛黑红的妇人嗓门很大,“你姐怀上了,你都不知道吗?”
“平时深居简出,没想到肚子都老大了。”
“就是啊,还不快回去看看!”
另一个妇人接口。
“全村都在说道这事呢,你这做妹妹的倒清闲。”
“啊?是这样吗?好的,我这就去!”
林小婉立刻摆出一副惊喜的样子,连连点头,转身加快脚步。
回去的过程中,三三两两的村民在议论。
“怀上了?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你们说,生出来是男娃还是女娃?”
“那还用说?最好是男娃啊!生女娃干什么?什么重活都干不了,净赔钱。”
“唉,你这话不对,要我说,龙凤胎才好呢,一儿一女,齐全!”
“我看双胞胎男娃最好!”
林小婉还没走多远,村民的议论已经从“桂娟姐姐怀孕”本身,滑向了“生什么才好”的争论,语气热切。
推开姐姐家门。
一个腹部隆起的年轻少女,正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
“桂娟,你来了啊。”姐姐笑盈盈地说,眼神柔和。
“嗯,我来了,姐姐。”
林小婉应着,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我弄些好吃的……”
姐姐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计想要起身,话未说完,忽然眉头一蹙,哎哟一声,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姐姐!”林小婉心头一动,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
姐姐摆摆手,“可能是……坐久了,或是受了点凉。我再去添件衣服。”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朝卧房走去。
林小婉站在院中,看着她进屋的背影,心头那丝不安愈发浓重。
“啊!!”
卧房里,猛地传出一声惨叫!
林小婉眯着眼睛,箭步冲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姐姐瘫倒在床边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
布料被撑开,露出皮肤绷得发亮的肚皮,这哪是什么三四个月,分明是已经临盆的妇人!
“这!”
林小婉瞳孔骤缩,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哐哐!”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混杂着几个妇人焦急的喊叫:“桂娟!桂娟!开门啊!接生婆来了!”
林小婉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跑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村妇,正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手提布包的老妇人。
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很锐利,正是村里经验最老的接生婆。
“桂娟,你动作再慢点,你姐姐怕是要被你害死了!”
一个妇人急声道,推开林小婉就往里走。
“我姐姐不是才怀胎四五个月吗?怎么会……”林小婉试探的问。
接生婆皱眉看了她一眼,脚步不停:“你这丫头,是急糊涂了还是欢喜傻了?什么四五个月!你姐姐这肚子,分明是足月要临盆的样儿!”
话毕,接生婆冲向了的卧房。
林小婉被留在原地,看着她们涌入房间,紧接着,姐姐持续不断的痛苦呻吟,便传了出来,混杂着接生婆和妇人们忙乱声。
“这是什么手段?”
林小婉眯起眼睛,心跳如鼓,“宙道加速?可据我所知,林云之也不过加速二息时光而已……让怀胎四月跨越到足月临盆,手段也未免太可怕了。”
接生期间,一个妇人探出头喊林小婉去灶膛掏些干净的草木灰来备用。
虽不让她进产房,但门开合的瞬间,林小婉余光瞥见地上已有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约莫半个时辰。
房门再次打开,接生婆走了出来,面色凝重,手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污。
这时,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闻讯赶了回来,她是林小婉的姐夫天田。
“怎么样了?”天田瓮声问。
接生婆擦了擦手,抬眼看他,直接道:“过程有点麻烦,孩子出不来。你去,牵头牛来。”
姐夫一愣,脸色沉了下来:“是哪吒胎吗?”
他语气里带着不满,“真没用!怀胎这几个月,一点重活都没让她沾手,好吃好喝供着,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不是哪吒胎!”
接生婆不耐烦地打断他,“是你老婆天生产道就窄,平时你快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了?现在倒怨起人来了!别废话,快去牵头温顺的牛来!要快!”
姐夫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转身去了。
不久,他真牵了头黄牛回来。
这动静惊动了更多村民,聚在院外围观,议论声嗡嗡传来。
“看,接生婆去她家了!”
“怎么还用上牛了?”
“是接生婆没力气了吗?生娃娃还要耕田的牛帮忙?”
“你懂个屁!我们村的接生婆,十里八乡都有名!用上这个,怕不是遇到‘哪吒胎’了!”
“哪吒胎?”有人倒吸凉气。
“是啊!听老辈人讲,遇到哪吒胎,难产横生,要选择保大保小了!”
