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叶青睁开眼,房间里还残留着夜色的灰蓝。
她没有赖床,掀开薄被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窗户没关严,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云城特有的潮湿气息——混杂着远处江水的腥味、烧烤店隔夜油烟残留的焦香,还有这个老城区清晨苏醒时淡淡的尘土味。
她走到书桌前,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圈出一小片温暖。
单词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开始低声背诵。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耳语。
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每个重音都落得准确。
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区——用知识的秩序,对抗身体里那股不安分的力量。
半小时后,单词背完了。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大半,淡青色的天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对面那排老居民楼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李秋梅在准备开店用的竹签和木炭。
父亲叶城应该已经在后院生火了,她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烟味。
丹田里的那团气流还在,安安静静地旋转着,温热的,像冬日里揣着的一只暖手炉。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它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知觉。
气流很稳定,缓慢地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轨道运行,不急不躁,不增不减。
这是她刻意维持的状态。
自从那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向它注入过新的内力。周海痛哭流涕的交代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记忆里:“闺女,练招式的时候不要注入内力……俺怕你出事。
她怕。
怕的不只是“出事”,更是出事时可能面对的场景——周海那张丑陋但善良的脸,出租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还有她自己身体里那股一旦点燃就几乎要把理智烧成灰烬的火焰。
连续几次了?
她数不清。
每一次,她都能看见周海眼睛里那种痛苦又挣扎的光。
那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个子矮壮,皮肤黝黑干裂,三角绿豆眼,猪头鼻,凸嘴龅牙——丑得让人不忍直视。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欲望的悬崖边上一次次勒住自己,也勒住她。
叶青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安”字。水痕很快模糊,像她心里那些不敢深究的念头。
“青青,吃饭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叶青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她对着墙上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十八岁,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邻居们都说她越长越像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是个“小仙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她撩起睡衣下摆,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腹。
没有赘肉,线条紧实,小腹平坦得能看见隐约的肌肉轮廓。
这是长期坚持下来每天练功的结果——即使不带内力,那些招式对身体的锤炼也远超普通运动。
再往上……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看。
匆匆洗漱完毕,换上校服——云城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料子一般,洗多了有些发硬。
她把衬衫下摆仔细塞进裙腰,扣好每一颗纽扣,又对着镜子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确保没有一丝碎发。
镜中的少女干净、清爽,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叶青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这是她在学校练出来的“副班长专用微笑”,亲切又不失分寸。
然后她收起笑容,眼神沉下来。
转身下楼。
********
早餐已经摆在小方桌上了。
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李秋梅正把最后一碟小菜端上来,看见女儿下楼,脸上露出笑容:“快吃,粥还热着。
“爸呢?”叶青坐下来,拿起勺子。
“在准备食材呢,说今天要多备点,晚上生意好。”李秋梅擦了擦手,在女儿对面坐下,“你弟昨晚没回来,说是队里有加练。
叶青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他又不回来了?
“嗯,教练抓得紧。”李秋梅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骄傲和担忧,“你说这孩子,练球练得那么拼命,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妈。”叶青打断她,“叶洋最近……跟郑丽娟走得很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秋梅抬眼看了看女儿,眼神有些复杂:“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叶青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
“那姑娘是挺喜欢叶洋的。
“就是什么?
“就是太主动了。”李秋梅压低声音,“你爸也看出来了,说那姑娘看叶洋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叶青差点被粥呛到。
她咳嗽两声,抬起头:“爸真这么说?
“可不是。”李秋梅苦笑,“你爸那人说话糙,但看得准。他说叶洋那孩子心思单纯,架不住人家姑娘天天往上贴。
后面的话没说,但叶青听懂了。
她放下勺子,胃里那口粥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妈,你跟叶洋说过吗?
“怎么没说?”李秋梅摇头,“上周他回来,我拉着他聊了半天,说你现在是运动员,要以训练为重,感情的事等以后再说。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叶青等着。
“他说:‘妈,我就是跟姐姐的同学聊聊天,你想哪儿去了?’”李秋梅模仿着儿子的语气,又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人家姑娘那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叶青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二楼窗口看见的那一幕——叶洋和郑丽娟并排坐在台阶上,一瓶汽水两个人喝,肩膀挨着肩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融在一起。
那种亲密,已经不是“聊聊天”能解释的了。
“我吃饱了。”她推开碗,站起来。
“再吃个鸡蛋。”李秋梅把剥好的鸡蛋递过来。
叶青接过,三两口吃完,背上书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时,叶青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父亲叶城洗菜切肉。四十出头的男人,因为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叶青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那个问题又浮上来——故意伤害罪的案底,三年有期徒刑的记录,会不会影响她报考警校的政审?
