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书桌边缘。
叶青手里的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笔杆上细密的螺纹摩挲着指腹,带来轻微的摩擦感。
窗外那条街道被晒得发白,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连路旁梧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集中在这个下午,灌进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盘桓了整整两天。
是从叶洋和郑丽娟的事情里得来的启发——不,更准确地说,是那晚无意间瞥见弟弟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时,心里“咯噔”一下的顿悟。
那套功法,周海教给她的那套从小册子里学来的招式,每次练到最后都欲火焚身,浑身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叶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她能感觉到那团气在丹田处缓慢地盘旋,温温的,像冬日里揣着的一个暖手炉。
可她知道,只要开始运转功法,这团温吞的气就会变成灼人的火。
卧室里练功,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每次练到第三层末尾,那股火就从丹田烧起来,顺着经脉往上窜,烧得她喉咙发干,脸颊滚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有好几次,她练完后冲进浴室用冷水浇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打湿胸前的布料,可皮肤下的那股热意却迟迟不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如果换一个环境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她正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擦头发。
镜面蒙着一层水雾,她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模糊而陌生,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是在开阔的水边练功——她当时这样想——周围有水汽降温,练完之后直接跳进水里让身体凉透,是不是就能把那股火压下去?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老家青石村外婆家后面就有一口潭。
她记得很清楚,潭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冽冽的,夏天泡进去凉得人打哆嗦。
小时候每逢暑假回去,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和村里的小孩一起在潭边玩水。
潭不深,最深处也只到她胸口,水底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踩上去凉丝丝的舒服。
潭边有一片空地,长着软软的青草,再往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如果去那里练功……
叶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如果去那里练,再加上内力注入招式——第二层到第三层的突破,关键就在于把内力和外功招式完全融合。
可她在卧室里试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在融合的关键时刻被那股欲火打断,内力一乱,招式就散了。
也许真的能突破那道坎。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潭边的空地上,傍晚的风吹过竹林,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脸颊。
她开始运转功法,内力在经脉里游走,然后——不对,不能只是想象。
她需要实际去试,需要有人护法,需要在最难受的时候有人能把她从那种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她需要周海。
想到这个名字,叶青的心定了定。
那种安定感来得自然而然,像倦鸟归巢,像船靠港湾。
从小到大,每一次最危险的关头都是他挡在她前面——初二那年被人贩子拖进小巷,是他冲进来一拳砸在那两人脸上;初中毕业暑假送餐时遇到杀人犯,是他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夺下歹徒手里的刀;练功时每一次欲火焚身、神志模糊的时候,都是他一次次把她推开,用那双粗糙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声音嘶哑地说“闺女,忍住”。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师傅,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
如果跟他说清楚这个计划,他一定会答应。
叶青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街道上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现在是暑假最热的时候,搬家的生意本来就淡——周海在劳务市场接零活,主要就是帮人搬家。
七八月份,愿意折腾搬家的人少,他经常一整天都蹲在市场门口等活,黝黑的脸上汗珠滚下来,在干裂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浅痕。
他一个光棍汉,也没有什么非留不可的事。
还有一个好处——叶青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四阶段的武功周海还没教她。
不是他不肯教,是她自己卡在第三层突破不了,周海说过,基础不牢,练了后面的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如果她回外婆家住一个月,周海也能跟着去,那段时间里她可以把第四阶段的招式也学了。
白天复习功课,傍晚练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这样开学之前,她的功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想到这里,叶青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不是羞臊,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燥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热浪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摊档残留的气味——昨晚烧烤的炭火味、炸串的油味、还有各种调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浓烈而真实。
蝉鸣声更清晰了,吵得人心头发慌。
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跟爸妈开口。
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
叶青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她不能想那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出一个能让爸妈接受的理由。
“下学期就高三了。”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像是在排练,“咱们家楼下就是夜市,每天晚上那么吵,我静不下心。
这个理由很充分。
他们家住的这栋楼就在夜市街边上,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
每天晚上六七点开始,楼下就热闹起来,吆喝声、炒菜声、客人喝酒划拳的声音,一直要持续到后半夜。
她的房间正对着街道,那些声音不时会透进来。
高三需要安静的环境,这个理由爸妈一定能理解。
“马上暑假还有一个月,我想去外婆家住一阵子,安安静静地复习,等开学了再回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完这几句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这个计划在脑子里一点点成型,从最初那个模糊的念头,变成现在这个有细节、有步骤、有可能实现的方案。
接下来就是等晚上爸妈收摊。
***
夜幕完全降下来时,楼下的喧嚣才渐渐平息。
叶青坐在书桌前,耳朵却竖着听楼下的动静。
她听见卷帘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啦一阵响;听见桌椅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见妈妈在喊爸爸帮忙抬东西。
这些声音她听了十几年,熟悉得像是自己心跳的节奏。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下彻底安静了。
叶青起身,推开房门走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走到一楼店堂时,她看见妈妈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擦台面。
李秋梅背对着她,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后背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转过身来。
四十岁的女人,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现在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带着一种温柔的专注。
她手里攥着抹布,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炭灰。
“咋了青青?”李秋梅问,声音里带着收摊后的疲惫,“还没睡?
