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
战后第三天,外门的围栏重新立了起来。
新砍的松木散发着浓烈的树脂气味,和残留在墙根上的黑血混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一晒,变成一种甜腻而刺鼻的味道。
刘泽宇的手掌拆了绷带——外门的医修说愈合得不错,三道疤痕从掌心斜斜拉到手腕内侧,颜色还泛着粉。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能握住。
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伤亡名单在辰时贴在了外门值房的木墙上。
七人受伤,三人死亡。
老吴的名字在死亡栏第三个——他被第一只缝合怪物的手臂贯穿了胸口。
名单是用正楷写的,每个名字的墨色都一模一样。
老吴的遗物被收在一个竹编的小箱子里,放在值房的角落——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双还没补完的旧布鞋、半块干裂的桂花糕。
没有人来领。
老吴没有同门——他是从合欢宗据点被救出来的那批实验品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无亲无故,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就是每天早上浇水时哼的那首歌词含糊不清的老歌。
刘泽宇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
他把老吴的名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去搬木料——他朝药圃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把老吴负责浇水的冰心草重新浇了一遍。
水从竹筒里流出来的时候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白雾。
他以前从来没有给冰心草浇过水。
郭达从围栏方向走过来,左手扛着两截松木,右手拎着半桶桐油。
他的肩膀在前几日的战斗中被倒下的木梁砸伤了——没断骨头,但淤青从肩胛骨一路铺到后腰。
他把桐油桶搁在地上,油晃出来一点溅在裤腿上。
他看了刘泽宇一眼——不是以前那种“老刘你这本破书又看出花来了”的玩笑眼神,带了点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小心。
他说:“你的手好了?”刘泽宇说:“差不多了。”郭达说:“那天你那个木桩——”他停了一下。
他把第二截松木从左肩换到右肩。
“你到底练了什么。那东西筑基级的,你用一截木头把它打掉一条胳膊。”刘泽宇把竹筒里最后一点水浇在冰心草的叶子上。
他说:“运气好。”郭达看了他两息。
然后把桐油桶提起来。
“行。运气好。”他扛着木料走了。但他在刘泽宇身边经过的时候把刘泽宇脚边一捆还没搬的木料顺手扛走了——那捆木料本来应该刘泽宇自己搬。他没有回头。刘泽宇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郭达的左手因为肩膀淤青而略微翘着,但他扛了两截松木加一捆木料——比他平时的分量多了一倍。
修炼
入夜之后外门宿舍的鼾声和前几天一样沉闷。
刘泽宇盘腿坐在床铺上,窗帘拉着,门闩插着。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微曲。
丹田里有两盏极暗的灯。
一盏冰蓝色的。
在左下角。
一盏暗红色的。
在右上角。
两盏灯在不同的频率上闪烁——冰蓝的慢,暗红的快。
它们是从前几日的三人共振中留在他体内的。
苏清漪的冰核灵力碎片和司徒嫣的情欲灵力碎片——两种完全不同属性的灵力在他的丹田里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互不干扰,但都在跳动。
像一个房间里同时亮着的两盏灯,一盏照在冰上,一盏照在火上。
他开始运转功法。
突破练气后他的灵力通道从残破的“种子”变成了一条可以主动运转的完整回路——歪歪扭扭的、时宽时窄,但至少能循环。
前几日的三人共振中被拓宽了一圈。
上次司徒嫣的贴身共振又拓宽了一点。
此刻他的通道比练气刚突破时宽敞了将近一半——但筑基需要的宽度至少是现在的两倍。
他把外门女修日常散发的欲念波动从空气中抽出来——极淡的、分散的、像被水稀释了无数倍的蜂蜜——抽进体内,在通道中缓慢运转。
运转了十二周天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只增加了不到半成。
他需要司徒嫣。
金丹期女修的情欲灵力和普通女修的欲念波动之间的差距——像瀑布和水蒸气的差距。
但她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出现了。
上次她从窗户跳出去之后——金铃响了那一声之后——他再也没有感知到她的暗红色灵力出现在三里以内。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的感知范围现在是五百步——他把感知压缩到三百步,朝北面和西面的山林深处探去。
三个信号。
残存的三具缝合怪物还在移动——但它们的方向变了。
不再朝清雪宗靠近——它们在朝北偏西的方向缓慢远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召唤回去。
他在那三个信号后面还捕捉到了第四个信号——更远、更弱、几乎被山体的厚度压得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印记。
那个印记的形状和他的感知曾经触碰过的某样东西很像——是人的灵力,经过某种刻意压制后的残留痕迹。
有人在山林深处。
在观察。
然后在某个瞬间——那个第四信号消失了。
像被掐灭的烛火。
刘泽宇把感知收回来。
他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需要尽快筑基。
越快越好。
正殿
同一夜。
雪霁峰正殿。
冷凝霜坐在殿首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苏清漪那份关于外门战斗的报告。
全文只有一句话。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冷的——元婴期修士审阅下属报告的例行公事。
第二遍带了困惑——苏清漪是她座下最仔细的首席弟子,当了十年首席,交上来的报告从来没有短过三页纸。
第三遍她发现了一件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事:这份报告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左上角也有一道。
两道折痕之间的间距刚好是一个手掌宽。
苏清漪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手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拇指和掌根留下的折痕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冷凝霜修到元婴期,眼睛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细节。
她把报告翻到背面。
空白。
她把空白那一面放在烛火上烤了三息——有些弟子在写密信时会用灵力在纸面上留隐形印记,遇火显形。
什么都没有。
她把报告从烛火上方拿下来。
她站起来。
她走到殿外——雪霁峰的夜风把她的银白长发吹起半寸。
一个内门弟子在殿外值夜。
冷凝霜没回头:“叫苏清漪来。”
苏清漪是在子时前后到的。
她刚从药庐过来——素白长裙上还沾着碾药时溅出来的冰心草碎末。
她走进正殿的时候殿里只有冷凝霜一个人。
太师椅被转向窗边——冷凝霜背对着门。
窗外是雪霁峰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月光下发着冷白色的光。
冷凝霜说:“外门战斗要写三只筑基级怪物,你这份报告一句话就完了。”苏清漪站在殿中央。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她自己在药庐扶起被碰倒的石臼时也是这个动作。
她说:“弟子已如实记录。”冷凝霜把椅子转回来。
她看着苏清漪。
看了三息。
三息里苏清漪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她在药庐里应对每一个病人的疑问时一样。
但冷凝霜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自己左手腕上——她在给自己搭脉。
一个医者在紧张时对自己做的下意识动作。
冷凝霜说:“你那份伤情复查医案——外门丙字四十七号。你去查了三次。他的外伤需要查三次?”苏清漪的手指从手腕上松开了。
她说:“他的灵力有些异常。弟子在追踪病因。”冷凝霜没有说话。
她把报告拿起来,走到殿侧一个紫檀木的抽屉前。
她把抽屉拉开——里面是一叠战后报告。
她把苏清漪这份放进去——单独的那个。
她关上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正殿里回了一下。
她说:“下次复查——叫上我。”苏清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是。”她退出正殿的时候脚步和平时一样平稳。
但她下台阶的时候踩到了自己裙摆——她穿这件裙子当了十年首席弟子,从来没有踩过裙摆。
冷凝霜在窗边看到了。
她没有动。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叠战后报告中最上面那一份抽出来——是一个月前合欢宗据点围剿的档案。
她翻到那批被解救受害者的登记名册。
名册上刘泽宇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毛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批量登记时随手写的。
她把名册放回去。
她把抽屉锁上了。