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号
清雪宗每旬一次的议事会在辰时召开。
雪霁峰正殿,八峰峰主各坐其位,冷凝霜坐在左侧第三把太师椅上。
她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外派巡逻队的紧急汇报——今天议事会的第一项议程。
汇报长老站在殿中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在正殿的穹顶下回荡:“北向巡逻队在清雪宗以北八十里处的枯松岭发现了第八号缝合体的残骸。残骸被肢解——手法精准,灵力痕迹不属于五魔会任何一宗的已知功法,也不属于清雪宗。”他停顿了一下。
冷凝霜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指尖在扶手上加了一个极轻的压力——乌木扶手上被她的指温融出了一层薄霜。
汇报长老继续:“残骸旁发现了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灵力残留——冰属性,但和雪霁峰的路数完全不同。更接近……剑修。”殿内安静了两息。
剑玄宗是清雪宗的盟友。
冰属性的剑修——剑玄宗确实有这一脉。
冷凝霜的指尖从扶手上抬起来。
扶手上那层薄霜在她指尖离开的瞬间融成了水珠。
她没有在会上说话。
议事会又过了半个时辰,讨论了外门重建进度、下一批药材采购计划、和内门弟子的年中考评。
冷凝霜全程没有开过一次口。
但她在散会后没有回雪霁峰。
她去了档案库。
档案库在清雪宗主峰的山体内部——一条被灵力加固过的花岗岩隧道通向山腹深处,隧道两侧每隔十步嵌着一枚夜明珠,光线冷白,照在石壁上像月光。
冷凝霜的脚步在隧道里没有回声——她走路太轻了,元婴期的修为让她的每一步都精确到靴底和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灵力薄膜。
她在档案库最深处的铁架前停下来。
铁架上按照年月排列着过去一年的所有宗务档案。
她抽出了三个月前合欢宗据点围剿行动的全部记录——行动报告、战损清单、解救受害者名册、后续安置记录。
一共四十七页。
她在第四十三页停住了。
那页是解救受害者的安置追踪记录——每个人被分配到哪个外门、由哪个执事登记、后续健康检查由哪位医修负责。
一共二十三名受害者。
有十九个人的安置记录有追踪栏——后续健康检查的日期、医修的签名、复查结果。
四个人没有追踪栏。
刘泽宇是其中之一。
冷凝霜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她合上档案。
她把整本档案从铁架上抽出来。
带回了雪霁峰。
档案
冷凝霜在自己的书房里摊开了所有能调到的关于刘泽宇的记录。
她的书桌是乌木的——和正殿的太师椅同一块料,桌面上从不放任何装饰,只有一盏烛灯、一叠纸、一杆墨笔。
她把记录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
第一份:合欢宗据点解救受害者登记表。
刘泽宇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毛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批量登记时随手写的。
登记人签名栏——模糊。
墨迹被什么东西洇过,看不出来原本签的是什么。
第二份:灵根检测报告。
检测结果——“灵根属性:未测出”。
备注栏:“灵根活性勉强达标。建议编入外门杂役。”检测执事签名——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冷凝霜在清雪宗待了一百三十年,认得宗内每一个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和执事。
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
第三份:外门入宗登记。
丙字四十七号。
免净身——备注:“合欢宗实验损伤,经医修确认已无男性体征。”登记执事签名——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把这三分记录看完之后做了一件事——把两个执事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会在天亮之前查清楚这两个人是谁。
然后她打开了苏清漪的抽屉。
这不是她第一次翻苏清漪的抽屉——上次战后报告的含糊表述已经让她对这位首席弟子产生了疑问。
抽屉里除了那份被单独锁在一边的战后报告之外,还有一叠日常医案草稿。
苏清漪写医案的习惯是在正式归档之前先打草稿——草稿纸是药庐里裁下来的毛边纸,字迹比正式医案更随意,有时候会在纸边空白处随手记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冷凝霜翻到第三张草稿纸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张草稿纸的正文是关于一个内门弟子肩部剑伤的换药记录。
在正文下方的纸边空白处,有一行被划掉的极小的字。
苏清漪用的是极细的狼毫——和她在正式医案上用的标准毫笔不同,写草稿的笔是她自己削的,墨色比标准墨淡了将近一半。
那行被划掉的字是:“灵力通道提前折叠——非后天训练所能及——”后面划了一道横线。
字迹在划线的位置变重了——苏清漪划掉这行字的时候,笔压在纸上多停留了一瞬。
