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猛地一颤,睁开的双眼里血丝密布,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成,成了!”
他喉头滚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因极致的狂喜而颤抖,“我终于成了!一辈子,我终于!!”
老人挣扎着想站起,宣告新生。
可枯槁的身体却被汹涌的情绪和突破后的虚脱击垮。
一个踉跄,让他重重跌回冰冷的石床,却不管不顾地捶打着床沿,像个受尽委屈后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此刻竟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能建帮派!我能进三家!我再也不用怕了!我能护住了啊!”
嘎吱——
木门推开的轻响,冻结了满室的悲喜。
老者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一道青色残影掠过。
噗!噗!噗!噗!
四肢断处,血泉喷涌。
剧烈的疼痛尚未炸开,一道身影已如鬼魅欺近,无色无味的蜃气将他彻底吞没。
这位新进的武道宗师,意识迅速沉向混沌的深海。
他张了张嘴,陷入梦呓般的世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真不容易啊。”
林小婉说着,目光扫过老者凄惨的模样,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城北的武道宗师,差不多都被我杀绝了,没想到返程路上,还能捡着一个刚突破的。”
少女伸出纤纤玉指,在老人干瘦的胸口上游走,眼含笑意:
“老人家,你突破用了这么久,小婉在外面等得都有些难耐了。我看你辛苦了一辈子,还那么拼命干嘛?也该享享福了!”
说着,林小婉伸手,轻轻拉开裙摆。
过程中,老者因受蜃气影响,呓语零零散散。
稍加引导,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林小婉闭目仰头修行,时不时低下头听上两句。
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挣扎了一生的故事:
他儿时在城北有些名气,天赋不算顶尖,但足够刻苦。
青年时崭露头角,意气风发,娶到了心仪的女子。
日子虽不算波澜壮阔,却安稳幸福。
中年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降临。
两位武道宗师在城北交手,余波席卷数条街巷。
他辛苦半生攒下的一切,连同炼气二层的修为,在那力量余波下瞬间化为乌有。
妻子没有离开。
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变卖了所有首饰,甚至偷偷拿出娘家所剩无几的财物,一点一点扶持他重新开始。
五十岁那年,他历尽艰辛走到了炼气三层。
妻子已不再年轻,将所有的青春都献给了低谷时期的他。
这个修为在城北已不算低微,足够加入三大帮派做个分堂主,轻易便能重建家业,让妻子过上安稳,受人尊重的日子。
可他却像疯魔了一样。
他拒绝了所有邀约,也不肯建立自己的势力。
所有的念头只剩下一个:突破炼气四层,成为武道宗师。
只有成为宗师,才能真正掌控命运!
才不会再次被强者交战的余波碾碎所有幸福。
这一执念,便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他耗尽了家中的一切,浪费了自己的年华,妻子被驱逐家门,兄弟先后死去……
一幅为执念所困,燃烧殆尽的人生画卷缓缓展开。
听到那妻子哭瞎一眼仍不离不弃时,林小婉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若没有《玄素经》加持,仅凭自身废灵根…………”林小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恐怕终其一生,连这老者的境界都达不到,更遑论触摸炼气四层的门槛。”
但旋即,这道波澜便被更深的漠然吞没。
老者的呓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
不过三刻钟,一切终结。
林小婉施施然起身,伸手捡起衣裙,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头发,指尖触及发丝时,仿佛还能感受到石室阴冷的潮气。
她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提着灯笼的老妇人。
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挽着髻,身形佝偻得厉害,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
一只眼睛浑浊无神,是瞎的;另一只眼睛,怔怔地看向屋内,然后又看向林小婉。
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绝美的少女。
她正将衣衫捂在胸口,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脖颈,两侧优美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你看见了?”林小婉问。
老妇人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回答她的是一只白皙纤细玉手,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开面前的一缕飞絮。
嘎嘣——
老妇人的头颅,从颈脖上旋转着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林小婉跨过无头的尸身,走入更深的甬道阴影中,边走边将衣衫系好。
杀了这个散修,听了他的故事。
她越发理解了三大家族为何如此“放任”族中天才。
在这城北,炼气四层已是人力穷极之巅。
她想到自己当初袭击林立的莽撞,若是保护的长老隐藏在暗处,那可就麻烦了。
好在,事情很顺利,她的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
从墙角阴影走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身上,暖意却透不过肌骨。
她抬起手,贝齿轻轻咬住拇指指甲,眼瞳深处一点粉晕浮起、扩散,随着“见面似相识”被催动,娇媚的“媚娘”再次出现。
“算算时间,李平那老东西……又该来了。”
林小婉轻声自语,叹息般的话语里淬着毫无掩饰的杀意,“得找个机会,彻底清理掉才行。”
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少女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换上一抹娇媚笑容。
走出小巷,汇入城北街道熙攘的人流。
幻音坊门口车马稀疏,但比起前几日,似乎多了几分异样的氛围。
林小婉目不斜视,从侧门进入。
夜晚,香阁内水汽氤氲。
浴池里盛满了热水,飘着各色花瓣。
林小婉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只露出脖颈和头颅,热水舒缓着肌肉,也洗去了一夜奔波的疲惫与腥气。
李平今晚来了又走,林小婉几次生气杀意,但都忍了下来。
时机未到。
对方毕竟是李家长老,定然有些手段。
等白家将事情处理完,叫上他们围杀此人,届时定让他插翅难逃!