叶青走到她面前,又看了一眼门口。
爸爸叶城正蹲在店门外洗最后一筐铁签。
他左腿的裤管卷起来一截,露出小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钢筋砸断腿留下的。
现在虽然能走路了,但蹲久了还是会疼。
叶青看见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还在铁签筐里搅动。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爸妈,”叶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楚,“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李秋梅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敏锐。
叶城也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水珠从他指间滴答滴答地落进盆里,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下学期就高三了。”叶青说,把下午排练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咱们家楼下就是夜市,每天晚上那么吵,我静不下心。马上暑假还有一个月,我想去外婆家住一阵子,安安静静地复习,等开学了再回来。
说完这几句话,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她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等着他们的反应。
李秋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看了叶城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叶青捕捉到了里面包含的东西——询问、考虑,还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叶城也看着李秋梅。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几乎没商量就点了头。
“这个主意好。”李秋梅先开口,声音温和而肯定,“你正好帮我们照顾照顾你外婆,我和你爸守着这个摊子一直没时间回去看她。外婆知道你去,肯定高兴。
她说这话时走到叶青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
那双手粗糙,掌心有茧,但动作很轻。
叶青闻到她身上混合的气味——汗味、烧烤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属于母亲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叶城也点点头。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腿有些僵硬,动作慢了一拍。他走到店门口,把洗好的铁签筐拎起来沥水,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去乡下安安静静待一个月,比在这儿强。你外婆家后面那口潭还在吧?小时候你最爱去那儿玩水。
“在的。”叶青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叶城说,“早上九点那趟班车?
“嗯,九点的。”叶青点头,“到大邱镇,然后转三轮车去青石村。
“路上小心点。”李秋梅叮嘱,“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外婆腿脚不好,你多帮着干点活,别光顾着看书。
“知道了妈。
叶青应着,转身要上楼,又被李秋梅叫住。
“青青。
她回过头。妈妈站在收银台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李秋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早点睡。
“嗯,妈你也早点休息。
叶青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听见楼下传来爸爸妈妈压低声音的对话。
“这孩子,懂事。”是叶城的声音。
“高三了,压力大。”李秋梅说,“去乡下散散心也好。
后面的话叶青没听清。她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了。第一步成了。
窗外的街道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暖黄。
叶青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那种兴奋感又涌了上来。
不是单纯的开心,更像是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紧张和期待。
她开始盘算要带哪些东西。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叶青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市声——送牛奶的三轮车叮铃铃地过去,早起买菜的老人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卷帘门拉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和夜晚的喧嚣不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活力。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漆成浅黄色,边角有些掉漆。
她拉开左边那扇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衣服。
夏季的T恤、衬衫、裙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棉质、雪纺、牛仔布各种不同的面料。
先从换洗衣服开始。
她挑了三套——一套是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配白色七分裤,料子轻薄透气;一套是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短裤;还有一套是妈妈去年给她买的碎花连衣裙,她只在过年时穿过一次。
她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床上,一件件叠好。
叠衣服时她动作很仔细,边角对齐,褶皱抚平,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然后是练功时穿的。
她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套专门的运动服。
最上面那套是她最常穿的——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料子柔软吸汗;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裤腿宽松,透气性好。
她把这套拿出来,又翻出另外两套类似的,一起叠好放在那堆日常衣服旁边。
内衣裤要单独装。
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布袋,打开,里面是她叠好的内衣。
纯棉的,白色和浅粉色,边缘有细小的蕾丝。
她脸颊微微发热,快速地把几套内衣裤装进布袋,扎紧袋口,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接下来是复习资料。
书桌边的地上摞着一沓书和本子,那是她提前整理出来的高三复习材料。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科都有课本、练习册、还有她自己整理的笔记和错题本。
她蹲下身,一本本拿起来检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分门别类地装进一个帆布书包里。
书包很沉,拎起来时她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有洗漱用品、毛巾、拖鞋、水杯……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列在脑子里,一样样收拾。
行李箱是那种常见的万向轮款式,深蓝色,表面有些磨损。
她把衣服铺在最底层,然后是书,再上面是其他零碎物品。
箱子合上的时候鼓鼓囊囊的,拉链费了点劲才拉上。
她试着推了推箱子。轮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还算顺滑。
收拾完这些,时间才刚过七点。
楼下传来妈妈做早饭的声音——油锅滋啦响,然后是煎蛋的香味飘上来。