她查过资料,问过老师,甚至在匿名论坛上发过帖子。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直系亲属有刑事案底肯定受影响”,有的说“要看具体情节和表现”,还有的说“现在政策宽松了,不一定”。
“不一定”。
这三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叶青攥了攥书包带子,转身朝学校走去。
*******
云城第一中学离叶青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
这条路她走了快十年,从小学走到初中,再走到高中。
两旁的梧桐树一年年长高,树冠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隧道。
夏天时浓荫蔽日,秋天时落叶满地,冬天时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她给自己设定的轨道。
走到校门口时,早读铃刚好响起。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教学楼,叶青混在人流里,脚步不疾不徐。
“叶青!
有人叫她。
回头,是班长丁建。
少年身材修长,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阳光,干净,恰到好处的亲切。
“早。”叶青点头。
“昨天数学作业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丁建和她并肩走着,“我算到半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做出来了。”叶青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第三步要换元,你用三角函数代进去试试。
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从楼梯口一直说到教室门口。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相处模式——学习,工作,配合默契的搭档。
从初一到初三,再到现在的高二,五年时间,足够培养出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但也仅此而已。
叶青知道班里有些女生私下议论她和丁建,说他们是“金童玉女”,说丁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但她从来不去深究那些眼神里到底有什么——不是不懂,是不能懂。
她的轨道太窄,容不下任何可能让她偏离的东西。
包括丁建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对了,”走进教室时,丁建忽然说,“下个月市里有个英语演讲比赛,庄老师想推荐你去。你考虑一下?
叶青顿了顿:“我可能没时间。
“为什么?”丁建有些意外,“你英语那么好,不去可惜了。
“家里店里忙。”叶青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在座位上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
丁建还想说什么,但早读的正式铃声响了。班主任庄萍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清脆的“嗒嗒”声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庄萍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
这个三十六岁的英语老师总是打扮得时尚得体,今天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她站在讲台上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又自信的光。
叶青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一切顺利,她将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站在讲台上,或者穿着警服站在需要她的人面前,从容,坚定,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在渴望和恐惧之间走钢丝。
早读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像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所有杂念。
叶青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
六月的云城,暑气渐渐来临。操场上阳光炽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黏腻的触感。
叶青站在队列里,白衬衫后背已经沁出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说话时总喜欢叉着腰。
“今天测八百米。”陈老师吹了声哨子,“女生先来,按学号排。
队伍里响起一阵哀嚎。
叶青没出声。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悄悄按了按小腹——丹田里的气流依然安静,温温热热地旋转着,像一只沉睡的小兽。
“预备——跑!
哨声响起的瞬间,叶青冲了出去。
没有用内力,甚至没有刻意加速。她只是按照自己平常的速度跑,步幅均匀,呼吸平稳。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快把其他女生甩在了后面。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操场边桂花树初开的甜香。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绿色的草坪,红色的跑道,远处教学楼白色的墙壁,还有身后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的身体在奔跑中舒展开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没有了内力灌注,她的肌肉和骨骼依然记得那些招式锤炼出来的记忆——如何发力,如何呼吸,如何让每一步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
八百米对她来说,就像散步一样轻松。
最后一圈时,她已经领先第二名将近半圈。
陈老师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瞪得老大。
叶青冲过终点,停下来,微微喘气。心跳有些快,但很快就平复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陈老师手里的秒表。
“三分零二秒。”陈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叶青,你……你破校记录了。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叶青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成绩她早就知道——上个月自己偷偷测过,三分整。今天还收着点力,怕太夸张。
“你过来。”陈老师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叶青,你跟老师说实话,你是不是私下在练什么?
“就是平常跑步。”叶青面不改色。
“平常跑步能跑进三分?”陈老师显然不信,“你弟弟叶洋当年进省队之前,八百米最好成绩也就三分十秒。你现在比他那时候还快。
叶青垂下眼睛:“可能我耐力比较好。
陈老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是叶青,老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条件,不去搞体育真的太可惜了。省队、国家队,只要你愿意,路我给你铺。
“谢谢老师。”叶青礼貌地鞠躬,“但我真的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比这个还有前途?”陈老师有些急了,“你知道现在国家多重视体育吗?你弟弟进了省队,每个月有津贴,将来要是打出成绩,保送大学、进职业队都不是问题。
“老师。”叶青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想考警校。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警校……也好。那你体能这方面肯定没问题了。不过政审什么的,你了解过吗?
