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立在暗处,目光掠过双姝堂前院那些进进出出的榆钱帮众。
短短数日不见,这些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曾几何时,他们还是龙精虎猛的汉子,一双眼睛透着狠厉,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如今?
一个个面色枯黄,眼眶泛青,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靠在廊柱边打哈欠,有人蹲在墙角喝着酒,还有人揽着怀里的女子,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任由对方将剥好的果子送进嘴里。
双姝堂的这些女子,自从被种下金丹,便踏上了玄素之路。
日日采bu,夜夜索qu,这些原本精壮的帮众,便成了这般模样。
对此,林小婉倒不觉奇怪。
说到底,城北的这些底层帮派,都是一群散兵游勇。
榆钱巷这些人,连被她一夜覆灭的黑水堂都不如。
如今短短时日,榆钱巷一跃成为三大帮派之下首屈一指的势力,身份前后的差距,便让这些人,不由得醉生梦死起来。
毕竟,在城北打打杀杀,为的不就是钱财女人?
如今钱财有了,女人更是从城北各地精挑细选来的美人,并且还主动无比,无论多么丑都下得去手,且都是眉目含春,像是见到心上人般。
试问那个男人能抵御得了?
不变成这样,林小婉反而会觉得奇怪。
她的神识扫过整座双姝堂。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里,赵铁躺在干草堆上,壮硕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侧,两只小巧白皙的脚丫从衣裙下伸出来,脚趾微微蜷曲,还带着情动后的余韵。
林小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小雀儿这是得手了?
她想起当初在地牢里,自己半真半假地邀请赵铁时,对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那时她便隐约猜到,赵铁心里应该是有人了。
如今看来,那人便是小雀儿了。
两人迟迟没有在一起,多半是赵铁自己的原因。
或许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或许是担心护不住,又或许是单纯的木头疙瘩不开窍。
而今,某种隔阂终于消失,自然是水到渠成。
倒是便宜你了,体验了榆钱巷第一…………
林小婉看着小雀儿,心中暗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收回神识,看了眼天色,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飘然而去。
子时。
乱葬岗。
月光惨淡,照着这片坟茔遍地的荒凉之地。
夜风穿过枯死的树丛,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有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林小婉盘膝坐在一处较高的土丘上,百魂幡斜插在她身侧的地面。
那苍白的人形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周围的空气中,一道道朦胧的游魂,从坟茔中钻出,从枯树下飘出,从荒草丛中探出…………飘飘荡荡,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向百魂幡。
游魂太多,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旋转的灰白色旋涡。
按照这个速度,可容纳九百九十九游魂的番,很快就会被填满,但林小婉此举,更多的是为了吸引白家。
所以,她在魂幡边上,斜插着荡漾清辉的青莲剑。
当游魂靠近,即将归入魂幡时,剑身上那层清辉便微微一亮,一股纯净之气,便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飞来的游魂,在触及这缕气息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烈阳下的残雪,迅速消散成虚无。
林小婉闭目盘坐,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
少女没有回头,伸出手,青莲剑与百魂幡被她收入纳戒之中。
林小婉她这才施施然起身,转过身,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那道佝偻身影。
“你来得太慢了。”她语气平淡。
老烟鬼站在一处歪斜的墓碑旁,手里还捏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杆,却没有抽。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定定地望着林小婉,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容。
“我倒是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太快了。”
老烟鬼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快到,超乎常理。”
他的望气术告诉他,眼前这少女体内,那标志着炼气四层的灵力正平稳流转,甚至已有了几分浑厚的底蕴,绝非刚刚突破!
这怎么可能?
老烟鬼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看不透这个少女了。
“这洛河城,怕是太小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小到有些容不下你。而我这双老眼,也真是越来越不中用咯。”
“难道不好吗?白家的复仇,可以在这一代完结。”林小婉笑了笑,问道:“仙骸飞剑呢?我要的东西。”
老烟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最初你听到这件东西时,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看了林小婉一眼,“如今这般急切,想来是已经知晓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仙骸这种东西,我不可能随身携带。跟我来吧。”
老烟鬼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道:“但我要先提醒你,那东西有些诡异。”
“说是白家的所有物,倒不如说,它只是暂时被迫留在白家罢了。”
林小婉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随即点头:
“无论如何,总要先亲眼看看。我要对付幻音坊和铁衣门,他们的帮主都是武道宗师。若能有一件威能强大的底牌,把握会大很多。”
“我要的不是生死对决,而是一击必杀!”
老烟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每一个能踏入武道宗师的人,手段都不少。若大意轻敌,炼气六七层死在炼气四层手上,也是常有的事。你这般小心,是对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乱葬岗,前往了城北地下。
林小婉跟着老烟鬼在曲折幽暗的甬道中穿行。
这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木隙中落下,在寂静的甬道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走了一阵,老烟鬼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张黑色的纸张,其上绘制着一些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林小婉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东西。”
她皱眉想了想,问道:“和鬼市有关?”