叶青把行李箱拉到门口靠墙放着,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弟弟叶洋去年暑假去游乐场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叶洋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她滑动屏幕,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微信是前年她教周海下载安装的。
那时候她刚考上高中,周海说想学用智能手机,她就手把手教他。
下载微信时,周海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动,生怕点错了什么。
注册账号时,他问昵称该叫什么,叶青说随便起个名字就行,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号输了进去。
“这样好记。”他当时这样说,声音憨憨的。
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小人,周海没换,说不会弄。叶青说要帮他拍张照片当头像,他连忙摆手,说太丑了别吓着人。最后就这么一直用着。
叶青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她发了一句“周叔,第三阶段招式我练得很熟练了。”,他回了一个“好”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按住语音键,嘴唇凑近话筒。
“周叔,我爸妈同意了。明天上午我坐班车回老家,你到了大邱镇车站等我,我们一起过去。
说完,她松开手指。
那条语音消息“嗖”的一声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已读”出现。
等了大概一分钟,状态变成了“已读”。
又过了几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周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马路边,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
“闺女……收到,俺等你。
只有五个字,但叶青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反复听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走到窗边,看见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几个小孩追着跑过,笑声清脆。
今天是个晴天。
她转身走回房间,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上。
明天一早的班车,外婆家在青石村等着她。
还有周海——他会在大邱镇车站等她,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守时,可靠,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叶青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团气流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温温热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丹田处轻轻涌动。
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变化——不是躁动,更像是一种感应,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变化的回应。
她弯了弯嘴角,走过去拍了拍行李箱的提手。塑料提手有些硬,硌着掌心,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心里更踏实了。
楼下传来妈妈的喊声:“青青!吃饭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收拾妥当的房间,转身走下楼去。
***
早餐是煎蛋、白粥,还有妈妈自己腌的咸菜。
叶青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温热顺滑。
煎蛋是溏心的,蛋黄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她赶紧用勺子接住。
“多吃点。”李秋梅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去了外婆家就吃不到妈做的饭了。你外婆做饭口味淡,你肯定吃不惯。
“我会学着做的。”叶青说,“正好帮外婆做饭。
叶城坐在对面,闷头喝粥。他喝粥的声音有点大,呼噜呼噜的,是当兵时养成的习惯,这么多年也改不掉。喝完一碗,他把碗放下,看向叶青:“钱够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够了爸。”叶青说,“上次给的生活费还没用完。外婆那儿花不了什么钱。
叶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看了看李秋梅,又塞了回去。
这个动作叶青看见了,心里微微一动。
爸爸戒烟戒了三年,还是没完全戒掉,但至少不在家里抽了。
吃完饭,叶青主动收拾碗筷。
她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她挤了点洗洁精,用洗碗布仔细地擦洗。
碗沿沾着的粥渍,蛋黄的痕迹,一点点被清洗干净。
李秋梅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拿起擦碗布。
“妈,我来就行。”叶青说。
“没事。”李秋梅接过她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去了外婆家,这些活都要你干了。你外婆年纪大了,腰不好,弯不下去。你洗碗的时候记得用热水,别用凉水激着。
“知道了。
“还有,晚上睡觉记得关好门窗。乡下不比城里,晚上有野猫野狗,别让它们溜进来了。
“嗯。
“你外婆腿脚不好,药在床头柜抽屉里,每天早晚各一次,别忘了提醒她吃。
“好。
李秋梅絮絮叨叨地说着,叶青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她其实都知道,但妈妈还是要一遍遍叮嘱,像是要把一个月的关心都压缩在这一个早晨说完。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池边缘,映得不锈钢水龙头闪闪发亮。
叶青看着妈妈侧脸,看见她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光线下特别明显。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李秋梅擦碗的动作停了停。她转过头来看叶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我闺女长大了。
叶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洗碗。
收拾完厨房,叶青说要去楼下帮爸妈准备晚上出摊的东西。李秋梅说不用,让她好好休息,明天要坐车。但叶青坚持,换了身旧衣服就下了楼。
店堂里,叶城正在串肉串。
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两个大盆,一个盆里是腌好的肉块,红彤彤的,浸在酱料里;另一个盆是空的,等着放串好的肉串。
他左手拿起一根铁签,右手从盆里捏起一块肉,动作熟练地串上去,一推到底。
铁签尖上的肉块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叶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也拿起铁签开始串。
铁签有些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学着爸爸的样子,从盆里捏起肉块。
肉是猪里脊,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腌料的味道很香,有孜然、辣椒粉、还有一点五香粉。
肉块滑溜溜的,她串第一根时没对准,铁签尖戳偏了,差点扎到手指。
“慢点。”叶城头也不抬地说,“不用急。
叶青定了定神,重新串。
这次对准了,肉块顺着铁签滑下去,发出轻微的“嗤”声。
她串好一根,放进空盆里,又拿起第二根。
动作渐渐熟练起来,速度也快了。
父女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铁签碰撞盆沿的清脆声响,还有肉块被串上去时那种特有的声音。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区。
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在跳一种无声的舞。
串到第三盆时,叶城忽然开口:“青青。
“嗯?
