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三当家?!”
林小婉双眼瞪大,瞳孔里倒映着苏琴音那张温婉依旧的笑脸。
不敢置信!
这是她此刻脸上唯一的表情。
少女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像被惊得忘了词,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但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澄澈。
“果然如此,主动暴露身份了么。她有什么算计阴谋?”
心中念头飞起,林小婉表面的动作也未停。
她倏然起身,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少女快步走向阳台,将那几扇雕花木门一扇一扇合拢,插上门闩。
光线逐寸截断,琴案上的光影一寸寸收缩。
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这才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扉,看向苏琴音。
“老师。”
林小婉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被窗外飞过的鸟听了去。
“我虽对黑风寨所知不多,可这洛河城,人人都说黑风寨是杀人不眨眼的匪窝。三大家跟你们斗了多少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一下,道:“您就这样告诉我,真的好么?万一这隔墙有耳,消息泄露出去,三家修士会如何对待你,如果被抓住下场如何,我都不敢想象。”
苏琴音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膝上的古琴,抚过那一根方才拨动过的弦。
然后,她抬起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却在这一刻,透出一种近乎孤高的从容,道:“无妨。”
她只说了两个字,轻得像片落叶。
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分明是在说:这城北,还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林小婉看着她,像是被那平静震住了。
片刻后,她轻轻舒了口气,绷紧的肩颈松懈下来,重新走回琴案边坐下。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抬起眼,从下往上看着苏琴音。
“所以…………”林小婉声音懒懒的,像只是随口一问,“老师这是在邀请我加入黑风寨?”
“是。”
苏琴音微微颔首,回答简洁而坦诚,“黑风寨如今缺人手。若有你加入,会好很多。”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道:“你见过涂飞吧?那家伙对你很感兴趣,托我与你说过好几次,言外之意是想邀你入伙。但都被我拒绝了。”
“涂飞?”
听到这个名字,林小婉啊了一声,的脸瞬间垮下来,柳眉倒竖,银牙轻咬,“这个家伙……夜袭劫持过我!还拿刀子抵着我的脖子,威胁我,甚是可恶!”
她像是真的动了气,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若心中恨他。”苏琴音唇角噙着浅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我可以与你联手,好好给他个教训。”
林小婉瞪着半空,胸口起伏了几下。
片刻后,那怒气像是被什么戳破的皮囊,慢慢瘪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
重新趴回桌上,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这样过去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撑了个长长的懒腰。
指尖绷直,手腕纤细,像一只慵懒的猫在舒展筋骨。
然后林小婉抬起头,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苏琴音。
“可是老师,我能改变黑风寨什么吗?”
“我听说过的,黑风寨被围剿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这是连白家都做不到的事情。三大家那么多年都拿你们没办法。”
她眨了眨眼,“我的加入真有那么重要?”
少女顿了一下,把下巴从小臂上挪开,抬手撑着脸,看着苏琴音,目光清透。
“我更好奇的是。”
“老师你为什么会加入黑风寨呢?”
“一个土匪窝子。”
林小婉加重了这四个字的咬字,“以老师的实力,加入三大家族,明显是更好的选择吧?”
苏琴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垂着眼帘,指尖按在一根弦上,没有拨动。
琴弦沉默着。
“……非也。”
良久,她轻声开口。
苏琴音抬起眼,看向林小婉,那双惯常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黑风寨表面上是土匪窝,实则藏着更深层的秘密…………不仅牵扯到外界,还有宗门。”
外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林小婉心口最柔软的那处。
她脸上那层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壳,瞬间裂开一道缝。
少女坐直了身子。
“什么意思?”林小婉盯着苏琴音,追问道,声音里那一丝懒意已荡然无存,“外界是指苍茫山,还是云梦州?”
苏琴音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你说没错,外界指的是云梦州。”
她抬手指向那几扇紧闭的阳台门,隔着门扉,是城北灰蒙蒙的天际线。
“准确说。”
苏琴音的声音低沉下来,“是云梦州以南的十万大山。”
林小婉瞳孔微缩,“十万大山?不就是……”
“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苏琴音接过她的话头,语气比方才凝重了数倍,“近些年,十万大山的外围,出现了一股能够剥夺生命的雾气。”
“整片地域都被它环绕。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什么?”
