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引着林小婉,穿过二楼那些或喧嚣或旖旎的声响,来到三楼一间僻静的厢房。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房间远比想象中宽敞,布置并非俗艳的脂粉色,反而颇为典雅。
东面靠墙设着一张古筝与一副琵琶,琴身光润,显然常有人养护;西侧立着一面绘有山水墨迹的屏风,旁边书案上砚台笔墨俱全;中央则是一张精致的茶桌,配着几个绣墩。
最妙的是朝南的几道镂花木窗,推开半扇,晚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
林小婉踱到窗边,下方街道渐渐亮起的灯火与往来人影尽收眼底,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热闹却不刺耳。
不多时,房门轻响,红姑去而复返。
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约莫十四五岁的丫鬟。
两人都穿着统一的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神态迥异。
红姑指着左边那个眼睛圆亮、嘴角天生带着些微微上翘弧度的丫鬟道:“她叫乐山。”又指向右边那个一直微垂着眼帘的,“这是乐水,她们是姐妹。”
乐山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乐水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林小婉,又低下头去,声如蚊蚋:“见过小姐。”
介绍完毕。
红姑语气转肃,对着两女警告道:“从今往后,这位徐小姐就是你们要用心侍奉的主子。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若是敢有半分怠慢不遵……”她眼神一厉,“楼里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两女身子一颤,齐声应道:“奴婢不敢!”
红姑这才缓和了脸色,又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两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色冷硬的男子,虽未佩刀兵,但站姿笔挺,目光沉静,透着股干练气息。
“徐姑娘,这是楼里配给你的护卫,平日里就在门外听用,若有事差遣,或要出门,吩咐他们便是。”
红姑继续道,“至于乐理书画的课程,明日自会有师傅来教你。今日且先安顿,熟悉熟悉环境。”
说完,她笑盈盈看了林小婉一眼,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显然是要去着手筹划如何将这朵“空降”的“空谷幽兰”推介出去。
林小婉目送她离开,这才在厢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陈设。
走到屏风前方的木台,她看到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描金绘彩的精巧木盒。
随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丝绸编织的小袋,袋口用细绳系着。
她拿起一个观瞧,入手轻软,隔着半透明的丝绸材质,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略带肉色很薄,质地有些奇特,看着竟有几分像……处理过的羊肠?
恰好乐山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见林小婉拿着那盒子面露疑惑,脸腾地一红,小声解释道:“小姐,这是避……避孕用的囊袋,是……是给恩客用的。”
“楼里规定一定要用吗?”林小婉问道。
“若,若是不用这个,月事异常就得服用红姑特意熬制的胎药,那药……很伤身的。”
林小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懂得倒清楚,莫非用过,感觉如何?”
乐山连连摆手,脸涨得更红:“没、没有!奴婢和妹妹年纪还不到……红姑说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学好琴棋书画、伺候人的礼仪,这些是以后才……”
她窘得说不下去了。
林小婉轻笑两声,感觉逗弄这小丫鬟甚是有趣,她将那小袋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走到茶桌旁坐下,抬手示意两女也过来坐。
乐山有些犹豫,乐水更是怯怯地不敢动。
林小婉只是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乐水偷偷抬眼,观瞧这位新来的姑娘。
明明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处这等陌的境地,脸上却寻不见丝毫惶恐怯懦,反而有种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出尘。
念及于此,乐水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羡慕,想起自己刚被卖进来时,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两女靠近茶座,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挨了半边身子坐下。
“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来这儿的?”林小婉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是要长久相处,了解一下也好。”
乐山看了看妹妹,见她依旧不敢吭声,便吸了口气,低声道:“回小姐,我们……本是城外农户家的女儿。家里穷,弟弟又多,实在养不起了。有一天,爹说带我们进城看热闹,结果……结果就把我们领到后门,拿了红姑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姑对我们十分严厉,稍微出错,少不了一阵打骂……”
旧事重提,她声音里带着些压抑的哽咽,乐水早已在一旁默默抹泪。
林小婉沉默片刻,放下茶盏,道:“世道艰难,身不由己。罢了,过去的事不提。既来了,以后按我的规矩行事便是。”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明确的分寸,“我的三餐饭食,洗漱用的热水,按时送到房里。进来前,必须先敲门,等我允许方可进入。我不唤你们时,不必在跟前伺候。可听明白了?”
两女连忙点头:“明白了。”
乐山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姐,红姑交代了,要先给您量一下身形尺寸,好让裁缝尽快赶制几件合体的衣裳。因为要量得准些,需要您褪去外衫。”
“刚好,这身衣服倒是有些破旧了。”
林小婉并无扭捏,起身走到屏风后,依言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
乐山拿着软尺,认真细致地量过肩宽、臂长、胸围、腰长、腿长等各处,乐水拿着毛笔记在纸上。
林小婉肌肤如玉,身段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的匀称与潜在的窈窕,让两女心中暗暗羡慕。
量罢,林小婉穿好衣服,指了指梳妆台上那个盒子:“那个,你们拿走吧。”
乐山一愣,犹豫道:“小姐,这……”
“我用不着。”林小婉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天生体寒,经脉有异,大夫说过,此生并无孕育之能。这些东西,于我无用。”
乐山乐水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惊诧神色。
在她们有限的认知里,女子若不能生育,几乎是天大的缺陷与悲哀,必然要忍受白眼,可这位徐小姐说起此事,竟如此淡然?
不敢多问,乐山连忙上前捧起那盒子:“是,小姐。那……奴婢们先告退了,小姐早些歇息。”
两女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离了稍远些,乐水才小声对姐姐说:“这位小姐,好生奇怪……”
话音未落,就见红姑正从楼梯口转上来,似乎正要往别处去,一眼瞥见乐山手中那眼熟的描金盒子,脚步立刻顿住。
“这盒子……是从徐福房里拿出来的?她是怎么说的?!”
红姑语气有些紧张的问道。
乐山怕极了这位老鸨,不敢怠慢,赶紧将林小婉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红姑怪笑两声,双手虚抓,仿佛看到大把的金银滚滚而来。
“红姑,红姑…………”乐山轻声唤道。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轻咳两声,问道:“尺寸可量好了?”
乐水连忙将记着尺寸的纸递上。
红姑接过,扫了一眼,便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你们下去吧,好生准备,明日用心伺候!若有怠慢饶不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