“这还保什么啊?都哪吒胎了,大人肯定不行了,只能保小了呗……”
“桂娟,你进来,扶着你姐姐点。”接生婆在大堂里喊。
接生婆指挥着,让林小婉和另一个妇人搀扶起虚弱无力的姐姐,几人合力,竟将姐姐横着抬起来,让她躺在黄牛背上!
“扶稳了!”
接生婆示意姐夫拉住牛缰绳,控制住牛,在大堂里慢慢转圈。
牛步一起一伏,牛背的脊梁骨有节奏地撞在姐姐背后!
“呃,啊!”
姐姐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痛苦地痉挛,鲜血止不住的涌出,顺着牛腹滴落在地。
林小婉全程沉默,抓住姐姐冰凉颤抖的手,盯着那在非人折磨下,一点点被硬生生从产道颠出来的婴儿……
“果然是哪吒胎,老婆子我说的没错。”
接生婆看着那艰难娩出的婴儿,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了然。
她熟练地上前,托住婴儿,顺势将其完全拉出,截断脐带。
“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个吧?”
林小婉抬眼看向屋内其他人,姐夫、帮忙的妇人,甚至包括奄奄一息的姐姐,他们脸上只有紧张、疲惫,还有对接生婆“经验老道”的信任,
“哇!”
婴儿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林小婉感觉到,自己紧握的那只手,失去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姐姐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布满蛛网的房梁,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难产,死了。
……
夜晚,林小婉待在房间里。
白天的种种诡异与姐姐惨死的画面在脑中反复轮播。
而晚饭时,大人们已经开始谈论起她的将来。
“桂娟也大了,她姐姐这一走,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可不行。”
“是啊,姐夫一个人拉扯个新生儿也难。”
“要我说,干脆就让桂娟嫁过去,给她姐夫续弦!亲上加亲,孩子也有小姨疼,正好!”
“这主意好!我看行!”
那些话语,平淡自然,完全无视了姐姐尸骨未寒,也漠视了“桂娟”本人的意愿。
“不能再拖了。”
林小婉眸光一沉,从怀中取出【玉书】,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落在玉书之上。
嗡!
玉书轻轻一颤,散发出朦胧微光。
林小婉顿时感觉到一股清晰的联系在自身与玉书之间建立起来。
心念一动,她便已【梦字号】加入了玉书的群聊中,此刻,玉书上几个字号正在交谈。
…………
【地字号】:大秦的手段真是厉害啊,竟能布置出那般隔绝天地的壁障。
【洪字号】:确有不凡,大秦底蕴深不可测。可惜,若将此等壁障置于北境,辅以血战长城,边境外的妖蛮帝国,恐再难进犯分毫。
【荒字号】:这些仙朝大事,非我等需操心。与之相比,我更在意鬼市那位‘枕月仙子’是何方神圣?
【荒字号】:玄,你有消息吗?
【玄字号】:没有,颇为神秘。寻常途径,欲积累一千鬼钱极其困难。或许是某仙朝或隐世大宗着力培养之人吧。
“怎么还讨论上我了。”
林小婉嘀咕一声,没想到自己鬼市马甲引起了注意。
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以心神勾勒文字发送:
【梦字号】:诸位,我需要帮助,我被困在一处诡异村落……
紧接着,她将青雾村所见,简洁地叙述一遍。
片刻沉寂后,当初那位最先玉林小婉联系的【道字号】回复:
【道字号】:听你所描述,你并非被困于普通村落,而是中了人道神通。若无意外,此乃大楚‘张生’的手笔。
【玄字号】:道前辈,何以断定?
【道字位】:这天下,专修人道者寥寥无几。
据老夫所知,不过五指之数。
而能将市井习俗、流言蜚语化为无形枷锁与杀人利器的,正是他的神通——【市井】。
白日的‘怀胎’、‘议论’、‘难产’,亦是典型的人道手段【流言蜚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于虚幻中塑造现实,于共识中扭曲常理。
林小婉心头一凛,没想到答案来得如此之快,且指向明确。
【梦字号】:道前辈,可有破解或脱离之法?
然而,【道字号】接下来的回复,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道字号】:无解,即便是金丹修士,中招了也要死。
你既已深陷【市井】之中,被‘规矩’与‘共识’缠身,便是必死之局。
红果之死,令‘吊颈游花园’成为此村少女间流传的‘美谈’。
那几位尚未出嫁的女子,既已开始商议,并邀你同行……你说她们约定三日后?
恐怕,你已等不了那么久。
流言已成,共识已定。
不出意外的话,绳索已备……明天,最迟后天,她们便会来拉你去那榨油坊。
【道字号】:你还是早做准备,想想有何复活的后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