老烟鬼点点头。
“飞剑仙骸太珍贵了。若放在别处,早就没了。唯有鬼市,才能存得住。”
闻言,林小婉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吧?我也在鬼市存过东西。除了鬼伞和鬼钱,别的东西都存不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况且,现在还没到十五呢,鬼市根本没有开启。”
老烟鬼闻言,呵呵一笑。
“你说得没错,鬼当铺自然存不了这些东西,鬼市也只有每月十五才会开启。”
“但你忘了——你曾在鬼市,见过白煞。”老烟鬼弹了弹手中的黑纸。
林小婉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你是说鬼摊位?”
“正是。”
老烟鬼点点头,将黑纸捏在指间,淡淡道:“鬼市虽然每月只开一次,但鬼摊位,自然不可能和鬼市开在一起。”
修龙桥,斗温侯、仙骸、鬼摊位、望气术、驱魂驭鬼之术…………
林小婉沉默片刻,低声感慨道:“你们白家的气运,可真是不一般呐!”
老烟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手中那张黑纸,忽然自燃起来。
那火焰是诡异的纯白色,跳跃着,燃烧着,却不灼伤他的手指。
白色的火苗朝一个方向偏斜,竟在为他们指引道路。
两人沿着火焰指引的方向前行,穿过漆黑的甬道,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那门很普通,木质,陈旧,嵌在甬道尽头的岩壁上,仿佛已经存在了无数年。
“门的背后,就是我们白家的摊位。”老烟鬼说。
“不对吧。”
林小婉取出城北地下地图,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查看。
按照地图所示,这扇门背后分明应该是洛河的一条暗河河道,水流湍急,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空间。
老烟鬼见她这副模样,又笑了笑,道:“你没发现吗?这地图上,根本没有鬼市的标记。”
“鬼市是随机出现的。”老烟鬼缓缓道,“没有人能摸清它的规律。它只会出现在城北的地下,但具体位置,每一次都不同。”
林小婉沉默着收起地图。
她确实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以为是对方有所保留,或是无法标记,亦或者其他原因,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那你们是怎么确认鬼市位置的?”林小婉问。
老烟鬼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意外。
“哦?你只去过一次鬼市?”
他回过头,顿了顿,摇头失笑,道:“抱歉,你修为进步太快,在你身上,让我都有些分不清时间了。”
“等下一次鬼市开启前,你就会忽然发现,自己知道了它的位置。躲不掉。它一定会让你注意到。”
说着,老烟鬼手上动作不停,弹了一下黑纸,白火跳跃,落入门缝中燃烧,倒映而出的火光,让他的脸上带上一丝森然。
林小婉心头一凛:“有这么诡异?”
“这只是鬼市的冰山一角罢了。”老烟鬼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烟鬼半只脚踏入门内,忽然回头,脸上露出凝重神情,提醒道:
“进去之后,千万不要走到阳街上,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当年我们白家的家主,就是这样消失的。”
林小婉心中一沉,乖巧的点了点头。
踏入门内的瞬间,林小婉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木板,头顶的顶盖呈弧形,像被关在一个的巨大棺材里。
棺材的“前口”是敞开的,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蒲团,蒲团前是一张低矮的长桌。
再往前,便是阳街。
林小婉走到蒲团附近,透过敞开的“棺口”向外望去。
阳街,那个她曾撑着黑伞走过的,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一片死寂。
街道两侧的摊位空空荡荡,无人看守。
悬挂的幽绿色灯笼无风摇晃,投下惨淡的光。
最诡异的是,天空中有无数白色的纸钱,正飘飘荡荡地落下,一片接着一片,永无休止。
“还是不要靠太近为好。”
老烟鬼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婉又看了片刻,见瞧不出啥,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老烟鬼。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那盒子不大,长约两尺,宽约一尺,通体呈深沉的紫黑色,上面布满了细密而古老的刻痕。
那些刻痕有的像是文字,有的像是图案,有的只是单纯的线条,给人一种扑面而来沧桑感。
“这便是飞剑仙骸?”
“不,这不是。”
老烟鬼摇摇头,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的木台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小婉意外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对着那个木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林小婉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出声。
老烟鬼磕完头,枯瘦的手指在木盒上轻轻一拍。
“啪!”
盒盖应声而开。
就在盒盖开启的那一瞬间。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炸响!
林小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盒中激射而出,直冲而上!
