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洛河城

慧远枯槁的嘴唇颤动几下,“徐……福……” 。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死死盯着林小婉,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了远方的天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数个地界之外,云雾缭绕的方寸山山腰。

香火缭绕的喜子庙正殿内,供奉着历代有功僧侣金身塑像的偏堂中,属于“慧远”的那一尊泥胎金身,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咔。”

眉心处一道裂痕蔓延而下,带起细密的龟裂。

“哗啦”一声,整个金身碎裂坍塌,散落一地!

正巧进来打扫的小沙弥闻声望去,吓得手中笤帚落地。

只见那些碎裂的陶片与金箔,并非胡乱堆叠,竟隐隐在地面上拼凑出两个字——徐福。

小沙弥连滚爬爬冲出偏堂,将这诡谲一幕报知内殿值守。消息迅速传入那幽深神秘、寻常弟子无法进入的内殿深处。

片刻沉寂后,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出,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意:

“查!将此名所涉一切,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

一夜未眠,林小婉的神识却比昨日更清明了些许。

翌日清晨,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自顾自收拾起昨日翻检出的东西,东西虽少,但总比空手上路强。

她系好包袱,跨过门槛。

天光渐亮,远山轮廓清晰起来,记忆中,洛河城就在那个方向,约莫一日的脚程。

走了一上午,日头渐渐毒了。

山路崎岖,记忆虽在,但这具身体终究娇弱,日上三竿,才堪堪接近官道。

“这么快喝完了——啊~”

林小婉倾倒着葫芦嘴,贝齿晶莹,粉色的小舌头伸了伸,将最后几滴水卷入口中。

干渴略微缓解,但葫芦已空。

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饥渴,真切地让她意识到,即便身怀灵根,拥有踏上了修行路的资格,在这个阶段,这副躯体与凡俗之人并无本质区别,依旧会累、会渴、会受伤。

她试着握了握拳,手腕白皙而纤细,估量着自己此刻的气力,恐怕也就欺负欺负三岁孩童,能够得心应手。

若无惑人的蜃气,对付慧觉也多半落败。

破庙中的经历带有极大的侥幸与特殊性,如今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靠近人烟渐密的官道,万事皆需权衡。

采补,杀人,也再不能像在荒僻破庙中那般,近乎肆意妄为了。

“这身衣服虽然轻薄透气,却也挡不了毒辣的阳光,休息一下吧。”

靠着树干坐下,林小婉的心慢慢静了下来,脑海放空后,她隐约听到水声潺潺,远远传来。

循声而去,扒开灌木丛,果然见一条清澈溪水蜿蜒过林间碎石。

水质清冽,映着透过树荫的碎金阳光,诱人得很。

林小婉四下观察,见无人迹,便寻了一处林木掩映的溪湾。

衣衫褪下,堆在岸边干净的青石上。

她赤足涉入溪水,清凉瞬间包裹了脚踝、小腿,驱散了行路的燥热。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不经意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

水中的少女容颜,分明是她,却又似乎……更精致了些。

眉若远山,眼似含水,鼻梁挺秀,唇色似乎比记忆里更红润了些许。

林小婉凑近了些,盯着水中的倒影。

记忆里的自己已是秀丽,如今却见睫毛如鸦羽般更长更密,衬得眼眸愈发清亮;肌肤透着玉瓷般的光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唇色不点而朱,水珠滚落,更添鲜活。

想来,这便是《玄素经》淬炼体质、滋养女相初显的成效了。

“也好,乔装打扮一番,也不担心林家认出我。”

她索性沉入水中,让清凉的溪流漫过肩头,涤荡连日来的尘垢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漂浮在水面。

正自惬意,耳尖忽然一动。

“沙……”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枯枝被不经意踩断,又像是什么东西擦过灌木叶片,来自溪流对岸的草丛里。

林小婉心中一动,某种熟悉又荒唐的感觉浮上心头,野外少女沐浴,洗澡时被窥视……这种桥段,她怎么感觉看过不下十回八回了?

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莫非喜子庙的那群秃驴,有这种神通?

心念电转,她面上却不显。

哗啦一声水响,林小婉从溪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晶莹水花。

她并不慌忙,伸手取过青石上的轻薄外衫,潦草地披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单薄的肩背,水珠顺着发梢和小腿不断滑落,没入岸边的草丛。

“是谁在哪!”她转向对岸林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风声,“藏头露尾,算什么君子?”

林中寂静。

就在林小婉以为只是自己过于敏感,或是某只小兽弄出的动静时,对面一棵粗壮的树干后,慢吞吞地挪出一个人影。

是个少年。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身材修长又吧显得单薄,四肢有着清晰的肌肉线条,他的背后还背着一张猎弓。

少年脸上略显尴尬,眼神四处游移,不敢看向溪边只披着外衫、湿发贴身的林小婉。

“对、对不起!”少年开口,连忙摆手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小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下,目光清凌凌的,像流淌的溪水。

张凡被她看得更加无措,头埋得更低:“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真就转身要往林子里钻。

“站住。”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少年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不小心看到,”林小婉黛眉微蹙,冷冷道,“然后就一直看到现在?”

少年背影一僵,转过身来,解释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听到水声,想过来打水,发现……发现你在……我就赶紧躲到树后面了,真的没敢多看!”

见少女眸光冷冽,少年长叹了口气,放弃何辩解,只得低下头:“是……是我错了。姑娘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林小婉心思电转。

借机杀了他?

可是……观这少年体格,显然并非羸弱之辈,万一他是修士…………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此刻状态并非完满,又湿着身子,仅凭蜃气,未必能轻易拿下。

何况,这里离洛河城确实不远了,闹出动静,引来旁人,殊为不智。

她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看了便是看了,男子汉敢作敢当。我这清白的身子,平白让你瞧了去,难道就这么算了?”