冷凝霜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草稿纸放回去。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了刘泽宇档案的同一本册子里。
册子的封面——冷凝霜用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丙四七”。
她的字迹是标准的雪霁峰楷书——端正、干净、每一笔都压到底。
她把烛灯拧暗了一度。
窗外,雪霁峰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了一层极薄的灰蓝。
瓶颈
同一夜。
外门以北三里,废弃的守山石屋。
刘泽宇盘腿坐在石屋正中的一块青石板上。
这间石屋是他之前发现的地方——外墙塌了半截,屋顶漏了三处,但地基坚固,而且离外门宿舍足够远,他的灵力波动不会惊动任何人。
石屋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上次司徒嫣来的时候在灰上留下了几道法袍下摆拖过的痕迹,现在那些痕迹被新的灰盖住了一半。
他在这里修炼了四个时辰。
丹田里那两盏灯——冰蓝的还在左下角缓跳,暗红的在右上角——比昨晚暗了一些。
暗红的那盏灯在变暗。
司徒嫣口交中注入他丹田的那股精纯的暗红灵力在过去的四十八个时辰里持续滋养着他的通道——从内壁渗透进通道组织中,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
每渗透一点,通道就拓宽一丝。
但四十八个时辰过去了,灵力已经渗完了。
现在通道里只剩下他自己从外门女修日常散发的欲念波动中吸收的那些被稀释过无数倍的灵力。
浓度不够。
他需要触发的那个点——那条通道最窄的隘口,在丹田正中偏下,不到一粒米宽——需要的冲击力至少是他目前灵力密度的两倍。
他试了第一次。
他把丹田里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部集中到隘口前——一堵密度极高的灵力墙,狠狠撞向隘口。
隘口纹丝不动。
灵力墙在撞击的瞬间溃散——从隘口壁上弹回来,沿着通道反向冲击,震得他整个腹腔都在发麻。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了。
他等了半个时辰——让被反震力震出细微裂纹的通道壁自行修复。
然后他试了第二次。
他把灵力墙压缩得更密——密度接近他筑基期通道才能承受的上限。
然后撞。
隘口松动了。
极轻微——不到一根发丝宽度的松动。
但灵力墙在松动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冲击力——它已经太稀薄了,支撑不住第二次撞击。
隘口在灵力墙消散之后弹回了原位。
刘泽宇睁开眼。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虎口上被木桩碎片割出的三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
他用左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道极细的血丝。
他需要司徒嫣。
或者——他需要某种和司徒嫣同级别的、金丹期的、精纯的情欲灵力来提供触发的最后那一次冲击。
他站起来。
石屋外面,月光把雪霁峰的山脊线照成了一道银白色的锯齿。
他的感知习惯性地扫向外门方向——然后在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药圃。
冰蓝色的光核。
在水边。
苏清漪站在药圃边上。
她在看一株冰心草。
苏清漪这天下午来外门值房查了一份档案。
外门执事问她查什么。
她说:“查一个外门杂役的伤势恢复记录。”执事问她哪个杂役。
她说:“丙字四十七号。”执事把记录簿翻出来——丙字四十七号的伤势记录只有三行:外伤愈合良好,疤痕淡化中,建议继续观察。
苏清漪看了三息。
她说了声“好”,把记录簿还回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问执事:“他最近来值房拿过药吗?”执事翻了一下药品领用记录——没有。
她说:“好。”她走出值房。
她本来应该直接回雪霁峰——药庐里还有三份医案没有归档。
但她走的方向和雪霁峰相反。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顺便走一走。
顺便经过药圃。
顺便看一下药圃里的冰心草长得怎么样了。
她站在药圃边上——药圃的栅栏边有二十几株冰心草,每一株她都认识。
她在第三株前面停下来。
那株冰心草的叶子上沾着晨露——今天早上有人浇过水。
她知道谁浇的。
她在三天前从山路上走回药庐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一个人蹲在药圃边,用竹筒给冰心草浇水。
她把指尖伸出去,碰了一下那片沾着晨露的叶子。
晨露是凉的。
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没有产生任何温度变化——但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她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
她告诉自己——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