林小婉霍然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少女撑在琴案边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这种大事。”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苏琴音望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地说:
“不说十万大山。单是这苍茫山地界,辽阔得让普通人绝望。纵然是炼气修士要走到边境,也是困难无比,也无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道:“何况,苍茫山已经多少年没出过筑基修士了?筑基都快成传说了。”
“这里太久了,太久没有新鲜的风吹进来。与外界的联系早就断了,断了太久,久到没人记得外面还有天,还有海。”
“而且死雾的事情发生得不久。即使真的有消息传过来,也没有那么快。”
林小婉抿着唇,缓缓坐了回去,沉默了片刻,问道:“那老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苏琴音伸出两根手指,竖在林小婉眼前。
“这就要回到你刚才的第二个问题了。”
“黑风寨为什么能屡次逃过围剿?”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道:“我们实力虽有,但想抗衡三大家,显然是不够。连白家都被覆灭了,何况我们。”
“我们能活下来,靠的是大当家。”
她顿了顿:“大当家是北山魔修的弟子。而北山魔修,曾在此地布下过一座传送阵。”
传送阵。
北山魔修。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接连砸入林小婉心头那片早已泛起涟漪的深潭。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接哪一句。
苏琴音没有等她消化,继续说道:
“让人绝望的是,传送阵的另一端,恰好在十万大山的外围,恰好被那能够剥夺生命的雾气笼罩。”
苏琴音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去回忆那个痛苦的画面。
“这个消息,那是四当家,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离去时,他还是个翩翩少年。回来时已是油尽灯枯,形如朽木。”
她睁开眼,望着林小婉,叹气摇头,“那种可怕与恍惚,用言语说不清。”
林小婉她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翻涌的思绪。
良久,她问:“那传送阵真的没办法了吗?”
“可以调整传送的锚点,但需要时间。”苏琴音顿了顿,“时间不够。”
“所以我们无法再通过传送阵躲避三家,只能选择提前布局,潜入城中。”
苏琴音看着林小婉:“像我,还有其他的人。”
“下一次便只能正面对抗。”
林小婉听完了这段叙述,沉默了良久。
她单手托着下巴,指尖在颊边轻轻点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奇怪啊,你们黑风寨明知道三大家难对付,却还是要硬碰硬。”
“以往的每一次围剿,你们靠着传送阵全身而退,三大家那么多年都没发现端倪。所以你们不怕三家发现阵法的。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山头,一走了之。”
她停下手上的敲击,目光直直看进苏琴音眼底:
“你们不肯走,是因为,这洛河城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有你们不能离开的理由。”
苏琴音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林小婉的脸,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洛河城,与温侯有关。”
“这里存在着踏入筑基的机会。”
林小婉脸上笑容消失。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侯。
又是温侯。
斩龙的人。
建桥的人。
锁住这片土地龙脉的人。
这个人像一道亘古的阴影,横亘在洛河城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每一缕风中。
连筑基的机会,都与他有关。
林小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沉声问道:“秦百是你们黑风寨的人?”
这不是疑问。
是陈述。
苏琴音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婉笑意,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她看着林小婉,眼底的讶色比方才更浓,也更沉。
“……如此肯定。”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问:“是方才我那些话,给了你信息?”
苏琴音略作思考,忽有所悟林,自语道:“我提到三家联合的时候,你竟没有表露惊讶,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真实奇怪,这种消息还是隐秘,正常来说外人是不知道的。除非用了什么手段。”
林小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好敏锐。
比我想的还要敏锐。
苏琴音的这句话,已然是默认秦百的身份。
林小婉没有回答,却也胜似回答。
林小婉垂下眼,问:“老师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苏琴音看着林小婉,目光变得很轻、很远,像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另一段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时光。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我便觉得你与我小时候,很像。”
她的声音很轻,眼中带着追忆,“每每看着你,我便能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修士。”
林小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琴音会突然说这种话。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间那些准备好的锋利的词句,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
林小婉顿了许久,才有些生硬地移开目光,像是想把话题从这片柔软的地带拽出来。
“涂飞是二当家,老师你是三当家……”
林小婉顿了顿,抬眸,道:“我很好奇,黑风寨的大当家,是何许人物?”
苏琴音摇了摇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林小婉抿了抿唇,道:“是我问得过分了么?”
少女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老师还请放心。我对黑风寨并无抵触。若你们能答应我,待传送阵重新调整好方位,让我搭乘一趟。”
“加入黑风寨,或是与你们合作,都无妨。”
苏琴音看着她,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黑风寨的大当家是谁,生的何种模样,连我也不知道。”
“什么?”
林小婉一惊。
那惊意这次是真的,从眼底直直透了出来,连掩饰都来不及。
苏琴音平静地看着她:
“大当家是最早潜入洛河城的。从不与我们见面,手段高超,藏得极深。莫说三大家,便是我们自己人……也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她顿了顿:
“关于你是修士这件事,也是大当家告诉我的。”
林小婉的心猛地揪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衣裳,隔着皮肉,轻轻握住了她的心脏。
那个所谓的大当家竟在暗中观察自己!
怎么做到的?
是北山魔修秘传的某种窥探法门,类似于小雀儿的那种望气术?
还是……另一种可能,若猜想是真的话,也太可怕了。
这些日子,她在洛河城奔走、杀人、盗窃、布局。
她自以为每一步都隐于阴影,每一面都覆着伪装。
可暗中却有一双眼睛,从一开始就悬在她头顶,看着她,看着她做这一切,却从未让她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