“正在了解。”叶青轻声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去给其他女生计时,但叶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时不时地飘过来,带着惋惜和不解。
叶青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休息。
操场另一边,男生们正在测一千米。
丁建跑在第一个,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的跑步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听说是从小练游泳,后来因为学业放弃了。
叶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陈老师的话。
“什么打算比这个还有前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她在新闻里看见警察破案,看见那身深蓝色的制服,看见警徽在阳光下闪光,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那不只是“前途”,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梦——一个关于正义、关于力量、关于站在光明处的梦。
哪怕这个梦的阴影里,悬着她不敢直视的问题。
“叶青。
有人叫她。回头,是郑丽娟。
女孩跑完八百米,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叶青:“喝点水吧,看你跑得那么快,肯定渴了。
“谢谢。”叶青接过,但没喝。
郑丽娟在她旁边坐下,也靠着树干。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听见操场上的哨声和跑步声。
“叶青。”郑丽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讨厌我?
叶青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老是盯着我。”郑丽娟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课间、午饭、放学……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有时候回头,总能看见你在看我。
叶青喉咙发紧。
“我没有……”
“你有。”郑丽娟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因为叶洋,对吧?
叶青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叶洋是我弟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知道。”郑丽娟笑了,笑容甜美,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所以你是在替他把关?怕我把他带坏了?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郑丽娟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叶青,我们都是十八岁,有些事不用说得那么明白。我喜欢叶洋,从他初一就喜欢。他帅,打球好,性格也好……喜欢他的女生多了去了,但我跟她们不一样。
叶青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我是认真的。”郑丽娟说,眼神很坚定,“我不是只想跟他玩玩,也不是图他将来能进职业队出名。
“他才十六岁。”叶青打断她。
“十六岁怎么了?”郑丽娟挑眉,“你十六岁的时候没喜欢过人?丁建从初一就喜欢你,全班都看得出来。你敢说你一点点都没动心?
叶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
“我跟丁建只是同学。
“是吗?”郑丽娟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叶青,你这个人太累了。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什么路都要规划好,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考虑合不合适、应不应该。你不累吗?
叶青说不出话。
郑丽娟看着她,眼神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叶洋是认真的。你可以监督我,可以考验我,但别用那种看罪犯的眼神看我。我又不会吃了他。
说完,她转身走了。
叶青站在原地,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树影在她脸上晃动,像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
中午放学,叶青照例回家吃饭。
烧烤店中午生意一般,只有零星几个熟客。李秋梅正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叶城在门口修理一张摇晃的桌子。看见女儿回来,李秋梅探头出来:“饭在锅里,自己盛。
“叶洋回来吗?”叶青放下书包。
“说是不回,队里聚餐。”李秋梅顿了顿,“不过郑丽娟刚才来了,说在店里等个人。
叶青心里一紧。
她走到前厅,果然看见郑丽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低头玩手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女孩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更白,瓜子脸,大眼睛,长发披肩——确实漂亮。
“叶青你回来啦。”郑丽娟抬起头,笑得自然,“我在这等个朋友,不介意吧?
“不介意。”叶青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走进后厨盛饭,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几分钟后,店门口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叶洋清亮的嗓音:“妈,我回来了!
叶青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她端着饭碗走到门口,看见叶洋正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少年穿着省队的训练服——红色的短袖T恤,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几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正在抽条的白杨。
“姐!”叶洋看见她,眼睛一亮,“你今天怎么在家吃饭?
“我一直在家吃饭。”叶青说,目光扫过他身后——没有教练,没有队友,只有他一个人。
“队里今天下午放假,我就溜回来了。”叶洋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大步走进店里,“饿死了,有什么吃的……咦,郑丽娟?
他看见了窗边的女孩。
郑丽娟站起来,脸微微发红:“叶洋,好巧啊。
“你怎么在这?”叶洋有些惊讶,但很快笑起来,“等我姐?
