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指尖划过木签,略微用力。
“咔”一声轻响,木签裂开,露出内里薄如蝉翼的书页。
触手微凉柔韧,其上字迹细密,记载着“水炼法门”的精要。
她凝神细读。
此法核心在于“水”。
以灵力催动炉中清水气化,借水汽之力渗透、融合,将药材精华“融炼”而出……此法不同于常见的火炼,萃取的过程更温和,成丹后杂质也少。
但看到后面,她目光一凝。
水炼最险之处,在于最后“成丹”的那一刻。
需以精微灵力,将散布的水汽与药性压缩固化。
稍有差池,丹药融合失败,炉内压缩到极致的水汽就会失控,便会……爆炸。
“难怪张凡将此卷给我。”林小婉暗忖,“记载完整,从入门到丹方皆有,倒真是适合初学者尝试,虽然炸丹炉看着有点吓人。但炼丹一道本就带着风险,左顾而言他,岂能进步?”
林小婉将法门内容仔细记下,决定炼制一种名为“伪气丹”的丹药。
此丹服下后,可在短时间内让修为气息提升一个小境界,例如从炼气二层伪装成炼气三层,但仅仅是气息变化,只要交上手瞬间就会露出破绽。
这属于比较偏门,用于虚张声势的丹药。
她看了一眼“伪气丹”所需的药材,眉头微挑。
不过是些十几二十年份的普通药材,并不难寻。
可据她所知,即便林家药堂最劣等的“回气丹”,售价也是这些成本的数十上百倍。
“丹药一道,果然暴利。”
她心下明了。
也难怪稍有传承的家族或修士,都对丹方与炼丹术视若珍宝,绝不外传。
她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准备开始第一次尝试。
打开那锈迹斑斑的丹炉盖子,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炉膛内部倒是颇为干净,不知是白济保存得用心,还是丹炉材质特殊。
她依着法门所述,取来清水,倒入丹炉约三分之二的位置。
接着,将几样处理好的药材,一一投入清水中。
药材入水即沉,并无特殊反应。
重新合上炉盖,点上一丝灵力。
丹炉似有所感,将这道灵力吸收,炉盖再次下沉一丝,旋转半圈,彻底封死。
林小婉转身,对着角落里的廖昌和昏睡中的沈见星,各自补上一口蜃气,确保他们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不会醒来干扰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丹炉前盘膝坐下,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状态到达最佳。
须臾,少女睁开双眸,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灵力自指尖透出,缓缓注入丹炉底部的凹陷纹路之中,那是丹炉的“炉窍”。
随着灵力注入,林小婉的神识通过炉窍延伸,成功探入丹炉内部。
在她的感知中,炉内的清水在灵力的作用下,开始迅速升温、沸腾,然后化作滚滚白色蒸汽,充斥着整个炉膛空间。
投入其中的药材,在水汽的冲击和灵力震荡下,迅速变得酥软、然后碎裂,最终化为更细小的颗粒乃至粉末,随着蒸汽翻滚。
那些蕴含着微弱灵光的药性精华,开始被“剥离”出来,溶解、融入浓郁的水汽之中。
原本无色的蒸汽,渐渐染上了药材的淡青色。
“第一步,‘化药淬精’,算是成功了。”
林小婉心中微定,神识更加专注。
接下来,便是第二步,“凝气成圆”。
她灵力透炉,神识全力牵引药萃向中心汇聚。
炉内青雾翻滚收缩,渐渐凝成一团深绿气团,杂质沉浮在外围,若能丹成,这些杂质将化作外壳,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丹胚将成。
就在这时,丹胚开始不自然的震动,顷刻,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浮现而出!
“咔……”
紧接着,裂痕开始迅速蔓延!
炉内原本被强行约束,处于某种平衡的蒸汽,开始失控。
“不好!”
林小婉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记忆里,那些关于“高压锅爆炸”的恐怖画面。
心念电转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猛地起身,腰身发力,狠狠一脚踹在丹炉侧面,与此同时,包裹在丹炉盖子缝隙处,用于密封的灵力也被撤回!
“哐当——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炉盖被内部狂暴到极点的压力狠狠冲开!
一道肉眼可见,凝练如白色气柱般的蒸汽,混合着滚烫的药渣残液,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气柱直冲对面的牢房!
碗口粗的硬木栅栏,在这股恐怖冲击力下,如同纸糊般应声破碎!