那剑气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随即缓缓凝聚,化作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满头霜白的长发并未披散,而是用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无风自动,贴在清俊的侧脸上,更衬得那双眸子寒如秋水,利似断剑。
眉峰如剑裁,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明明是谪仙般的容色,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自出现起,周身便有七柄长剑凭空浮现,剑刃流转着清冷的寒光,在他身侧盘旋如翼。
“这,这是人?还是鬼魂?”林小婉震惊道。
“都不是。”老烟鬼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敬畏,“这是仙骸,传说中的仙人的碎片,大道的碎片,且世间唯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想要使用仙骸的力量,就要驾驭它。”
白衣男子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话,忽然抬起手。
两根手指并拢,捏成剑指,遥遥指向林小婉。
他的声音冷漠,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说道:“接我一剑,若能接下,便可驱使我。”
林小婉盯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那根手指上,凝聚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胜过林秋白无数倍,看似平淡无奇,可她的神识却在疯狂示警,那东西,能杀死她。
接你一剑?
又来这招!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落霞谷的那一幕。
莲心真人的三掌考验,几乎要将张凡打死,若不是考验本不是杀劫,他早就死了。
眼前可没有张凡。
没有人能替她挡剑。
况且,听仙骸的意思,他只认主通过考验之人。
她猛地转头,看向老烟鬼,目光锐利如刀,寒声道:“老烟鬼,你不会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我吧?”
“白家死在这仙骸手中的弟子,不下数十人。”老烟鬼叹气摇头。
他声音低沉,“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筑基修士都求之不得。也就是在鬼市,换作外面,整个洛河城绑在一起,恐怕都不够它一剑杀的。”
林小婉脸上哪还有冷意,方才不过是故意这般说。
听着老烟鬼的解释,只能无奈摇摇头。
“所以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老烟鬼看着她,“若觉得危险,就此作罢便是。我白家这么多年,也没人能成功过。”
他说着,便又要朝那木盒磕头,准备请仙骸回去。
“等等。”
林小婉忽然伸出手。
老烟鬼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我可没说不要。”林小婉目光闪烁,“但你先找几个人来试试。让我看看这‘接一剑’,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烟鬼没有反对这个提议。
在他心中,林小婉是这么多年来,最有可能驾驭仙骸的人。
若能让她多观察几次,多了解一些,也未尝不是好事。
“你在此处等候。”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林小婉不动声色的跟着他走出鬼摊位。
然后站着在甬道,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城北复杂的巷道中。
少女回眸一望,白色的纸钱仍在不断飘落,无声无息。
她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数道脚步声。
林小婉抬眼望去。
老烟鬼回来了。
身后那三人神情恍惚,眼神空洞,脚步机械,如同行尸走肉,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跟在老烟鬼身后。
他们身上穿着不同的服饰。
第一个,穿着林家的青色弟子服,腰间还挂着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牌。
第二个,是一身劲装,胸口绣着血色刀纹,竟是铁衣门的人。
第三个……
林小婉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脸庞刚毅,那憨厚的眉眼,那健硕的身形,那常年练拳留下的老茧……
——赵铁。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侧过脸看向老烟鬼。
“白家的长老,果真是好手段。”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听不出真假的赞赏,随即话锋一转,道:“怎么把我榆钱巷的核心帮手抓来了?”
老烟鬼面不改色,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而平静:
“这三个人,分别是炼气期不同层次的修士。这林家弟子是炼气一层,铁衣门的分堂主武凶是炼气三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冷漠道:“至于炼气二层,一时不好找。我便把你们榆钱巷这位带来了。”
“哦?”
林小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是真不好找,还是你公报私仇啊?”
老烟鬼沉默了一瞬。
“这人配不上白芷那丫头。”
老烟鬼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得了那丫头的青睐。但既然她喜欢,我便当她是真的动了心。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带过来……总好过日后白老亲自出手。到那时,他的下场可不会比现在轻松。”
林小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赵铁的死活她可不在意。
心里反倒是想着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
若是让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白老知道,自家宝贝孙女之所以对赵铁死心塌地,不过是因为当初一碗热汤、一张面饼。
那老头怕是当场就要气死咯!
林小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身上。
“抓不同修为的人来,莫非是因为这仙骸出剑的威力,会根据受剑人的实力变化?”
老烟鬼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是我们白家多次用人命换来的经验。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若让炼气一层的修士去接,那道剑气的威力便会控制在炼气一层无法承受的极限。三层亦然。”
林小婉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这个人手还不够,让你白家的人也填上一个吧。”
老烟鬼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犹豫。
他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在惨白的鬼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有些代价终究是要付出的。”
林小婉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老烟鬼,你也太小气了吧?我只是让你出个白家普通弟子,又不是让你拿核心族人来试验。至于这么肉疼吗?”
老烟鬼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微微眯起了眼眸。
“倒是我多想了。”
老烟鬼转身离开。
林小婉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赵铁的胸膛,仰起头看向他。
赵铁的脸上没有表情脸,就这样站着,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知。
“倒是有些可惜了。”
林小婉心中暗道:“若是小雀儿知晓这件事,不知对白家会是何种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