少年愣住,张了张嘴,脸更红了,嗫嚅道:“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林小婉偏了偏头,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我看你出身农户,拿什么补偿?”

少年被她问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挺起胸膛,认真道:“姑娘你说,要我做什么事来抵?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我一定做到!”

倒是耿直。

她念头一转,语气稍缓,“既然你承认占了便宜,也罢,打罚免了。但你需得答应为我做一件事,算是补偿,此事便算了结。如何?”

张凡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呆了一呆,随即重重点头:“好!我听姑娘的!”

他答得干脆,像是卸下千斤重担,长舒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补充,“我……我叫张凡。姑娘怎么称呼?”

林小婉系好衣带,将湿发拢到耳后,闻言,轻声回道:“徐福。”

日头略略西斜。

林小婉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拧着头发上的水。

沐浴一番,腹中那股空落感更明显了。

她打开粗布包袱,取出那剩下的一小块黑面饼。

饼又冷又硬,边缘都干裂了,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她正要下口,旁边传来张凡的声音:“徐姑娘,你就吃这个啊?”

林小婉瞥他一眼,朝后挪了挪,警惕道:“别打它的主意,我是不会给你吃的。”

张凡尴尬的笑了两声,解释道:“我在村里时常跟猎户上山,学了些逮野物的本事,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不等林小婉回应,他已转身钻入林中,动作迅捷。

林小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倒是将手中的面饼放下,慢慢擦拭湿发。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张凡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山鸡,鸡脖子已经被扭断。

他冲林小婉憨厚地笑笑:“久等了吧,再等一会就能吃了。”

张凡利落地在溪边处理干净山鸡,又寻来枯枝,拿出火折子生起一堆火。用削尖的树枝串过山鸡,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火焰舔舐着鸡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腾起诱人的香气,很快弥漫在溪边。

张凡很专心,时不时转动树枝,让鸡肉受热均匀。

火光映着他尚且稚嫩却认真的侧脸,额角还有忙出来的细汗。

终于,鸡肉烤得外皮金黄焦脆。

张凡小心翼翼撕下一条最肥嫩的鸡腿,用洗净的大树叶托着,递到林小婉面前:“徐姑娘,给。”

林小婉看着他被火烤得有些发红的手,和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期待的眼睛,接了过来。

鸡腿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咬下。

外皮酥脆,内里鸡肉还算鲜嫩,只是……盐味淡得几乎尝不出,火候也有些过了,靠近骨头的地方还有点腥。

她慢慢咀嚼着。

张凡一直看着她,见她吃了,脸上露出笑容,自己也撕了块肉啃着,含糊问道:“味道怎么样?我手艺还成吧?”

林小婉咽下口中食物,拿起葫芦喝了一小口,才抬眼看他,“恩…………有点难吃。”

“啊?”张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举着鸡肉的手也停在半空,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肩膀微微耷拉,“……哦。”

那失落的模样,让林小婉忍不住淡笑两声。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是不是我说得太直接了?”她声音里难得带上一点轻微的揶揄,“不过,总比那黑面饼好上许多。总而言之,谢谢你。”

自见面起,张凡便觉得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她气质清冷,似月下幽兰,此刻嫣然一笑,却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明丽不可方物。

张凡看得呆了一呆,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笑容深深印刻在脑海中,再难抹去。

“你要去洛河城?”林小婉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真饿了。

“是啊,我爹让我去洛河城北投奔我叔,跟着他闯荡,顺带学点本事。”张凡狼吞虎咽吃着,瓮声瓮气的回道。

吃完山鸡后,收拾妥当,灭了火堆,用土掩埋干净。

既然目的地相同,两人便一同上路,继续朝着洛河城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时,雄伟的洛河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南城门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站在城门前,属于“洛河城”的记忆碎片自然浮现:这座繁华大城,势力盘根错节,主要分为三大个——城东林家,城西李家,城南秦家,皆是树大根深的世家豪族。

而城北,则是鱼龙混杂之地,三大家族势力交织渗透,却也充斥着各种小帮派、流民、暗巷交易,最为混乱。

“徐姑娘,”张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一直没说让我做什么事……我是想,你要去哪?若是顺路,我……”

“我初来洛河,也是为了谋生,并无确切去处。”林小婉摇头,看向他,“没记错的话,你是要去城北投亲?”

“嗯。徐姑娘没有去处,不如跟我一起?”张凡想要邀请少女同行。

“你投奔叔叔已是叨扰,再带上我一个不相干的人,更是越俎代庖,平白让你叔叔为难,也让你多欠一份人情。”林小婉语气平和,点出关键,“这样并不好。”

张凡一愣,仔细想想,确实如此,顾着自己,却没考虑到叔叔的难处,“还是徐姑娘想得周到,我,我太欠考虑了。”

林小婉见他如此,知他确是赤诚之人,便道:“你若是真心觉得亏欠,便将住址告诉我。他日我若在洛河有事需人帮手,自会去寻你。届时,望你不要推辞,便算你还了今日之事。如何?”

“好!”张凡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个地址——城北榆钱巷尾。

他郑重递给林小婉:“徐姑娘,我张凡说话算话。只要你来找,只要不是坏事,我一定帮忙!”

林小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收入袖中,对他点了点头:“就此别过,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汇入城门处熙熙攘攘的人流。

张凡下意识上前半步,还想说什么,却只见那抹清丽的背影,如同水滴融入江河,倏忽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城门洞,一时有些茫然若失。

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少女发间淡淡的轻香,而脑海中,只剩下那惊鸿一瞥的笑容,和“徐福”这个名字。

“怎么了?既然这般不舍,方才为何不追上去?”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打趣,回荡在张凡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