“去了外婆家,到后山玩的时候小心点。”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叶青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爸爸。
叶城还在串肉串,低着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像一道刻进皮肤里的印记。
“我知道。”叶青说。
叶城没再说话。他串完手里那根签子,把它放进盆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调料粉:“差不多了。剩下的让你妈来串吧,你去歇着。
叶青看了看盆里——已经串了满满两大盆,足够今晚卖了。
她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手指上沾了腌料,黏糊糊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她去水池边洗手,水流冲过手指,把那些黏腻一点点冲掉。
洗好手,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
白天的夜市街很安静,和晚上是两个世界。
路两边的摊贩都收着摊,用防雨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堡垒。
只有几家卖日用品的店铺还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去青石村的路上了。
***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叶青把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拉到门口。
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橘色的光慢慢变暗,像有人用画笔蘸着水,一点点把浓艳的色彩晕开、稀释。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一个月该怎么安排。
白天复习——外婆家安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竹椅和竹桌,她可以在那里看书。
高三的复习资料她都带齐了,每天按计划完成,一个月下来应该能把薄弱环节补一补。
傍晚去水潭边练功。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要在水汽的包裹中运转功法,试着把内力和招式融合。
如果那股欲火还是压不住,她就直接跳进潭里,让凉水把身体里的火浇灭。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试。
有周海在旁边护法。
他会看着她,在她失控的时候拉住她,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扶住她。
有他在,她心里就踏实。
这世上只有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汗水浸透衣服,脸颊潮红,眼神迷离,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如果效果好,一整个暑假下来,第四阶段应该能练出一个样子来。
她想象着自己站在潭边,傍晚的风吹起衣角,她抬手、转身、踏步,内力在经脉里流淌,然后从指尖、从掌心、从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透出来,融入招式里。
光是想想,小腹那团气就又开始涌动。
叶青把手覆上去,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流转。
不是躁动,是一种呼应,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已经提前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变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那团气平静下来。
但没用,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转着,像个有自己的意识的小生命。
她弯了弯嘴角,不再试图控制它。
转身走下楼时,她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爸爸在看新闻联播。
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还有妈妈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很温馨。
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李秋梅正在炒青菜,锅里冒着白汽,她挥舞锅铲的动作很大,像是在跟锅里的菜较劲。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但还是有油烟飘出来,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妈,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了。”李秋梅头也不回,“你去摆碗筷。
叶青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
碗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碗,边缘有一圈蓝色的细线,用了很多年,碗底都有些磨损了。
她把碗筷拿到餐厅,一一摆好。
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响起,然后是天气预报。
叶城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听着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报着各地的天气。
云城明天晴天,气温28到35度;青石村所在的县明天也是晴天,气温26到33度,比城里凉快一点。
“青青,你带把伞。”叶城从客厅里说,“乡下太阳毒,别晒伤了。
“带了。”叶青应道。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
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中午剩下的红烧肉,汤是紫菜蛋花汤。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饭。
叶青吃得很慢,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着爸爸妈妈,想着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个餐桌上了。
“青青。”李秋梅忽然说,“你外婆要是问起我和你爸,你就说我们都好,让她别惦记。
“嗯。
“她要是给你零花钱,你别要。你外婆攒点钱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李秋梅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叶青碗里,“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叶青点点头,鼻子又有点酸。她赶紧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
这次李秋梅没拦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碗底也要洗干净”“洗洁精别放太多”。
洗完碗,叶青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水池边缘的水渍擦干。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没动过手一样。
回到楼上房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床边坐下。
行李箱还立在门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旅伴。
明天一早,她就要带着它出发,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旅程。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点开微信,那个灰色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关掉屏幕。
躺到床上时,她听见楼下传来爸爸妈妈的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调很温和,是夫妻间日常的絮语。
她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叶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妈妈去年新做的,荞麦皮填充,枕上去有沙沙的响声,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