木屑混合着滚烫的水汽四处飞溅,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
上方,正在低声商议事情的赵铁、王哥等人,听到了地下传来的这声沉闷巨响,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刚才那动静,是从地牢传来的?” 一个汉子低声道,“小姐她……”
“要不要,下去看看?” 另一个人有些担忧。
赵铁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摇头道:“小姐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她修为高深,手段通玄,或许……是在修炼什么秘法。我们贸然下去,恐有不便,还可能干扰到她。”
地牢下方。
林小婉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地看着对面牢房那断裂扭曲的木栅栏,以及弥漫在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水雾和药味。
“我这是在炼丹,还是在造炸弹?” 她低声自语,哂笑两声。
旋即定了定神,迈步走向对面受损的牢房。
穿过破裂的木栏,走到墙边,见到了深深嵌入墙体的炉盖。
用手扯了扯,纹丝不动。
于是林小婉改用脚踹,咚咚几声闷响,炉盖不动分毫,反震力却让她脚底板生疼。
“嘶——”
林小婉蹲下身,揉了揉发痛的脚,有些气恼地瞪着那块顽铁。
最后还是拔出青莲剑,灌注灵力,小心地沿着炉盖边缘切割岩石,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炉盖挖了出来。
炉盖入手沉重,不仅没有变形,反倒是借助这个机会,震落了上面的锈迹,露出了白色的盖身。
“就差一点点……我就不信了!”
事实证明,炼丹这种事情,确实极其考验天赋,以及对药性的理解。
有时候,差之毫厘,便是谬以千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地牢中闷响与蒸汽嘶鸣交替响起,丹炉在一次次失控中翻滚、撞击。
林小婉的发梢沾满药渣,眼中血丝渐起,却始终紧盯着炉内变化。
直到天将破晓,她弄的灰头土脸,手中仍无一粒成丹。
地面上,赵铁等人被地底不时传来的动静搅得心神不宁。
天快亮时,又是一声闷响,几人终于忍不住聚到地牢入口,却见一块木牌竖立:“闲人勿入,擅闯者杀!”
字迹娟秀,杀意凛然。
正犹豫间——
“嘭!!!”
更响的爆炸从下方传来,随即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冷汗涔涔,准备硬闯时,忽的发现,有道脚步声自阶梯下清晰传来。
众人瞬间作鸟兽散,迅速退回到后院各个角落,假装忙碌,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偷眼望向入口。
不多时,林小婉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雪白的长发上,沾着些药渣与水雾,素白的单衣上也溅了不少深绿色的药渍。
脸上倒是干净,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埋着一丝烦躁。
她径直走到院子,目光在院子里一扫,便落在了躲在角落,正忐忑不安的药师白济身上。
少女在白济面前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眯着眼,嘴角带起一丝弧度,白济看在眼里,顿觉浑身汗毛倒竖。
“白济,你这丹炉是怎么回事?”
她垂眸清理发丝上的药渣,平静的问道:“我药材都用光了,别说成品丹药,连半成品的丹胚都没见到一个,凝丹怎么都凝不住,莫名其妙的失控,是不是……你这丹炉,有什么问题?”
“噗通!”
白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丹炉有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这祖传的丹炉到底有没有暗病!
万一说了,这位煞星认定自己献上残次品欺骗于她,下一刻自己的人头还在不在脖子上都难说!
可说丹炉没问题?
这不就等于变相说巷主大人炼丹天赋差、手艺不行吗?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豆大的汗珠顺着白济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尘土里。
白济脑子飞快转动。
他深深低下头,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小、小姐息怒!炼丹一道,博大精深,入门极难!老、老夫曾听父亲提过,纵是天赋卓绝者,初涉丹道,也需经历‘炸炉百日,败丹千次’方得入门!小姐初得丹炉,手法、火候、与丹炉特性皆未磨合熟悉,一时不顺,实属……实属正常!绝非丹炉之过,亦非小姐之失!假以时日,多加练习,定能成功!”
林小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白济几乎窒息。
半晌,她才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没有再看白济,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盛装“女质”的粗玉小瓶。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
她眉头微动,旋即仰头,将其内散发着晶莹光泽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精纯的灵气轰然化开,如天瀑坠落,迅速填补枯竭的气海,疲惫感也在迅速消退。
林小婉倒也未真打算问责白济。
那丹炉历经数次爆炸仍完好无损,已算难得。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唯一一次未炸炉的尝试。
彼时她心浮气躁,瞥见怀中玉瓶,忽生一念:既然药材可炼,这通过丹鼎篇提炼的“女质”,又当如何?
尝试的结果出乎意料:丹炉中的“女质”从油膏状,化为液态,虽无法成丹,但其上蕴含的灵力,竟没有随着时间快速消散。
“保质期”竟大大延长了!
这意味着,她无需在采补后立即使用,而是可以储存起来,在战斗中随时补充消耗,这几乎等同于多了一个可随时调用的气海!
意义非凡!
忽的,一个大胆的战斗构想,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林小婉将玉瓶收好,抬手理了理头发,伸手将鬼脸面具戴上。
她那琥珀色眸子,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自面具下传出,“现在,跟我去富贵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