“等……等个朋友。”郑丽娟眼神飘了一下,“不过她好像不来了。
叶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太明显了。
郑丽娟所谓的“等朋友”,等的就是叶洋。她知道叶洋今天下午放假,知道他中午可能会回来,所以提前在这里等着,制造一场“偶遇”。
而叶洋……叶洋显然没想那么多。他挠了挠头,很自然地邀请:“那一起吃饭吧?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好啊。”郑丽娟答应得飞快。
叶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坐到了饭桌旁。李秋梅端上来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很家常,但香气扑鼻。
叶洋给郑丽娟盛了碗饭,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又多又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郑丽娟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夹菜,偶尔抬头看叶洋一眼,眼神软得像能滴出水来。
叶青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姐,你最近体育课怎么样?”叶洋忽然问,“上次妈说你八百米跑进三分了?真的假的?
“真的。”叶青简短地回答。
“牛逼啊!”叶洋眼睛都亮了,“我当年最好成绩也就三分十秒。你怎么练的?
“就天天跑步。
“不可能。”叶洋摇头,“天天跑步也跑不进三分。你是不是偷着练什么了?
叶青筷子顿了顿:“没有。
“肯定有。
“叶洋。”叶青打断他,声音有些冷,“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叶洋愣了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坐回去。郑丽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满是好奇,但很聪明地没问。
李秋梅从后厨出来,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没事。”叶青站起来,“我吃饱了,去写作业。
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用力搓洗着,指甲刮过瓷碗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厨房门被推开了。
叶洋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姐,对不起。
叶青没回头。
“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你真的跑进三分了?”叶洋说,
“嗯。
姐弟俩在昏暗的厨房里对视。
窗外传来街上的车流声,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姐……”叶洋张了张嘴。
“回队里去吧。”叶青转过身,继续洗碗,“下午不是还要训练吗?
“我请假了。
“那就去休息。”叶青说,“别在这杵着。
叶洋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厨房门关上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动了叶青额前的碎发。
她继续洗碗,一个一个,洗得很仔细。
洗到第三个碗时,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对自己,对叶洋,对这套该死的功法,对周海,对那个她不敢再踏足的出租屋,对心里那股永远无法熄灭的火。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丹田里的气流依然安静,温温热热地旋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青擦干手,走出厨房。
前厅里,叶洋和郑丽娟已经不见了。李秋梅在收拾桌子,看见她出来,叹了口气:“你弟带那姑娘出去了,说去江边走走。
“嗯。”叶青应了一声,上楼回房间。
关门,锁好。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地上那片被她练功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叶青闭上眼睛。
摆起手式。
********
下午的课叶青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写满一黑板的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叶青盯着黑板,视线却无法聚焦。
她脑子里全是中午厨房里叶洋的眼神。
叶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叶青。”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点了她的名,“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握在手里,冰凉。题目是三角函数综合题,需要用到换元和倍角公式。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答案正确。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回去吧。
叶青放下粉笔,回到座位。同桌的女生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刚才脸色好白,没事吧?
她摇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
下课铃响了。下午的课结束,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叶青收拾好书包,刚站起来,丁建又过来了。
“一起走?”他问。
“我今天要去店里帮忙。”叶青说。
“那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整个校园被染成金红色。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像心跳。
“叶青。”丁建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叶青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比上学期沉默了很多。”丁建侧头看她,“体育课跑出那么好的成绩,换了别人早就高兴疯了,可你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叶青没说话。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丁建的声音很温和,“我们是搭档,记得吗?从初一就是。
“记得。”叶青轻声说。
走到校门口时,丁建停下来:“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叶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少年修长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想问他“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但她最终只是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烧烤店傍晚的忙碌已经开始。
叶青放下书包,挽起袖子就进了后厨。李秋梅正在串肉串,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先把那些韭菜和金针菇串了,客人点的多。
“好。
叶青坐下来,开始工作。这是她做了很多年的事——洗菜,切菜,串串。动作熟练到几乎不用思考,手指自动就能完成。
机械性的劳动让她的心慢慢静下来。
前厅传来客人的喧哗声,父亲叶城招呼客人的大嗓门,还有烧烤架上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油烟味,香料味,肉被烤焦的香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青青,三号桌再加十串羊肉!
“来了!
她端着托盘走出去。三号桌坐着几个高中生,看校服是隔壁职高的。其中一个男生看见她,吹了声口哨:“老板娘,你们家服务员这么漂亮?