“李平,你就笑吧,距离你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林小婉心中冷笑连连,眼中却带着迷离之色,伸出舌头,楚楚可怜地望向戴着秦千面具的李平。
“…………!”
林小婉站在香阁三楼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衣,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目送着他的背影。
“主人慢走。”
待李平彻底离开,林小婉脸上的柔情蜜意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哼!”
林小婉转身回到房间,秀拳紧握,脚步加快。
一个晚上,足以让许多消息发酵。
林立击败秦千与罗横并将两人带走这件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短短一夜之间激起的涟漪已经传遍整个城北,甚至开始向洛河城其他区域扩散。
血刀会和铁衣门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底层帮众人心惶惶,中层头目蠢蠢欲动想要争夺权位。
其他小帮派则开始暗中观望,甚至试探着蚕食这两大势力的地盘。
秦家震怒。
嫡子秦千失踪,疑似被林立掳走或击杀,这对秦家而言是巨大的打击和耻辱。
秦家派出大量人手在城北搜寻,同时向林家施压,要求交出林立。
林家反应则颇为微妙。
对外表态自然是“全力搜寻林立下落,给秦家一个交代”,但内部却似乎并不着急。
他的突然崛起和诡异行事,反而让林家一些掌权者心生疑虑,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
李家隔岸观火,没什么表示。
但林小婉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涌动不停的暗流。
接下来的两天,她利用幻音坊的消息网络,结合自己的暗中探查,渐渐摸清了李岁的行踪规律。
同时,开始悄然布局。
林小婉不动声色地将幻音坊里一些年纪较轻的女子,以探亲、采购、学习技艺等各种理由。
分批送往洛河城其他城区、周边村落,更远的则安排前往柳叶城。
这些女子从小接受各种训练,擅长察言观色和情报收集,作为分鼎的价值确实比其他女子要高些。
能多送出去一个,就多一个。
林小婉看着那些女子登上马车,离开这个销金窟与囚笼,眼神平静。
李平和李岁,林小婉都要杀。
这两人一死,幻音坊必然成为众矢之的,顷刻间就会被李家捉拿询问。
至于那些不好离开的……
她收回目光,刚好试试杀掉分鼎,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
第三日,香阁顶楼。
熏香袅袅,李岁站在窗边,背对着林小婉,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身着黄色锦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
“媚娘。”李岁开口,声音平淡,“去把那两个帮派灭掉吧。”
林小婉将手从汗湿的额头上放下,带着红晕的俏脸微转,看向男子挺拔的背影。
“我已经暗中潜入查探过了,无论是血刀会总坛还是铁衣门驻地,都没有找到秦千和林立的任何痕迹。罗横不见踪影,郑山也消失了!”
李岁没有转身,自顾自说道,“以你的实力,将两派覆灭不难吧?”
“自是不难,但这是上家交给公子的任务,说是锻炼公子在势力争斗中斡旋了能力。我做这种事情,会不会影响长老对公子的看法?”林小婉开口说道。
闻言,李岁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淡漠与傲气:
“说到底,城北此行只是族老委派下来的一个任务,完成与否,对我而言,也就那样。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林立那个家伙!”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小婉:
“秦千和罗横联手,换做是我,恐怕都被拿下了!林立不仅能败敌,还将两人一并带走?这件事,透着古怪!”
“你暗中调查过我,也清楚,他的实力与我在伯仲之间。我不相信,短短时日,他能强到这种地步。”
李岁眉头微蹙,单手托着下巴,“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得到了机缘,或许……背后另有其人。”
“我要亲自去调查。”
他下了结论,“所以,帮派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林小婉连忙起身,正色道:“能为公子分忧,媚娘荣幸之至。”
说罢,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岁,脸上露出些许犹豫。
“公子,幻音坊也有经营一些奴隶买卖的渠道。不知可否允许媚娘,将这两派剩下的人交由坊里处置?”
李岁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随你。”
“现在,你就出发吧。”
林小婉一怔,问道:“现在?”
从李岁那平静的眼神里,她读懂了什么。
林小婉此刻身上,只穿着一层极其轻薄的粉色纱衣。
这还是李岁要求她换上的,说是增添些情趣。
这身打扮,换做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待在静室内都能令人面红耳赤,如何能穿出去见人?
更别提要去执行灭门屠派的任务!
“公子。”
林小婉压下心头骤起的冰寒杀意,嗓音放得软糯哀求,“容媚娘先净身更衣可好?这般模样,恐损了公子威仪……”
“不必。”
李岁嘴角勾起,目光掠过她纱下起伏的曲线,“武道宗师碾杀蝼蚁,给他们这点‘眼福’,算是恩赐。鞋也不必穿了,就这样去。”
死变态!
我现在就宰了你!
心中戾吼几乎冲破喉咙。
她仿佛已经看到动作时纱衣崩裂,赤足踩过血污碎石的狼狈景象。
更何况……她现在还……
所有翻腾的怒火,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柔顺至极的浅笑。
林小婉眉眼轻颤,娇滴滴的道:“公子,您真是太会作弄人了。”
李岁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挥了挥手,笑道:“快去吧,扫荡两个大帮派,也算是个美差了。”
林小婉咬了咬唇,转身走向门口。
就这样,少女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粉色薄纱,赤着双足,长发未绾,俏脸犹带红晕。
在幻音坊侍女们震惊、错愕、继而迅速低头不敢多看的目光中,快步离开幻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