叶青没理他,放下羊肉串就走。
“哎,别走啊,聊两句……”
“吃你的。”叶城从烧烤架后面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冷。
那几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叶青回到后厨,继续串菜。李秋梅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以后这种桌让你爸去送。
“没事。”叶青说。
是真的没事。
这种程度的骚扰,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初二那年被人贩子劫持,初中毕业那年被杀人犯拿刀抵着脖子——那些才是真正的危险。
而每一次,都是周海救了她。
周海……
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那个矮壮丑陋的男人,那个因为太丑没有女人看上、浑浑噩噩活到四十岁的老光棍,那个拥有一根驴一样粗长大鸡巴却从来不敢碰她的善良的人。
叶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串完所有的菜,她走到前厅帮忙收拾桌子。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变成深蓝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烧烤店门口的灯泡也亮了,昏黄的光晕吸引着飞蛾扑棱棱地撞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就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叶洋和郑丽娟并排坐着。
叶洋换下了省队训练服,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
郑丽娟还是那件鹅黄色连衣裙,裙摆散开在台阶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叶洋手里拿着一瓶汽水,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很自然地,他把瓶子递给郑丽娟。
郑丽娟接过来,对着瓶口——同一个瓶口——喝了一口。
没有对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几乎可以解释为“朋友之间分享饮料”的行为,但在叶青眼里,却像一道惊雷劈下来。
她站在二楼的窗口,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水泥台面粗糙,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下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靠得很近。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郑丽娟的裙摆甚至碰到了叶洋的裤腿。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这个画面看起来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可叶青只觉得冷。
从脊椎一路冷到指尖的那种冷。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下去,把他们拉开,现在,立刻”,另一个说“你凭什么?你是他姐,但不是他监护人,他没做错什么”。
两个声音在她胸口撕扯,打得她胃都疼。
她想喊叶洋的名字,想冲下楼把弟弟拽回来,想对郑丽娟说“离他远点”。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窗台,指甲缝里嵌满了水泥灰。
楼下的两个人依然坐着。
叶洋说了句什么,郑丽娟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少年也笑了,仰头又喝了一口汽水——还是那瓶汽水,两个人分享的那瓶。
间接接吻。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叶青的脑子。
她猛地转过身,离开窗口。
不能再看了。
*****
回到房间,锁上门。
叶青站在房间中央,那片被她练功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车流声,人声,烧烤店客人的喧哗——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丹田里的气流依然安静。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那股温热的旋转——很稳定,很温和,像冬日里揣着的一只暖手炉。
这是她刻意维持的状态,是她用几个月的时间,通过绝对的自律换来的“安全”。
但安全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进步缓慢,就是看着叶洋卡在第二阶段上不去却不敢教他,就是每天活在恐惧和渴望的夹缝里。
叶青睁开眼。
摆起手式。
第一阶段的招式,她已经练了成千上万遍。
即使闭着眼睛,身体也能自动完成。
起手,沉肩,转腰,迈步——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精准得像钟表。
但不带内力。
这是铁律,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绝对不能逾越的界限。
她开始走招式。
一遍,两遍,三遍。
身体在熟悉的轨迹里运转,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汗水慢慢渗出来,先是额头,然后是后背。
衬衫被浸湿,黏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但她不在意。
四遍,五遍,六遍。
呼吸逐渐加重,心跳加速。但这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身体在渴望内力,渴望那股一旦注入就能让招式威力倍增的力量。
但她死死压着。
就像压着心里那股想把叶洋拽回来的冲动,压着对周海那个出租屋的恐惧,压着对警校政审问题的焦虑,压着对丁建那双眼睛的回避。
她什么都压着。
七遍,八遍,九遍。
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滑过后腰,浸湿了裙腰。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她没去擦。只是继续,一遍又一遍,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十遍。
她停下来,蹲在窗台边喘气。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那团气流依然安静,温温的,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的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
叶洋和郑丽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去江边了,可能是去看电影了,也可能是……她不敢想。
叶青站起来,擦了擦汗。
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曲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部隆起的弧度,腰肢收窄的线条,还有因为练功而紧实平坦的小腹。
这副身体,正在以她无法完全控制的速度成长。
而身体里的那股力量,也在以同样的速度积蓄——即使她不注入新的内力,那些已经存在的内力也在自行运转,缓慢但坚定地增长。
总有一天,她会压不住。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叶青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衣服。脱掉湿透的校服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体——皮肤白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移开视线,匆匆换上睡衣。
然后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